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4時,第十二號收容所,軍備區中央營房。
軍備區沒有居民區那般狹窄緊密,但卻處處透露著井然有序。帳篷與水泥建築鱗次櫛比,各個部門按照職責劃分自己的區域,負責巡邏的士兵按軍銜組成隊列,以小時為單位輪番值守。
在這裡,從未有任何一個士兵產生過抱怨,只因為他們都服從於一個長官,一個令人聞之色變的男人。
“快,去倉庫換一張新的辦公桌!”瑪莎站在營房的鐵門外,一手環胸,緊抱一個暗藍色的方形文件夾,另一隻手則叉在自己纖細的腰間,語氣中充滿了不容置疑。
門框處,兩名魁梧的士兵面色漲紅,費力地將一張遍布彈孔的鐵製長桌從營房裡搬出,然後步履蹣跚地走向不遠處的棕色帳篷。
莫哈特少校依靠在一根木製簷柱上,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個螺旋上升的煙圈。
“長官,您為什麽要答應哈姆·奎因少校?”瑪莎明麗的眼眸中充滿了疑惑與不解。
按照瑪莎對自己長官的了解,僅憑剛才發生的不愉快,就足以讓他帶領一個兵團的兵力去第十一區大鬧一場,無論對方曾經有過多麽顯赫的威名,眼前這個男人都不會畏懼。
莫哈特又深深吸了一口僅剩半截的雪茄,看向遠處正在巡邏的士兵隊伍,略帶自嘲地問道:“小瑪莎,當大義與私怨同時擺在你面前,你會怎麽選擇?”
“長官,我不明白這與大義有什麽關系?”瑪莎仍是一臉不明所以。
“其實,老子也不明白啊。”瑪莎微微一怔,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在回答自己提出的問題。
“呵呵,蒼穹遠征軍?榮譽?狗屁!不過就是一群被洗腦的蠢貨,用自己的鮮血塗抹出上位者光鮮亮麗的雕塑。”莫哈特的神情,逐漸從不屑變為嘲弄,再變為憤慨。
“老子勸過他,非常誠摯的勸過他!為什麽非要喊著虛偽的口號,拋頭顱灑熱血!!”
“結果呢?力量?榮譽?最後還不是成了用完後隨手丟掉的垃圾!還不是跟老子變成一個鳥樣!”
咚!!!!
一聲巨大的悶響傳遍營地,不少巡邏的士兵都聞訊趕來,但是當看到聲響來自那位長官,又立即轉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看著拳頭深陷進鐵製牆壁中的長官,瑪莎絕美的臉蛋也迅速掛上一抹蒼白,面對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隻得試圖轉移他的注意。
“長……長官,運輸車應該快到了……”
也許是怒氣已經順著拳勁泄掉大半,莫哈特抽回右手,甩了甩刺入手背的碎片,而後不緊不慢地說道:“答應歸答應,但並不急著搜查,畢竟十一區克扣供電是鐵打的事實。”
莫哈特說著,又從披在身上的黑色皮夾克口袋中取出一根嶄新的棕色雪茄,點燃後再度深深吸了一口,然後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低沉嗓音說道:“……況且,他也沒那麽快死。”
……
居住區外,臨時配給站前。
“居住信息。”
說話的是配給站內的一名女軍官,她有著一頭漂亮的金色羊毛卷,臉頰上塗抹著不知名的橘紅粉末,在水霧的映照下,顆顆晶瑩不斷閃爍,豔麗的紅唇也十分誘人,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貪婪地吸食她身上的一切味道。
“啊,二十四號居住區,十一棟……嗯,四個人。”柯爾特的母親連忙回答。
“嗯。
”只可惜她的語氣並沒有那麽平易近人。 就在女軍官低頭通過顯示屏核對信息時,柯爾特驀地說道:“姐姐,你真好看!”
黑夢的經驗告訴柯爾特,對於女性,一般可以通過稱讚其外貌獲得好感,並且,如果這個稱讚是出自一個孩子口中,效果便會隨之翻倍。
柯爾特的母親聞言面色一驚,女軍官也同樣如此,她完全沒有想到眼前的少年會如此稱讚自己。要知道,在任何一個收容所裡,士兵都是絕對可怕的存在。
不過正如柯爾特所想,短暫的驚訝過後,女軍官的心情好了不少,隨即對著柯爾特笑了笑,然後溫和地說道:“依次錄入識別機吧。”
果然沒錯,雖然她不是直接負責居住區的士兵,但留下印象總是好的!就是這個識別機,不知道會不會又出問題……
雖然自己的目的達到了,不過看到桌上的識別機,柯爾特還是感到一陣頭大。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在這個地方,凡是與生存掛鉤的事件都需要身份驗證,以此方便軍隊的管控。
“滴……檢測中……”
熟悉的女性機械聲再度響起,不過幸運的是,這一次柯爾特的識別環並沒有讓他犯難,非常輕松地通過了識別。
“八格絲,六級木匠額外增加一格絲,總計九格絲。”
說完,女軍官熟練地在身側的墨綠色鐵箱表面輸入一串數字,不多時,一張黑色的小圓片便交到了柯爾特母親的手中。
“謝……謝謝長官。”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是面對士兵,柯爾特的母親總是非常不自在。
“下一個。”女軍官點頭示意,可惜在短暫的愉悅後,她仍要繼續自己枯燥的工作。
……
柯爾特離開配給站,看著還有很長的隊伍,暗自慶幸著。
“臭小子,剛才那是跟誰學的?是不是你爹!”伊琳娜想到剛才發生的事,猛地將柯爾特攬入懷中,用手揉搓著後者的耳朵。
“哎喲,媽,別揪了!”感受著耳朵上傳來的力道,柯爾特忙不迭叫苦。
“不行,快說是不是跟你爹學的!”伊琳娜仍是不依不饒。
老爹,對不起了,為了兒子的耳朵,您就犧牲一次吧!
柯爾特想到這兒,急忙喊道:“是,是老爹教的!老爹還說,當初對您也是這樣!”
感受到耳朵上的力道驟然消失,柯爾特急忙揉起自己的耳朵,埋怨著母親下手實在是不知輕重。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引得整支隊伍都不約而同望了過來。
伊琳娜揪住自己丈夫的耳朵,一個勁拍打著後者的肩膀。
“放屁,你從來就沒誇過老娘好看!說,你到底誇誰了!說!!”伊琳娜擺出一副罵街潑婦的架勢,勢必要搞清楚真相。
完了,死定了!
柯爾特哭喪著臉,他不是在擔心老爹,而是擔憂等到老爹酒醒了,知道自己說了這麽一番話,會如何收拾自己。
不行,必須暫時離開,等到他們兩個都消氣了再回去。
柯爾特想著,對一旁的母親三人說道:“那個,媽,我在生活區還有點事,你們先回去啊!”
聽到柯爾特的話,盡力拉住母親的梅洛擔憂地望了過去,似乎在思考自己要不要跟著弟弟。
“姐,爸媽就交給你了啊!我……我晚一點就回去!”說完,不等三人有什麽反應,柯爾特直接小跑離去,很快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梅洛看著消失的弟弟,一臉憂慮,不過看著一旁正在氣頭上,完全沒有注意到柯爾特行動的母親,隻得無奈地歎了口氣,在心底暗自祈禱弟弟不要出什麽意外。
……
生活區遍布著臨時棚屋以及由駐軍和居民共同修建的水泥房屋,它們星羅棋布,組成了一條條四通八達的小巷子。由於這裡的房屋幾乎只有一到三層,並且幾乎沒有經過多余的裝修,所以若是不經常來這裡的人,很容易就會迷路。
當然,柯爾特並不屬於這個行列,他熟練地穿梭在各種雜物與攤位組成的岔路中,很快便來到一處立著半截指示牌的拐角。
幾隻乾瘦的老鼠迅速竄過他的腳邊,直直衝向一旁兜著積水的篷布下方。
啪!
一隻同樣乾瘦的手霍然從柯爾特身側的油桶堆後拍出,一把就抓住了那隻跑在隊伍末端的小老鼠。
“吱吱吱……”老鼠淒厲地叫著,似乎是在求饒。
“嘿,放過你,我可就要挨餓了。”沙啞的聲音驟然響起,就像將砂石放在紙上摩擦一般令人不適。
一名通體黝黑,面容消瘦,隻穿著一條破舊短褲的男人從油桶堆後緩緩直起身子,癡迷地盯著手中不斷掙扎的小老鼠。
“嗨,克倫納先生,您……的動作還是這麽迅速。”柯爾特向男人打起招呼,完全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住。
“嗯?小家夥又來了?找老家夥?”男人同樣注意到了柯爾特,兩人明顯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柯爾特明白克倫納口中的老家夥指的就是老布爾,於是點頭詢問:“老布爾在裡面嗎?”
“誰知道呢,反正今天沒有看到他。”男人聞言聳了聳肩。
柯爾特略顯老成地捏著下巴,當他第一次在黑夢中看到年輕時的拉莫斯·貝弗用這個姿勢捕獲了一位美麗女士的芳心,他就深深喜歡上了這個動作。
老布爾住在二十三區,從那邊的配給站過來要稍微久一點,不過他做事總喜歡趕在前面,應該會比我們更早領完,所以不應該還沒回來啊。
柯爾特做著適當的猜測,隻想盡快將鬧鍾交給老布爾,以此換取他想要的東西。
“蠢貨!老子逮到你了!”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從柯爾特背後傳來。
柯爾特心中一凜,立即轉身,看到喬納森正扶著身邊的同伴,一邊大口喘著粗氣,一邊惡狠狠地盯向自己。
這個胖子還真是陰魂不散!
柯爾特在心底咒罵著,同時快速打量四周,尋找逃離的路線。
喬納森仿佛看穿了柯爾特的心思,突然大笑起來,一臉戲謔地說:“哈哈哈……咳……想跑?出來!”
隨著喬納森一聲令下,四周的雜物堆後同時走出了三名比柯爾特個頭稍大的男孩,再加上喬納森與他身旁的兩名同伴,總計六人。
“喬胖子,你還真是看得起我。不過,我也有同伴。”
“……是吧?克倫納先生!”說完,柯爾特立即望向手捏老鼠的克倫納。
本以為憑借兩人的交情,自己應該能得到他的幫助,不料克倫納竟只是將枯瘦的雙手高高舉起,訕訕一笑道:“女神在上,我還要享用難得的早餐,你們繼續,繼續。”
說罷,便再度消失在油桶堆裡。
“哈哈哈,蠢貨,這下看你怎麽辦!給……給我揍他!”
柯爾特眉頭緊鎖,本能地小退半步,但下一秒,就被身後傳來的呐喊聲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