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針與分鍾重合,漆黑的世界立即煥發光亮,沒有半點拖遝。
在這個名為“希世”的世界中,黑夜與白晝每十二小時交替一次,新的白晝意味著新的一日,而三十個新的一日則記作一月,十二個月又記作一年,在這樣不斷地往複循環後,如今已是希世500年6月1日。
這裡沒有日出東山,沒有夕陽泛海,沒有祥雲萬裡,沒有星穹閃爍,人們的頭頂永遠蕩漾著看不透深淺的水霧,仿佛置身海底。不過並沒有人對這一切感到奇怪,因為自他們記事起,那片水霧就是他們的天。
白晝,水霧在那,蕩漾的碧色中透出光亮;黑夜,水霧仍在那,平靜的墨色中鋪開凝重。有人說那是神與人類之間遙不可及的面紗,也有人說那是隨時可能毀滅一切的滔天巨浪,還有人說那不過是人類高層用於統治的某種障眼法。不過無論怎樣,都絕不是普通人可以隨意接觸的。
咚咚咚……
輕微的叩門聲響起,驚走門板下兩隻正在交配的嗅蟲。
柯爾特仍趴在桌上,只不過他的面前已然擺放著一個看起來有四五成新的鬧鍾。
咚咚……咚!
叩門聲再度響起,但轉瞬便被更為暴力的砸門聲取代,緊接著一個粗獷的女性嗓音穿透木門。
“柯爾特!趕緊給老娘起床!今天可是配發供電的日子!”
柯爾特猛地坐起,下意識地立即答覆女人的話。
“媽,我已經起來了!”
“磨磨蹭蹭,跟你爹一個鳥樣!洛洛,你在這裡看著他,別錯過了時間……”
女人的聲音漸漸消失,柯爾特這才緩過神來,有些唏噓地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心中不由想著還好自己反應快,不然一定會被凶殘的老娘一頓暴揍。
柯爾特簡單地進行了梳洗,穿上倒放在床邊的小皮靴,又從枕頭下摸出一塊殘缺的小鏡子,在欣賞過自己的帥氣後,不由露出一抹笑容。
其實柯爾特稱不上廣義的帥氣,雜亂的棕褐色頭髮,不高不低的鼻梁,不算立體的嘴唇,還有幾顆均勻分布的雀斑,唯有那雙褐色的眼眸,透露著違和的深邃。當然,如果不是眼窩附近極為明顯的黑眼圈,應該很容易讓這個年紀的少女淪陷其中。
收拾完畢後,柯爾特背起門背後磨得已經看不出材質的灰褐色挎包,深吸一口氣打開房門,只見門外站著一位身穿暗黃色長裙,皮膚黝黑,但五官卻頗為精致的棕發少女。
“姐……你怎麽站在這裡?”柯爾特明顯已經忘記了自己那位暴躁老娘的話。
少女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抬起右手,指向柯爾特的身後。
柯爾特不明所以地轉過頭,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耗費自己半個黑夜的罪魁禍首,隨即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啊,差點忘記帶上它了,這可是我發財的寶貝,希望老布爾不會吝嗇……”說罷,柯爾特立即將鬧鍾裝進自己的挎包,然後轉身拉住比自己大三歲的姐姐的胳膊,有些感激又有些討好。
“姐,多虧了你,我……我請你吃媽做的薯餅!”
少女看著比自己略矮一頭的弟弟拖著自己向樓梯走去,滿眼的溫柔與寵溺,絲毫不在意柯爾特蹭上機油的胳膊在自己的裙袖上摩擦。
這棟房子的結構十分簡單,屬於標準的二層分配戶型,總面積大概只有五十平米左右。
第一層用來當客廳,擺放著廚具的長台與用餐的桌子拚接在一起,
角落搭建了一張床,由柯爾特的父母使用,床邊是一個櫃子,大概放了些日常用品以及衣物,剩下的地方零散的擺放著工具、報紙、粗製化妝品等無法歸類的東西,柯爾特一直覺得在這樣一個客廳中行走,難度絕對不亞於走迷宮。 至於二層則是姐弟倆的住所,以及一家人共用的衛生間。其實這種戶型原本只有二層的一個臥室,但隨著柯爾特的年紀增長,哪怕是姐弟,仍有所不便,柯爾特的父親隻好對狹小的儲藏室進行了簡單改造,讓柯爾特住進裡面。
姐弟倆來到客廳,一眼便看到坐在餐椅上,耷拉著腦袋,一臉困倦與醉意的父親傑羅·弗裡茨。
柯爾特見狀連忙拉著姐姐坐到了各自的位置,一臉虔誠地雙手合十,默念那段自己十分討厭的禱告詞。因為他知道,若是此時惹到了母親,下場一定會非常淒慘。
咚!
一個盛放著薯餅的餐盤甩在了柯爾特面前,略微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吃完去排隊!還有洛洛,你也是。”
母親伊琳娜·弗裡茨明顯壓製著自己的情緒,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柯爾特隻得暗暗替自己的父親祈禱,然後便大口吃起了薯餅,全然不顧上面大片的焦糊。
“喝,喝,喝,怎麽沒見喝出點名堂?隔壁芙絲的男人,還能靠喝酒贏得兩磅薯粉!咱家呢,就只會喝!弄不好還得賠償別人家的損失!”伊琳娜一邊清洗廚具,一邊嘟囔著。
柯爾特使勁低著頭,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的樣子,而她的姐姐梅洛·弗裡茨也像他一般,專心地應對著眼前的食物。
或許是覺得吵到了自己睡覺,老弗裡茨猛然抬頭,迷瞪著雙眼喊道:“吵什麽吵,要不是布萊登跟貝克那兩個老小子串通一氣,我堂堂六級木匠的傑羅·弗裡茨會喝不過他們?嗝……今晚,我一定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本就壓抑著怒火的伊琳娜聞言猛地扔下手中的餐盤,上前一把揪住老弗裡茨的耳朵。
“哎喲!!!!”老弗裡茨頓時哀嚎起來。
“六級木匠,你還好意思說出口?!老娘當年嫁給你的時候你就是六級木匠!結果呢,十多年過去了還是六級!!你再看看隔壁的傑克特,昨天已經成為一名正式的七級木匠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人家一月能多領三磅的生活物資!”
面對妻子的不依不饒,老弗裡茨的醉意也是退去了大半,隻得一個勁地說著再也不敢了之類的話。
眼見母親如此潑辣,柯爾特急忙在心中默念自己以後千萬不能找母親這樣的妻子,不然就憑自己那不安定的性格,下場絕對要比父親更慘。
不過雖說這樣想著,柯爾特還是十分高興自己出生在這樣一個家庭裡,畢竟這些小吵小鬧背後總是充斥著溫馨,想到這裡,柯爾特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笑什麽笑!一天不好好雕木,想長大了跟你老子一樣沒出息?!我可聽說了,咱們區已經有你這麽大的孩子拿到木匠證了,你……”
眼見母親的火力即將轉向自己,柯爾特急忙打斷道:“媽!我吃好了,先跟姐姐去排隊了!你們一會趕緊過來啊!”
說完,不等母親有所反應,一把拉起正在擦嘴的姐姐向門外衝去。
“哎,老娘還沒說完呢!柯爾特,你給老娘站住!瞧瞧,都是你寵的,現在連我的話都不聽……”
房外,一塊刻有24號居住區11棟的標牌靜靜佇立著。柯爾特拉著梅洛一路小跑,直到聽不見母親的喊聲後,這才轉跑為走,長歎一聲。
“唉,老爹真慘啊,我以後可千萬不能娶這麽一個暴躁……”
啪!
不等柯爾特說完,身旁的梅洛便一掌拍在弟弟的頭上,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是在警告弟弟不要說母親的壞話。
“我的錯,媽才不暴躁,我……我只是在提醒自己!”
見弟弟認錯態度誠懇,梅洛這才收回右手,再度露出笑容。
“那啥……姐,你剛才嘟嘴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聽到弟弟的誇讚,梅洛黝黑的臉頰瞬間泛起紅暈, 一直延伸到耳根處還不見停止,心跳也快了數拍。
不過在她看到弟弟臉上最後露出的壞笑,頓時又有種上了當的感覺,當即惱羞成怒地拍打弟弟的肩膀。
“哎喲,姐,我說得可是真話!真是的,說真話也要挨打……真疼……”
也許是真以為自己沒有控制好力度,梅洛當即又撫摩起弟弟的頭髮,臉上也露出一抹疼愛的責備。
“姐,逗你呢,我皮厚著呢。”柯爾特見狀燦爛一笑。
梅洛輕輕翻了個白眼,然後指了指街道遠處密密麻麻的人群,好像在詢問弟弟是否要過去。
柯爾特環顧著狹窄道路兩側緊密排列的房屋,又抬腳蹭了蹭鞋底的乾泥,隨後緊緊拉起姐姐的手。
“走吧,姐。”柯爾特笑著說道。
梅洛點了點頭,完全不像一個姐姐的做派,而是更像一個被哥哥牽著的妹妹,那般乖巧,從不反對。
姐……
柯爾特拉著姐姐略微有些粗糙的手,大段兒時的記憶湧上心頭。
因為不喜歡雕木,自己屢次與父母產生爭執,是姐姐擋在自己與父母之間;
因為爭奪一塊石頭的歸屬,自己與另外兩個男孩打成一團時,是姐姐幫自己出頭;
因為忙於搞自己的小玩意,忘記關閉水閘,導致家裡白白損耗一周用水的時候,是姐姐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想到這裡,柯爾特不由地再次默念起那句自己銘刻在心底的話——永遠都要保護自己的家人……
以及後半句……尤其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