男孩見狀收起了臉上的笑容，不苟言笑地給我講了一個長長的故事。“好好好。昨天的時候奶奶早上醒來跟我說她夢見一位天生貴人要來我們家，她得好好招待招待人家，於是她大清早就去鎮上買菜了。

　　結果我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

　　半夜裡我躺在床上，十分擔心奶奶，生怕奶奶出了什麽事，打算要是明天清早奶奶還不回來我就報警。

　　結果聽見我家裡的大黑狗在狂吠，同時院子的土牆外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既像狼嚎、貓叫，又像人哭......我很害怕，怕得渾身發抖，把自己牢牢的裹在被子裡，同時我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陣砰砰砰的拍門聲，奶奶在大聲喊著開門。

　　雖然很怕，但還是很高興奶奶沒有出事平安回來了。我強打精神，戰戰兢兢的從床上爬起來，拿上手電出了房門......

　　一出房門那種奇怪的聲音好像就消失不見了，靜謐的夜裡只聽得見拍門聲和奶奶的叫門聲。外面黑乎乎的一片，啥也看不清。我打開手電照著路顫顫巍巍地來到了院子的大門口，拿著手電對著木門的縫隙照出去，看到確實是奶奶的臉之後松了一口氣。

　　拿下木門閂[shuān]向外看去，同時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一扇門板，用膝蓋和大腿抵住另外一扇門板，空出來的一隻手我拿著手電往來人的臉上照去。這樣萬一進來的不是奶奶我還能及時把門頂住鎖上。

　　我睜大眼睛向外看去，明亮的電光打到奶奶臉上。我看到她的身上髒兮兮的，臉上、衣袖、褲腿和鞋子上沾滿了泥土，疑似是摔了一跤，手上也空落落的。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中間隻隔著門縫，我心中驚了一跳，險些叫出聲。奶奶臉上的細節一覽無余，她眼球裡的瞳孔因為燈光的照射而劇烈收縮。似乎很不適應電光的照射，她擺了擺手擋在臉上。冒失的行為讓我有些不好意思，注視著奶奶進來後我立馬就把木門閂好。

　　‘奶奶你怎麽了?是摔了一跤嗎?怎麽搞得一身泥?’我關心地問道。

　　奶奶沒有回話，她在我手電光的指引下往屋裡的方向走去，麻木機械的動作就像一個提線木偶。我注視著她的背影，總感覺奶奶的背比以前更駝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壓在她背上一樣。家裡的大黑狗也在吠個不停，我看了一下狗叫的方向，好像是朝著屋子。

　　這種緊張的氣氛差點讓我尿褲子，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不該進屋子。

　　這時屋子裡傳來奶奶的聲音:

　　‘伢子，快滴來困告。(孩子，快點來睡覺。)’

　　聽見這話我僵硬地轉過身挪著腳步。其實當時我就很想拿著手電直接跑去鎮上，但突然想起奶奶以前的時候跟我說，村子裡有人打完牌半夜回來被狼咬死了的事。望著這土牆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仿佛還有其他東西也借著這夜色隱匿在黑暗中......我的心裡就像打鼓一樣，可能這大半夜跑出去山路上遇見狼被咬死的幾率也不小。

　　‘怎麽辦，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正躊躇不定的時候屋內又一次傳來奶奶喚我的聲音，語氣中隱隱夾雜著一絲不耐煩。我索性心一橫抓緊手電大步闖了進去......結果想象中的場景並沒有出現，堂屋裡異常的安靜。

　　因為家裡的房子小，又只有一張床，所以我和奶奶平時都是睡在一起的。

　　我緩慢而又沉重的邁著步子進入我和奶奶睡覺的房間，

同時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周圍細微的聲音，眼睛也盡力睜大到極限，不放過周圍的一絲細節。　　然而一輪掃視下來我並沒有在屋子發現可疑之處，包括可能藏人的床底、櫃子等。奇怪的是奶奶已經躺在床上早早睡去，這讓我本就噗通亂跳的心臟變得更加激突。

　　奶奶平常就算睡得再晚也會洗臉、洗腳，更何況今天她身上搞得髒兮兮的，愛乾淨的奶奶一定會洗個澡再睡覺。她牙齒掉光了，所以一般晚上不刷牙，早上和下午把假牙各刷一遍......她雖然老了，但還是很講衛生的，身上也沒有那種年邁之人的‘老人味’。

　　可是......可是...今天她怎麽直接就睡下了！?

　　早早躺下的奶奶已經蓋好了被子，就像床上長出了一個小山丘，而我卻不知道這‘山丘’裡的是誰。就這麽直愣愣地站了許久，雙腿開始麻痹，寒意也在侵襲著我......

　　我打開手電筒開關，用一隻手捂住手電筒的玻璃罩，這樣手電光就不至於太大。

　　細小的光線從我的指縫裡溢出，借著這微光，動作輕柔又緩慢地掀開了被子的一頭，我掀開的是奶奶蓋腳的這頭......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著，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來了一樣。

　　我開始胡思亂想......各種奇怪的場景在我腦海中閃現......

　　想象著被子裡會突然冒出一張臉，蒼白又毫無血色，兩個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著我，彼此近得我甚至能聞到她臉上散發的屍臭;或者猛地伸出一隻手把我拖進去，拖到一個永遠暗無天日的地方，每天遭受非人的折磨......

　　我閉上了眼睛，不敢面對，同時手稍一用力掀開了最後一點。

　　甚至開始幻想人死後會去哪......我緊閉雙眼就這麽一秒、兩秒......地等待著，身體沒有傳來痛感，想象中的場景也沒有發生。

　　後背一陣發涼，衣服已經被冷汗浸濕，有一種劫後余生的快感。

　　左手抓著被子，右手拿著手電就往被子裡面探。我發現奶奶竟穿著外套睡覺，肮髒的外套和乾淨的被褥顯得極不和諧。奶奶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平趴在床上，她的背也不知道為什麽隆起一塊，但是擱著外套我看不出端倪。

　　心想再不鑽進被窩我就要凍出毛病了。盡管意志還在堅持，心裡的忌憚也讓我躊躇不前，但我的身體卻出賣了我。

　　雖然心中還是存在著疑慮、擔憂和恐懼，但精神長時間的高度緊張早已讓我感到疲憊不堪。我脫掉鞋襪衣褲鑽了進去，打算好好感受一下舒適溫暖的被窩。

　　刺骨的寒冷使我瞬間清醒，真可應了杜甫老先生的那句‘布衾多年冷似鐵’。

　　這給我的感覺就像大冬天你脫光衣服站在室外，結果還被人潑了一大盆的冷水。

　　還真是奇事一樁，這是身體凍出毛病了?這被窩裡我怎麽感覺冰冷的。我從被子裡抽出手，感受著外界和被子裡面的溫差，驚奇的發現被子裡的溫度比外面還要低！

　　腦子裡又是一陣胡思亂想，擔心被子裡面有奇怪的東西躲著。再次拿起手電往裡面照去，除了穿著髒外套的奶奶，還有我之外，什麽都沒有，白白虛驚一場。擦了擦頭上的冷汗，我尋找著被窩如此寒冷的原因。

　　最後我發現，寒氣是從奶奶身上散發出來的。這個結論當即驚了我一跳，險些讓我直接從床上彈起。我強裝鎮定，用手搖了搖奶奶的腿。因為當時奶奶和我是相對而睡，她的腦袋和我的腦袋各睡床的一頭。

　　隨即奶奶腿腳動彈了一下，這讓我打消了奶奶已經死了的念頭。細想一下，假如真的和一個死人躺在同一張床上睡一晚，這無疑是一件毛骨悚然的事情......

　　‘汪...汪汪.......嗚...汪汪汪’

　　後半夜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聽著屋外的狗叫聲，挨著屋子內的凍。屋外的大黑狗從前半夜的狂吠到現在的低嚎兩聲，空氣中的陰寒之氣向我不斷侵襲，腳早已被凍得麻木，心裡再也忍受不了了，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裹好被子往側方那麽一滾，奶奶身上的被子被我完全卷了過來。

　　心想奶奶身上已經這麽涼了，要感冒的話早就已經感冒了，我可得注意保暖，千萬別感冒了。

　　果然有了被子的包裹，加上遠離了‘超級大冰棍’——奶奶，我的身體很快就暖和起來。朦朧的睡意再次湧了上來，我閉著眼昏沉睡去......

　　閉著眼，隱隱感覺臉上有涼風吹來，迷迷糊糊之際我眯著眼看去，一個類似人形的黑影站立在床尾，身形很像四足動物站立來起來。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奶奶以前給我說過的故事，老狗成了精學人走路的樣子......

　　心裡大駭，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可是腰背完全使不上勁，手好像完全動不了。一股奇異的香味傳到我的鼻腔裡，身體變得軟綿綿的......意識開始模糊。我竭盡全力睜大雙眼想把那個黑影的樣子記在腦子裡，奈何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眼皮也越來越重。

　　最終我昏昏沉沉的再次睡去......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那天晚上看到的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是我眼花看錯了?都是我大腦臆想出來的東西?還是說我沒有看錯，這些都是......

　　第二天早上大概5點鍾的時候我就醒來了。慢慢從床上坐起，全身各處傳來一種強烈的脫力感，整個人渾身都沒勁，精神也很差，就像剛剛全速跑完了5公裡一樣。

　　‘喀...喀哧......’屋外傳來一陣剁肉聲。

　　慢慢地下了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我扒著門框側頭偷眼往外看去，只見案板上擺放著半扇洗淨的動物屍體， 另一半已經在奶奶的刀下被分割成了肉塊。奶奶手腳麻利地劈砍著動物的屍體，看得我一陣心悸。

　　‘喂，快來看看，今天我們吃狗肉！’奶奶頭也不回地大聲說道。同時繼續用力揮刀。

　　我尷尬地從門後走出，‘......那個......奶奶，狗肉是哪裡來的啊?你昨天買的嘛?’我疑惑地問道。

　　‘我把咱家養的狗給殺了，這畜生老是叫，吵得我心煩，今天早上還想咬我呢。’奶奶的聲音裡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興奮。

　　‘好好好，太好了！吃狗肉咯！’我裝出很是高興的樣子。‘那奶奶你繼續切，我出去走走。早上起來頭腦不清醒，我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好，別跑遠了，馬上就可以吃了。’奶奶露出慈祥的微笑，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弧度。

　　這笑容讓我一陣膽寒，有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恐懼感。

　　扭頭、轉身、抬腿、擺手，我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來到屋外，當我看見狗鏈上空蕩蕩的時候，便明白這一切的的確確發生了。心裡打定主意現在趁著天亮就跑，但是剛剛跑出來太過著急，身上沒有揣一分錢，跑出去可能要風餐露宿，顛沛流離，於是我立即回房間裡拿錢......”

　　“現在想來確實太蠢了，當已經確認危險存在，且無力對抗，還能逃跑就應該立刻跑路。如你所料，後面我果不其然就被逮住了，再後來就是你來了。”男孩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眉眼裡盡是沮喪、失望、後怕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