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的某一個不知名地方,有一個小孩長大了。
他是一個擁有著高超演技的小孩,那一張平凡的臉上藏下了不為人知的深與重。
那一臉的驕傲是他對世界的態度,許許多多的人因此對他不喜。可是卻不知道那只不過是他的保護色。
一個愛哭的孩子要如何做才能掩飾要流淚的情緒,一個孤獨的人要如何做才能成為一個見到誰都熟絡的人,一個多愁善感與冷漠並存的人如何在這繁雜世間清明……問題有很多,但是答案對於他來說只有一個,偽裝。
人生的交際不就那點事嗎?聊點別人想聊的。偽裝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和小孩談遊戲,和老人談健康;
和男人談錢財,和女人談氣質;
和兄弟談義氣,和姐妹談感情;
和上頭談忠誠,和下屬談未來;
和客戶談質量,和渠道談傭金;
和情人談禮物,和高手談學習;
……
可是有一天,他發現這些輕而易舉對他自己是如此不適用,一切都有關系但都沾不上,那未來與理想對別人來說,可他隻想推到一切然後重來。月亮是月亮,可在它是在最完整的時候最像六便士。
一個別人看起來聽話懂事的孩子到底是什麽樣子呢?沒有人知道。
初至陌境的孩童,需要的是什麽?那準備好的一切到底準備了什麽,是什麽讓一個戀舊的孩童只能躲在角落裡悲咽幾乎窒息卻無人問津,或許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會回來,或許是那些人知道他終有一天會適應這一切。那一刻的他是如此喜歡角落裡的黑暗,那時人人都忙於自己的悲歡,沒有人感受到自己的孤獨,這一切其實對大家都好。可是為什麽要把那場孤獨的狂歡當作笑話呢?這是個笑話,大家都笑,別人笑他也笑,別人笑他狼狽模樣,他卻是笑自己,那是笑自己什麽啊,是偽裝的陪著笑啊,他是如此的渴望有人能救一救那時候的自己啊。為什麽後來的他會如此冷漠,或許,每一個參與的人都是儈子手,和眾人之力殺死了一顆脆弱的心。
他是一個記憶力很強的孩子,那是別人為之稱道的優點,可是他不願。感動與痛苦多年之後仍歷歷在目恍若昨日,過早的靈智開啟,過早的記得對於他來說其實是一件痛苦的事。
懂事的孩子也有糖吃啊,可他像是陪著其他孩子成長的陪襯品。冤枉一個聽話的孩子再簡單不過了,所有理由皆可加之其身。從來沒有感受到偏愛的人,卻總是承受了池魚之殃。那些在寄人籬下的的日子,即使年紀很小,看著表親家的其樂融融,他早已知道自己是個外人。見到那些舅媽撕的一小塊一小塊的純瘦肉放在表弟碗裡,孩子們都喜歡吃烤鴨,可他沒吃過烤鴨腿。他是如此羨慕,舅媽的偏愛淋漓盡致不加掩飾,他就覺得那是應該的。可是被偏愛與雨露均沾的愛是不一樣的,從未奢求那獨一份的偏愛,可是那不能一視同仁的他更是記得一清二楚。他的苦與鬧都結束在了被關在的小黑屋,那該有的循循善誘被那個一樣偏執如他的老頭強而有力的關在只有透風窗的小黑屋所取代。
犯了錯的小孩該打,沒犯錯的小孩也要一起陪著打,可他是個男孩,被打得更狠了。那明明沒有也不知道從何說起的錯被當作了固執的掩飾。莫名的困在小黑屋和竹鞭,造就了他完整但多余的童年,就像是眼淚就能成為那些人教育成功的理由一樣。
其實他很好騙的,
就像是想見父母的苦鬧,只要隨便一種理由他都會信的,離開父母的客車掉頭了;父母跟著回來了;明天就去買票……即使他明明知道不會,可是騙一騙就好了,可為什麽不呢?是式微的父親對母親娘家的始終虧欠?是兩個家庭之間的貧富差距?還是禮製下血脈的親疏造就的?終歸是有很多很多的雪花才下完了那一場雪。都說小孩子只會記得快樂,可是他是一個超強記憶的小孩。 那個懂事的孩子在某些應該記憶深遠的地方留下了一地的眼淚,有人問起時他卻還是笑著說這是他長大的地方。旁支鄰裡都嘲笑他的人,他記得嘲笑的傷害,記得那些試圖用一點點手指縫中的零食的去戲弄他的固執的每一個人,記得那些嫌棄,可是卻有人因為那一點點施舍而要求感恩戴德,真是可笑。人對總是那樣嚴苛,叛逆的小孩一夜懂事為人所謳歌,讚一聲浪子回頭;懂事的小孩一夜叛逆為人所厭惡,說一句本性如此。這個世界誰能救贖誰呢,誰又能把誰拉入無止境的深淵呢。
人其實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努力同化那些不像自己的人。孩子大了管不了了,是他沒有成為留守孩子的原因,可是卻負擔了更多,本來只有施舍與嘲笑。幼升小的時候,新的班主任把他帶到了那個班級,然後那個老師轉身離去,四個比他強壯的小男孩群起而攻之,除了哭,還能做什麽呢,從來沒有光照亮過他啊。後來那些男生為了抄他的作業,為了考試抄他的試卷各種討好,他能怎麽辦呢,一支新鉛筆就要抄完的試卷,他能拒絕嗎?收下,他就可以擁有那長長的可以用幾個星期的新鉛筆,他就不用隻拿著短短的鉛筆頭;收下,他就能更好的融入這些人;收下,那些孩子和他都不用被打了。考試能盡全力嗎,不能。只有他介於能抄到作業但成績不是最好,他就可以完完全全隱藏其中,叫家長有用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出氣只會是暫時的,接受同化才能融入他們。
這麽多年過去,躲避始終是他對待這個世界的態度。即使他隱藏的很好。
如果要成為一個徹底不一樣的人,只有在徹底沒有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重新偽裝。
在那遙遠的北方有一個地方,他不遠萬裡來到這個新世界。像是改頭換面的重生,彷佛他不再是他,與所有人的悲歡感同身受,與許多人都能很快的熟絡起來,大多數人都能自來熟,像是一場宿醉般沉溺其中,敢和老師叫板……灑脫像是他身上多年的標簽在他偽裝起來遊刃有余。他也曾想過陌生世界就徹底獨來獨往,可是害怕未知戰勝了理想。他試圖成為一個他曾羨慕的人。
終究戲幕起落,獨角戲太累,他偽裝成了一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狼狽模樣,以一副浪子回頭的姿態結束了這一場只在自己心中的獨角戲,做回了那個孤獨的自己。他們都說他變了,其實他覺得不是,只是那些人與他相處的有限時間裡看到了更多的他罷了。本來他就有很多個面孔,可以人群中談笑風生,亦能在孤獨中狂歡。有人為生活所磨平棱角,有人卻為了融入正常的生活給自己削出了更多的平面。
在那與許多人萍水相逢的日子,他遇見了另一個自己。那個自己的世界成了他,可他還是把那個世界打碎了,於他而言,一切可有可無,甚至,他始終覺得他自己就像星海中微星,一般可有可無。
或許,從來就沒有人走進過他的世界,他的世界裡只有他自己,其余的人都是外人。外人所知道的一切皆是他為了讓自己不與世界格格不入所展現出來的。那討喜與不討喜不過是他的一念之間,黑與白在他身上交織環繞,熟絡與冷漠皆加於其身,他可以帶著七分善意而溫柔地對待每一個人,余下三分是他的保護圈,不願為人所最喜,不願為人所最厭。
或許,久經失敗者更感這人世蹉跎,清醒的等待沒有回響,渾噩的隨意錯失良機。他明明在意的東西很多, 可往往能做的只有故作灑脫,愛與不愛、說與不說、得與不得、滿懷與擦肩都在一次次的灑脫中都不重要了。但故作灑脫沒有回頭路,就像放棄,習慣了可以一直放棄,放棄就可以一直像是那權衡之後的最優解,直至一切無所謂。清醒可以把風險得以規避,可以讓意外得以接受,可清醒也能懷疑一切,清醒亦是一場徹底的沉淪。
可有可無的他,一匯入人海便可失於茫茫。即便是那樣平凡的他,依舊難以避免旁人所渴求的完美,如果許願有用,他的一切早已瓜分殆盡,瘦削的身與骨、微末而普通的家庭、平淡的一生……就好像那些人如果有了他們所羨慕他具有的那些片面就得以完美一般。人們總愛把原因歸於缺失,總希望把殘缺的得到,將自己的想象補充以至完美。可是啊可是,永遠差點意思是奢求無止境的理由,可在他的認知裡,世界上只有一個最好的人和一個最差的人,除了這兩個人,其他都差強人意。
他成了一面鏡子,每個人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可是他是他,他們是他們,他們有他,他永遠不是他們。
很久很久以後,有人問他,'自己一個人不害怕孤獨嗎',可卻不知,他早已習慣了孤獨,他何時何地都是孤獨的。怕狂歡之後繁花落盡的失落,怕有人來了又走,怕注定離別的相遇……
這個小孩用很久很久的時間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總覺得這世界差點意思,總是能看到人們身上淡淡的失落。
可能,只有小時候他自己悄悄砌築的城堡才能容下那個小孩不安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