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高中之後,姚林學習的主動性提高了,他自己把這歸結於步入16歲的心智成熟。
但更合理的解釋可能是,實驗高中優良的學風對他進行了一定程度上的重塑。
姚林所在的三班,一共有54人,30位統招生,14位配額生,10位議價生。班級的前兩名是梁超然和呂依濃,姚林排名第38。
在和呂依濃同桌一周之後,姚林發現對方和自己刻板印象裡的學霸不太一樣。她會講段子,開玩笑,吐槽老師,在勞技課上看言情小說,也會把別人眼裡珍貴的筆記大大方方地和自己分享。
她讓姚林轉告付佳,周二的早上不用洗臉,有人會幫他洗。
上課的時候姚林才明白,原來頭兩節是數學課,牙縫寬大,外號“鯊魚”的數學老師,喜歡把手支在付佳的桌子上,對著下面喋喋不休。每當她的句子裡有“b p”之類的音節,就會有口水噴到付佳的臉上。
而一旦付佳試圖低頭,就會遭到提醒,“不用看書,我教的做題方法,書上沒有,看我。”
第一名梁超然則完全是另一種風格,八卦的文卓在宿舍裡說過,梁超然中考時沒有寫完作文,結果入學後以1分的分差和兩個尖子班失之交臂。
雖然3個月之後,就會迎來另一次分班機會,但梁超然還是將之視為奇恥大辱。周圍的同學,則被當成了恥辱的見證者。
梁超然不會說一句多余的話,上課的時候,她全神貫注,下課之後,她要麽在整理筆記,要麽在做買來的練習冊。
有人和她搭話,她置若罔聞;有人問她問題,會遭到漠視;那些不參加高考的科目,她完全沒有參與的興趣。
梁超然找過呂依濃兩次,請教自己課上沒聽懂的物理題。姚林友善地朝她笑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坐在梁超然前面的付佳,每天都會遭到類似的待遇。
姚林在學習上最顯著的變化,是一反常態地喜歡上了語文,在初中的時候,他對語文是有偏見的,覺得這是一門投入產出比不高的學科,認真學和馬虎地學,分差不會拉得太多。
他在一本雜志上看過一個故事:作家阿來的文章,多次被選為江蘇高考題,有一次一個朋友的侄女,來請教關於他文章的閱讀理解,阿來拍著胸脯保證,結果發現出題人的提問他都看不懂。
從此姚林學習語文的秘訣就變成了:遇事不決,就靠玄學。
當時,姚林最喜歡的歷史人物是蘇軾,因為他幾乎可以被寫進任何一個作文主題裡,蘇軾可以豪邁,蘇軾可以幽默,蘇軾可以腹有詩書,蘇軾可以熱愛生活,蘇軾可以兄友弟恭,蘇軾可以百折不撓......簡直比萬能鑰匙還萬能。
姚林把貼在語文上的冷屁股變成熱臉,有兩個原因。
一是語文老師王丹丹講得太好了。這個氣質略顯富態的女人,總是能把詩歌、散文、古典文學延展得更寬闊、更立體。
比如講《再別康橋》的時候,她提到了徐志摩和張幼儀、陸小曼之間的愛情,與林徽因之間的緋聞,與胡適之間亦師亦友的關系。她還告訴大家,金庸作品裡的表哥,沒有一個好東西,而徐志摩,就是金庸的表哥。
另一個原因姚林始終諱莫如深,那就是學好語文,能讓他和呂依濃有更多話題。
呂依濃不以文青自居,但閱讀量卻遠超一般的高中生。她的閱讀口味駁雜,既讀《儒林外史》》《三言二拍》這些中國古典,
也讀《在細雨中呼喊》、《動物凶猛》這些當代著作。 有一次她帶來一本RB作家村上龍的《近乎無限透明之藍》,看得姚林叫苦不迭。
呂依濃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壞笑道,“看不懂吧,俺也一樣。”
“看不懂幹嘛還看?”
“顯得高級啊。”
姚林認可了這個邏輯,於是硬著頭皮繼續讀下去。
在講《荊軻刺秦王》這節課之前,王丹丹顯得比以往還要激動,她告訴大家,為了讓同學們更好地體會秦王政這個千古一帝和荊軻這個知名刺客的風范,將委托語文課代表呂依濃,組織大家把這節課的內容排成話劇。
“同學們可以自願參演,誰演哪個角色,找呂依濃報名,如果實在定不下來,我來指定。”
下課之後,付佳一個箭步衝到呂依濃面前,“荊軻一角,舍我其誰?”
“要是你來演荊軻,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這句唱詞,就該變成二人轉版的了吧?”姚林笑著說。
“難道你沒有覺得我悠遠而且神秘嗎?”付佳一邊挑眉一邊說。
“荊軻要是晚上動手,以你的膚色,連夜行衣都省了,可惜了。”姚林繼續調侃。
呂依濃一邊笑看兩人鬥嘴,一邊表示:“我們還是先等等看,有沒有其他同學願意演荊軻,到時候你們可以競崗。”
“來來來,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有誰想演荊軻刺秦,快找呂依濃報名啊,不然我要一人分飾多個角色了啊。”付佳開始吆喝。
坐在前排的秦淮走過來,“濃濃,我想演秦王。”
“那我演秦王妃”,劉一邦在一旁接話。
“我也要演,但我絕對不演荊軻”,文卓似乎在等著別人問他原因,見沒有人理,於是接著說:
“秦王就在荊軻眼皮子底下,這就相當於送人頭,他都乾不掉,還沒有范德彪戰力強,要是我動手,絕對不會這樣。”
呂依濃一邊聽他們閑扯,一邊把他們想演的角色記在本子上。
“你要演嗎?”姚林側過頭問。
“我當然是做導演啦,請叫我呂導。”呂依濃擺了個帥氣的姿勢。
“呂導,給我安排個角色吧。”姚林故意發出懇求的聲音。
“好啊,你來演柱子。”
......
姚林看了看原文,發現柱子有兩處戲份,“秦王方還柱走”“荊軻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
結果,除了姚林要演的柱子沒有人競爭外,其他角色都被搶得頭破血流。
呂依濃沒有自作主張,她想通過競演選出合適的人,結果大家嘻嘻哈哈,並不當回事,最後只能由王丹丹來指定:
劉一邦——秦王政;文卓——荊軻;孫卓——燕太子丹;王克——高漸離;許鹿——樊於期;佟開——秦舞陽;姚林——秦王繞著走的柱子;付佳——被匕首刺中的柱子。
在表演上,寬厚的王丹丹給了大家很大的空間,表示只要內容不偏題,形式上可以靈活一點,所以在正式表演那天,三班全體師生有幸看到了一出群魔亂舞:
樊於期被砍下來的頭,由一個玩具骷髏頭代替,表示就算他化成灰,秦王政也能認出來。
高漸離擊築送別荊軻,築被換成了嗩呐,因為“初聽不知嗩呐意,再聞已是棺中人。一路嗨到閻王殿,從此人間不留戀。”
被嚇哭的秦舞陽,在哭的時候不小心擠出來了一個鼻涕泡。
秦王政在被荊軻追的時候,用陝西方言喊出了“help,help”。
扮演柱子的兩個人,腦袋被裝扮成菊花......
姚林站在台上,不敢動也不敢笑,隻好在心裡嘀咕,“求求你們,快收了神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