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師本著認真負責的態度隔三差五召喚我們去她辦公室談話,除了聊畢業論文,還談談工作、學習、感情之類,操心這個操心那個,都快把她那顆博愛的心給操碎。最讓她放不下的是楊余利。杜老師倒不是擔心老大畢業論文能不能寫好,而是對保研的關心,我估計天下沒有誰比杜老師更關心老大保研這件事。老大非但保研申請表沒提上去,連杜老師的召喚都當做耳旁風,你說你楊余利不是作死嗎?你死你的,可別連累無辜群眾啊!每次杜老師都窮追我問關於楊余利近況,他到底在幹嘛。我如實以答,他吃得好睡得好,什麽毛病沒有。
“他可能真的不想讀研究生了吧。”我隻好對杜老師這樣解釋,又把老大家境貧寒誇大了一些,說楊余利同志想盡早為家庭分憂雲雲,差點沒把杜老師感動得聲淚俱下。
杜老師歎口氣:“由他去吧。”不再糾結楊余利的事。
可是楊余利的糟事遠沒完結,跟電視連續劇似的跌宕起伏。從杜老師辦公室出來,身心俱疲的我決定去家屬區吃碗粉壓壓驚,以安撫我飽受摧殘的心靈。晚上的家屬區還是十分熱鬧,這裡有超市、水果攤、各種餐飲店鋪、小吃攤,那些上完晚自習或選修課的學生們通常都在這點來這裡補充補充糧草,然後回寢室休息,當然也有不回寢室的。名字上叫做家屬區,實際上很多不是學校老師的家屬,而是學校在建校前的本地居民,手頭裡有多套住房,把房間隔成好幾間小間出租,就是所謂的“日租房”,我們習慣叫它“日”租房。所以每天晚上這個點有很多情侶在這裡逡巡。我坐在路邊的粉攤上正吃著,打量這條並不算長的街道。這條三十多米的街道兩旁都是小吃,昏黃的燈光下人頭攢動,有一些情侶手牽手偎依著鑽進家屬區的杉樹林裡,穿過杉樹林就是家屬區日租房最多的樓群。我十分豔羨的看著那些兩兩成對走進去的情侶們,有點無聊地觀察他們,雖說這裡頭也有醜的,可人家好歹也是圈圈叉叉快樂無限,媽的,老子什麽時候才能乾這種事兒啊……這正看,在那些繾綣的人中我忽然看到一個熟悉身影。
“楊露?”
我筷子差點掉下來。再仔細看,的確是楊露沒錯,她形單影隻的站在路燈下,似乎在等什麽人。她來這裡做什麽?一個荒唐的念頭不由自主浮現在我腦海裡,楊余利是絕不可能說服楊露做到這一步的,他連拉下楊露的手都廢勁,更別說乾這事。媽的,我和楊露上輩子究竟什麽關系,為什麽她乾見不得人的事兒老天總讓我來發現?我居然緊張兮兮地盯著楊露祈禱我的猜測是錯的。過了好一會兒,一個我意料中高高瘦瘦的人終於出現。徐子才和楊露拉扯兩下,跟她央求似的說了幾下,楊露半推半就地被徐子才摟進了杉樹林。
我立刻付了粉錢,跑到僻靜角落撥通楊露電話。我氣得渾身發抖,憤怒使我顧不得考慮事情是否如我所想,也顧不得事情會發生成什麽鳥樣。
撥好幾次之後楊露終於肯接,還沒等得及她喊“喂”我就立即衝電話一通吼:“楊露你想清楚了,如果你今天真幹了這種事兒可別他媽後悔!”
估計楊露沒想到我會看到她和徐子才卿卿我我,停頓了一會兒才說:“周一天你說什麽呢,你什麽意思?”
我冷笑:“什麽意思你自己清楚,別他媽揣著明白裝糊塗。”我被氣得破口大罵,索性說亮話,“我問你,你現在打算跟徐子才幹什麽苟且的事?”
“你……”楊露氣結,
說不出話來。 “怎麽,不想承認是吧?”
“你跟蹤我?”楊露隨即憤怒的說。
“你們乾的這麽明目張膽,生怕別人不知道,還他媽需要我跟蹤?”
“周一天,我幹什麽事不用你來管東管西,楊余利是你爸還是你媽,你有什麽資格管的這麽寬?”
我操,這賤人不要臉了!我他媽……這電話要不是自己個兒的早他媽讓我摔個粉碎。
“楊露你給我聽清楚,楊余利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媽,他是我兄弟。我眼裡見不得兄弟暗地吃虧。你若是和楊余利一點關系沒有,老子才他媽懶得管你丫跟哪個王八蛋滾床單,但是你記住,你現在和楊余利還沒分手,我他媽就要管!”
“好!我現在就打電話跟他分手!”
“不打是婊子!”還沒等我說完這句話楊露就把電話掛了,使我有氣沒處發泄,我衝電話大罵一聲,“操你媽的!”
和楊露疾風暴雨的對話過後我更多想到的是老大可憐兮兮的處境,心裡忽然沒底。不知道我這麽乾是幫了他還是害他,也不敢給老大打電話。媽的,楊余利怎麽攤上這麽欠一女的!我憂心忡忡的回到宿舍,心想楊老大估計已經被打擊得躲進被子裡哭暈過去,一看楊余利果然已經躺在床上,沒有半點動靜。我輕輕喊他一聲,老大沒有反應,或者楊露壓根沒給他打電話?我心裡帶著狐疑,但不好叫醒老大問清楚,拿捏不準目前狀況。
我撥通老五電話,把事情大致說了下,老五氣得直爆粗,不過還能冷靜地勸我:“咱先觀察觀察再說。”靠,這不是我交代他的話麽!
第二天我起早去上那破選修課,見老大還沒起床。老二和老六都還在睡覺。老五昨晚沒回來,不知道幹嘛去。老三昨晚也沒有回來,不知道乾哪家姑娘去。我看了眼床上一動不動的老大,心想應該不會有事兒了吧,十有八九是楊露良心發現沒敢給老大打電話。這麽一想,我快速洗漱完去上課。
上完選修課我已經把這茬忘得差不多,路上碰到自習回來的小老六,一同去食堂吃飯。快到“王子樓”下,遠遠看見樓下邊圍了一群人,仰頭看樓上,不停指指點點。我順著往上看,樓上邊有個人坐在邊沿上。
“我操,該不會又有人跳樓吧?”
我們學校早前的建築最高也沒超過七樓,王子樓和公主樓是這兩年才建起來,是我們校區鶴立雞群的建築,這兩幢樓成了農民工跳樓討薪的首選之所。有那麽兩三次次據說有農民工爬到公主樓頂上試圖跳樓,最後都給勸下來,沒跳成,難道公主樓不吉利要換王子樓不成?
這時老五突然打電話過來,電話裡老五氣喘如牛:“老四,你現在哪兒呢?”
“王子樓下呢,怎啦?”
“看見樓下圍了一堆人沒?”
“看見了,怎麽啦?”
“哎喲喂老四,你害死老大了!”
“什麽情況?”
“老大要跳樓!”
“我操!”
仔細一看,樓上那胖乎乎的身影還真跟楊余利很像,只是看不清他的臉。
小老六急得快哭出來:“四哥,快想想辦法!”
我說老六你別哭,免得影響老大情緒。四處看了看,旁邊運動場高低杠上掛著一床床單,對老六說:“去把那床單拿來。”
老六跑去把床單扯來,人群中一臉色鐵青的哥們兒衝上來搶床單:“幹嘛呢幹嘛呢,這我床單!”
我說:“這人命關天的大事,你還舍不得一床單?”
旁邊看熱鬧的熱心觀眾紛紛附和:“救人要緊!”
那哥們鐵青的臉瞬間絳紅,正義感爆發:“對對對!”招呼老六,“哥們兒,一塊把床單張開!”兩人特滑稽地撐開印有Snoopy的床單,對著十八層樓頂老大的位置正下方擺正。
小老六眉頭緊皺:“四哥,這能行嗎?”
“總比沒有好。”我這樣安慰老六,鬼才相信這片破床單能起什麽作用,估計連楊余利根毛都接不住,“你們在下邊忙著,我上樓去勸。”
這時候臨近十二點,下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我緊張得全身痙攣。我一邊往樓裡跑,一邊給老五打電話:“你人哪兒呢?”
“樓頂勸著呢。”
“樓頂還有誰?”
“就我一個!”
“老二呢,你沒給他打電話?”
“打了,估計正趕過來。”
“穩住老大,我馬上趕上去。”
我腦海裡浮現出老大砸在水泥地板上七竅流血的慘狀。我在電梯裡越想越不敢想,身體就冷得直發抖。楊余利要真跳下去我可真成罪人。
“老四,你丫幹嘛呢?”
電梯停下,老二走進來,我瞬間好像溺水抓到一根木頭,同時看到老二臉上充滿憤怒。我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一半是被感動,一半是被嚇著。
“楊露的事兒你怎麽不跟我說?”我知道老二在盡力壓著憤怒。
“我……跟老五說了。”
“我操,你還真會挑人,就是他把事兒搞砸的!”
“我……”
“算了,這事兒後邊再說。”
我和老二趕到十八層樓頂,老五就在樓頂的門口來來回回走動,看到我倆跟看到親爹親媽似的,驚慌失措地迎上來。老二把老五推一邊兒去,徑直過去,在老大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下。我和老五跟癟三似的跟在老二屁股後邊。
老二笑眯眯說:“老大別衝動,有啥事咱下來再說。”
老大坐在樓頂的邊沿上,背影那叫一蒼涼!我們雖然知道樓邊沿還有一個邊台,但是只要老大一個縱身就能跳下去,所以不敢輕取妄動。老大對老二的喊話沒有任何反應,過了兩三分鍾他才扭過頭來,這時我們看見楊余利悲戚的大臉龐,兩隻眼睛哭得紅通通的。
“你們別過來,讓我一個人靜靜。”
靠,跟電影台詞似的!
老五說:“你想靜靜也別跟這兒靜啊,來,我們去別的地方靜,你就是想安安都行。”
老二低喝:“你丫閉嘴!”對老大說,“楊余利你千萬別衝動,想想你爸你媽他們,他們把你這身子養得這麽壯碩著實不易,供你念個大學更加不易,你說是不是?什麽事也不是絕對的,有句話說得好……”
老二恨自己書到用時方恨少,低聲問我:“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我急得滿頭大汗:“我哪知道你想說什麽?”
老二罵:“操,就是那句名言名句啊,什麽暗什麽明的。”
我說:“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對對對,就這句。”老二轉頭對老大說,嘴上說個不停。說的都是平時老大給我們講的大道理,在一旁的我和老五都對他佩服得差點跪下來,單論講道理老二比老大強太多。估計是老大聽煩了,扭頭就打斷老二:“你丫別說了,煩!”
我和老五視望一眼,都在想:媽的,你丫也知道煩啊?
老二立即打住,生怕老大心浮氣躁跳下去:“好好好,咱不說了。”跟老頭老太太哄孫子吃飯似的。
就這時候我們身後突然砸過來一個炸雷似的的聲音:“跳!你跳下去!今兒你要不跳下去就是烏龜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