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深邃昏暗的拱廊中,未知的鍾擺聲規則響起。
皎月透過廊頂的小口天窗,映照出兩側牆壁上整齊排列的鎏金畫框。
淡黃色的光暈緩緩出現在拱廊一頭,緊接著便是皮鞋與大理石清脆的碰撞聲。
一名頭戴高帽,身著貼身黑色短邊禮服,滿臉胡茬卻明顯精心打理過的高大男人,手持一盞煤油燈緩步前行,儼然一副合格侍者的形象。
“尊敬的拉莫斯大師,這邊走。”
在他高大的身形之後,還有另外一個人。
那是一個隱藏在厚實風衣下,看不見面容的佝僂男人,侍者的話明顯就是說給他聽的。
“嗯……”
名為拉莫斯的佝僂男人隨意答覆一聲,眼睛不經意地掃過畫框,似乎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猛地咳嗽起來。
侍者聽到咳嗽聲,立即轉身,卻見拉莫斯擺了擺風衣下探出的手,示意二人繼續前進。
拉莫斯的手縮回風衣,然後又再度探出,其中多了一塊灰白色的手帕。
他用手帕擦拭著隱匿在陰影下的嘴角,只有爬滿皺紋的手背暴露在光暈中,讓人不由在腦海裡構建出一副風燭殘年的老人形象。
“看來您並不適應魯爾那的冬季,稍後我會為您送上克拿花茶,對驅散濕寒十分有效。”
侍者轉過身繼續行走,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一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嗯……多謝。”
拉莫斯還是一如既往的隨意,不過若是仔細品味,便會察覺到他語氣中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氣。
“這是我的職責。”
兩人不再言語,只是一前一後的走著,走過這些廊柱,走過這些畫框,拱廊內的氣氛也變得像那盞煤油燈一樣忽明忽暗。
不多時,侍者停下身形,一扇無需觸碰便會令人感到厚重的雙頁門赫然佇立在二人面前。
拉莫斯微微抬眼,快速打量著門上的紋路——那是數隻扭曲而怪異的圖騰異物,自上而下俯衝大地,地面站著一名脫去盔甲、手持長劍的男人,顯得十分英武與悲壯。
拉莫斯不再細看,只是撇了撇嘴,似乎非常不屑這種處處透露著英雄崇拜的科爾維風格雕紋。只不過在注意到大門右下角的一處破損時,他眼底再次湧起些許怒意。
侍者扣響大門上一對銅製的爪型門環,等到門內傳出答覆,才將煤油燈掛在一旁,然後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將大門推開了僅供一人通行的角度。
“公爵大人在裡面等您,您的茶稍後就會奉上。”侍者依舊那般禮貌與優雅,仿佛剛才推開的只是一層輕薄的紗帳。
拉莫斯心情不佳,徑直走過侍者身側,毫無停頓地融入了門內的黑暗。
侍者依舊面帶微笑,抬手握住那兩隻銅爪,在砰的一聲之後,兩扇門便猶如利齒緊咬一般恢復如初。
滴答……滴答……
門框上獅鷲樣式的鍾擺依舊保持著古樸的音色,下一刻,一大一小兩個指針交疊在一起。
叮……叮……叮……十二聲嘹亮的鍾鳴響徹拱廊,待一切平靜,門外的侍者已不知去向,隻留下懸掛門旁逐漸熄滅的微光。
黑暗……寂靜……潮濕……疼痛……
無盡的冷意迅速包裹剛剛跨入門內的拉莫斯,他想要揮手,卻感知不到關節的拉扯,他想要呼喊,卻察覺不到喉嚨的振動。
漸漸地,他的思維開始放空,他嘗試記憶自己的名字,記住來時的目的。 紐扣,齒輪,螺絲,刻刀……各式各樣的物件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的一生仿佛幻燈片般,放在老舊的放映機中循環,直到……
叮!!!!!!!!!!!!!
“呼!”
一名樣貌十三、四歲的男孩猛然從桌上驚醒,豆大的汗珠隨著揚起的發絲四處飛舞,他一掌拍下,製止了面前老舊鬧鍾的持續呐喊。
緊接著,他定了定神,看向身後緊閉的房門,見並未有任何響動,這才長出一口氣。
“怎麽又是這個夢……不過這次看到了門上的紋路……奇怪的紋路……”
“夢已經停滯在這裡好久了……就好像……被人按住了暫停鍵……嘶。”
感受到頭部傳來的疼痛,他立即用大拇指按在太陽穴兩側,熟稔的上下揉動著。
待疼痛略微減輕,喉嚨的乾澀感又令他忍不住乾嘔,他拿起一旁的水杯想要喝水,卻發現裡面空空如也。
他歎息一聲,起身走到緊挨著木桌的短台邊,從一個半掩著蓋子的方箱中舀出一杯水,大口地飲用著。
“算了……如果爸媽知道我還在做這種奇怪的夢,一定又要扯出那套神降的言論了。什麽柯爾特啊,你要發自內心尊敬神,感受神的意志,遵從神的引導……”想到這裡,名為柯爾特的男孩便不由泛起一陣惡寒。
在這個從未見過神靈,卻遍布神跡的世界裡,柯爾特絕對算是一個另類。
他打小就對所謂的神充滿懷疑,無論是父母每逢用餐便會念起的禱告,還是每周必定在居住區上空播放一次的晦澀的崇神念語,都無法讓柯爾特生出半點虔誠。
不過自打柯爾特因為不尊重神明而導致家中被剝奪了半月的供電後,柯爾特便學會了偽裝成一個神的信徒。
雖然柯爾特並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問題,只是將一切罪責都歸咎於“黑夢”。
自記事起,柯爾特總會做一些奇怪的夢,一些圍繞著一個名叫拉莫斯·貝弗的大匠師,也就是那位身形佝僂的男人的夢。這些夢十分零碎,卻十分真實,於是柯爾特賦予了它們一個親切的名字——黑夢。
在六歲時,柯爾特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黑夢,驚恐的他,將夢告訴了自己的父母,結果父母竟拉著他連續一周前去教會,感謝這份神降下的恩賜。自此,柯爾特再未將黑夢的事告訴父母,只是讓他們以為這不過是來自神的玩笑。
其實柯爾特也曾懷疑過,是不是因為自己總在酒鬼父親睡著後,偷偷看他珍藏的電影,才會導致黑夢的出現。
不過在他嘗試一周不看電影后,仍有新的黑夢不斷出現,他便放棄了掙扎,任由黑夢影響自己的睡眠,然後在夢醒後,將夢境默默記錄在自己的日記本上,期望著有朝一日能了解黑夢的真相。
當然,黑夢帶來不僅僅是壞處,夢境中的經歷令柯爾特的心智發展遠超同齡孩子。當其他人在教會白衣信使的撫摸下露出幸福的微笑時,他卻在一旁試圖偷偷撥開垂地的衣擺,看看信使是否也跟自己一樣穿著入秋後的厚棉褲。
柯爾將水杯放下,拉起左手衣袖,露出手腕上一半黑一半銀的機械腕帶,不難看出其曾受到過碎裂性的嚴重損傷。
“該死……我竟然睡了這麽久,老布爾交給我的鬧鍾還沒修好。”
柯爾特面露苦惱,不過卻沒有像這個年紀的孩子那樣急得上躥下跳,而是左臂托住右肘,右手又托住下巴,作沉思狀。
“應該沒問題,最麻煩的聲音模塊已經修複好了,接下來只需要組裝好,再打磨乾淨表面的鏽跡就可以了。”
想到這裡,他舒展眉頭,重新坐回椅子,左右掃視一圈後,低頭撿起不知何時掉落的螺絲刀,又用桌旁懸掛的麻布小心擦拭,之後將桌上一個束狀圓筒旁兩根斷開的電線接在一起,圓筒中頓時有了光亮,映照出了這間柯爾特居住的屋子。
這是一間非常狹小的屋子,遠門的一端放置著一張雜亂的床鋪,底部懸空,似乎是用鋼網釘連在兩側的牆壁上。
床的上面固定著一張破舊的櫃架,裡面擺放著各種稀奇古怪的小零件,櫃門上的玻璃早已不知去向。
床的前面就是柯爾特現在所伏的桌子,上面除了那個照明燈,就只有一些大小不一的零件以及各式各樣的拆卸工具。
桌子前面則是柯爾特剛才取水的蓄水箱以及蓄水池。
蓄水池一看就是後來放在這裡的,底部用鐵絲進行了簡單固定,箱側伸出兩根管子,一根沒入牆壁之中,另一根懸掛在蓄水池上方,只不過看那已經結出灰垢的管口,應該是壞掉許久了,管口上面歪斜地放著一塊布滿裂紋的方型屏幕,或許要比柯爾特的年歲還大。
就是這樣一個狹小的屋子,卻是柯爾特最愛的“工作間”,作為一名在“雕木區”長大的孩子,柯爾特與所有人一樣,自幼便開始學習這項生存的本事。
不過柯爾特的雕木水平並不出眾,甚至可以說是連平庸都算不上,同齡孩子用一天就能雕刻好的木製圓錐,在他這裡卻需要花上兩到三天,到最後品質還只是將將及格。
為此,柯爾特的父親一度對他進行魔鬼訓練,可明明已經將各種技巧背得滾瓜爛熟的柯爾特,就是無法在雕木上更進一步。
不過用柯爾特自己的話講,不是他不會雕木,而是他不屑於雕木,他的雙手要用在更有意義的地方,比如修理與紋刻。
在這兩個方面,柯爾特可謂是天資卓絕,尤其是那些小巧的精密機械,他更是手到擒來,仿佛一出生,這些東西就刻在了他的腦子裡。
“擺錘還是有些松動,調速器還可以,只是有些不影響功能的異響……”
“C型齒輪缺了一個齒,嗯……我記得昨天剛從報廢的木鳥那裡拆下來一個,正好借此讓老布爾出出血,嘿嘿……”
柯爾特一邊嘀咕,一邊不斷搗鼓著面前布滿暗黃鏽跡的老舊鬧鍾,他明亮的眼中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得到報酬後歡呼雀躍的樣子。
想到這裡,柯爾特不由得充滿乾勁,聚精會神地將一個個微小的齒輪拆下,擦拭,塗油,再重新裝回去,全然沒有發現一隻眼睛正透過不知何時打開的門縫,注視著屋中的自己,就那樣看著,靜靜地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