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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懦面具》1
  1.杏花錯(一)

  三月下旬的春天還很冷,但杏花已跳上枝頭。

  她雙手撐著半倚坐在花壇的邊沿石上。微風俏皮地遞來一朵欲綻還羞的杏花,她伸出手去接住,可花從她的指尖一側飄落,落在不遠處坑窪失修的水泥地上,一個男生腳下。

  他慢慢蹲下,雙手托起地上的杏花,軟和地走了幾步上前,呈在她面前。

  她半張著一對死魚眼,略抬頭看見他那張微笑的臉,沒來由地生氣,一伸手把花打落在地。她扭頭朝教學樓內走去,馬尾像漂移似的,如同一個無形的耳光扇在少年臉上。

  上課鈴響起,像一張催命符打在少女的腿上。她匆匆往回跑,口中低聲咒著少年害她遲到。

  男生愣在原地,低頭立了好久。他請過假,不用去上課,可他看到少女遲到了,心生慚愧,似乎是他擋住了少女回教室的路。他小心翼翼拾起那朵杏花,用紙巾虛包起掌在手心。

  放學了,她一個人徘徊在公園裡,一分鍾走不了三十米。她心裡很煩,就像一頭被奪食的獅子。她確實再沒見到姐姐,這讓她意識到,父親所告訴她的,恐怕不是故事。

  贖罪?贖罪!老娘哪來的罪!

  恐懼之余,她又十分憤懣,似乎自己的命運天生就被打了標簽,該去做什麽,不該去做什麽,自己的想法全都不算數。

  可事實就是如此。

  她惡狠狠踢開腳下的石頭,就好像那石頭是故意在那裡為了絆她的。

  直到天黑下來,她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趕回家。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發出生鏽的粗糙沉重的聲響。不停的煩惱已經給她的四肢加了鐵錠,而進到家裡看見父親緊繃的臉,又把她的心縛上一副枷。

  餐桌上的飯菜是完好的,一筷也沒動。父親抬起眼,質問道:“去哪裡了?”

  “在公園裡逗留了一會兒。”

  父親沒再說什麽。“吃飯吧,吃完飯跟我過來。”

  她沉默著進食,然後把所有餐盤都洗刷乾淨,來到父親的房間。

  父親的房間沒有開燈,隻點了蠟燭。另有一柄銅鏡和一本破書放在木桌上。她很擔心蠟燭被風吹倒燒了桌子。父親遞給她銅鏡,“我昨天對你說的,你應該還記得吧?”他沒有等她的回答,自言自語般繼續說了下去,“看著鏡子確認你的客人吧······”

  鏡子像冰塊一樣,如果在夏天,她很樂意拿著這樣涼涼的東西解暑。但很遺憾,現在才三月,銅鏡拿在手裡,她感覺自己心都快結冰了。她盯向銅鏡,只見一陣漣漪泛起,銅鏡裡自己的影像漸漸模糊了,變換出另一個人的模樣。

  “怎麽是他?”

  2.燃燭之火

  蠟燭的火豆跳動著,成為晦暗的屋裡鮮活感的唯一來源——盡管它甚至都不是生命,卻比雕像似的父親更像。

  望著燃燭之火,他聯想到異人悲哀而永恆的宿命。

  他再次翻開那本書,本就流傳了不知幾百年,被多少人撫摸過、折角過的舊書,在他的手中幾近破損。

  神創造了世界,祂的肌膚化為大地,毛發誕生森林,體息變成空氣,世界的一切由祂孕育,祂是世界無上的創造者。但祂的七份汙血同樣流出身體,浸染了大地,融入了海洋,熏透了天空,把一切生命汙染。汙血其中的一份,是我族的起源。

  汙血汙染世界,因此帶有罪孽。為汙血族人,人人皆天然負“贖罪”之責。若反之,歲至十七斃;贖罪者,乃銷罪業,延陽壽,至贖成,升靈歸起源之地。

  父親合上書,吹滅蠟燭,一個人在夜裡,望著星星起舞。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鎖上門,把自己扔到床上。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寂靜的夜裡,只有沉默的啜泣。

  今天的日記沒有內容,只有張開的日記本上,頁眉的“張泫璧”,和一行寫著“2021年3月28日,陰”的字樣。

  以及幾個風乾後的圓形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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