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洛在一片漆黑中睜開眼,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中雙眼都找不到注視的焦點。在黑暗中胡亂的摸索,可手指所及之處盡是冰冷粗糙的觸感,指尖用力還能挖下松散的砂石。
右側小腿突然傳來蝕骨鑽心般的疼痛,維洛吃痛的悶哼在這一瞬間激活了自己的聽覺,無邊黑暗之中傳來陣陣陰森的嘯叫,很像是蟄伏在陰濕岩洞裡的蝙蝠因受到驚嚇而發出的嘶鳴。
他整個人被朝著雙腳的方向拽了一大截,還沒等他從小腿傳來的痛覺中緩過神來,身體又朝著“黑暗深淵”被動前進了一步。
維洛身上的衣物與地面摩擦出的“沙沙”聲有如催命的囈語,右腿懸在半空,每次拉拽他都能察覺到傷口裡極強的異物感。拖拽他身體的東西走走停停,使得這把他拖向“黑暗深淵”的拉拽很有節奏感,維洛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詭譎錯愕的畫面,就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在腦子裡覺醒了一般。他仿佛看見一個瘸腿的病態老嫗用鏽蝕的鐵鉤刺入他右側小腿的皮肉,跛行著把他拉拽進異教的屠宰場,企圖用新鮮的血肉換取邪神的側目。
他想要掙扎著坐起身卻發現全身酸軟無力,想要高聲呼救卻又發現自己乾啞的嗓子難以發出聲音。他有點混亂,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也不知道在這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腦袋裡全是大段大段的空白,甚至連自己的身世都想不起來,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他隻記得一個模糊的閃回片段,好像是自己被綁在一根柱子上,四周圍了很多穿著黑袍的人,即使記不起更多細節也能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思緒一下子被小腿處傳來疼痛打斷,小腿裡的異物被抽了出來,二次創傷著實有點不好受,這一下維洛隻感覺自己整個右半身都像是過電了一樣酥麻脹痛。被這麽一番折騰難免會想通過尖叫釋放一下心理壓力,可剛一張嘴就被環境裡彌散的煙塵嗆進氣道。
咳嗽的時候就感覺有什麽東西在把自己往外推,維洛慌亂間好像用手抓到了一個黏膩的東西,沒來得及握緊就被地心引力無情地拉向那未知的“深淵”。
都準備好摔得粉身碎骨了,可這段自由落體好像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久,就是落地的時候摔到了硬物上後背硌得生疼。
掙扎著坐起身,用手捂住小腿上的傷口,一直看不清東西已經讓維洛感到頭暈目眩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維洛總感覺自己馬上就要失血過多暈過去了。
比疼痛更要命的是無邊的黑暗與消失的記憶,不知是環境昏暗導致自己目不能視,還是雙眼早已經失去本來的功能,這巨大的心理偏差一直在齧咬著維洛的理智。再加上越努力想越想不起來的過往,頭痛欲裂的維洛只能無助地躺在地上與自己的心智作鬥爭。
他好像聽到黑暗中有一些細碎的響動,有什麽東西在朝他這邊靠近。
“哢噠”、“哢噠”
陰濕黏膩的肢體踩過細碎的硬物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雖然失去了記憶但求生的本能並未遺忘,維洛在黑暗中摸索著,求生欲和對未知的恐懼交相控制著他的心神。
他的手掌碰到了一個堅硬的類球體,這個熟悉的觸感是……頭髮?乾癟的皮膚毫無彈性,凝固的血痂爬滿臉頰,在碰到牙齒的一瞬間維洛確認了這是一具人類屍體,而且下巴好像被什麽東西用蠻力整個扯了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麽也看不到的緣故,腦袋裡一團漿糊的維洛好像對這種事很麻木。
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環境非常危險之後,維洛也不敢再弄出聲響,如果身底下的這些硬物都是殘缺的屍首,那他剛才聽到的響動就很有可能是此地的“獵食者”發出來的。
維洛屏住呼吸的一瞬間,時間仿佛都已靜止,剛剛聽到的響動也不見蹤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怪異嘯叫。
“哢嚓”……糟糕!身下屍首上的骨頭再也禁不住維洛的體重,雖是細微的響聲但也難逃敵人的追獵。
黑暗中的敵人瞬間定位到維洛的位置,它的叫聲似老鼠般尖細,但卻如餓狼般危險。
突然!有什麽東西直接把維洛撞飛了出去,後背撞到堅硬的斷壁,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難以呼吸。手臂,肩膀,脖頸都傳來鑽心的疼痛,維洛在掙扎中似乎抓住了身前怪物的脖子,他拚盡全力伸直雙臂,想把這個一邊嘶鳴一邊往他臉上噴濺口水的家夥推遠一點。
可能是過去留下的習慣,維洛下意識的摸向腰間,想要抽出隨身的佩劍奮起反擊。但一條手臂的力氣根本敵不過眼前怪物近乎於瘋狂的攻勢,肩膀處傳來被利器刺穿的痛感,似有一股竄動的火苗在齧咬著創口內部。
只在腰間摸到一柄頗有重量的劍鞘,也顧不上能不能正中怪物的要害,維洛抽出劍鞘朝自己胸前用力揮了出去。
怪物吃痛的嘶吼聲突然在維洛耳邊炸開,尖銳的鳴叫聲也讓他的耳朵跟著一起轟鳴。可這怪物隻給了維洛一瞬間的喘息時間,它很快便再起攻勢,一口咬在維洛的手臂上。就像是手臂要被連帶著骨頭咬斷了一般,即使咬牙硬撐也有幾聲痛苦的悶哼從牙縫間擠出。
不知道從哪裡照下來一束銀白色的光,不照不要緊,這一照讓維洛本已經習慣了黑暗的雙眼登時刺痛難忍。他眯著眼睛瞥見了面前怪物血紅的一隅,斑駁的血塊與濁黃的膿水像極了被剝去皮膚的血肉。
維洛倒是對這些很容易讓人感到生理不適的畫面沒什麽反應,只是左側小臂被怪物叼在嘴裡,它還在搖頭晃腦的來回撕扯,明顯感覺到自己的皮肉在被從骨頭上剝離,維洛再也忍不住劇烈的疼痛,痛苦的喊叫起來。
鋒利的匕首刺入了怪物的頭顱,紫黑色的汙血噴了維洛一臉。那沒有口唇包覆的大嘴幾乎佔滿了怪物的整個頭部,鋸齒狀錯落排列的尖牙上好像還掛著零星的碎肉,細長的圓柱形口器代替了怪物的舌頭,尖端還長著一圈鋒利的小刺。怪物很不甘心地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嘯叫,它終於松開了維洛的小臂,可那讓他幾乎暈厥的疼痛卻並沒有消失。
“快起來,這裡很快就會被食屍鬼包圍的。”
原來這種怪物叫“食屍鬼”,維洛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眼前的人又是誰,自己這是得救了?
草草地用袖口擦了一把沾滿汙血和汗液的臉,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好像並沒有打算讓維洛多歇一會,她向維洛伸出手,雖然沒有語言上的催促,但維洛也明白她的意思。
眼前的紅發女子借著頭頂上照下來的光,從頭到腳打量了維洛一番,發現他右腿有傷之後便蹲在維洛身前查看情況。
“還能走路嗎?”
“應該可以。”
紅發女子雙手掌心向上交疊在一起,維洛也很快領會了她的意思。左腳踩上手掌,借著托舉的力量維洛扒住斷壁邊緣,上方拿著提燈的人拉住維洛的肩膀,上下合力把他從“死人坑”裡救了出來。
暫時脫險的維洛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與食屍鬼纏鬥的地方,僅僅是白光照亮的一隅也盡是森森白骨與殘缺不全的屍體。
紅發女子後退兩步,隨便助跑一下就從“死人坑”裡翻了出來,落穩腳跟之後又托起維洛的小臂查看傷勢。
“我的天……如果不處理一下他會失血過多的。”
“它們已經很近了,快點離開這兒。”
拿著提燈的人隨手從布袋裡拿出一段布條遞給紅發女子,現在這種條件也只能進行一點簡單的包扎。
為了讓提燈的光芒能照亮更大的范圍,她提著燈身拿過頭頂,維洛也趁此機會看到了她的長相。拿著提燈的人有著一雙罕見的翠綠色眼睛,從聲音上判斷應該是個很年輕的女孩子。身邊那個紅發女子可能是她的姐姐,颯爽低沉的嗓音讓人聽了就感覺非常可靠。
她還很貼心地架著維洛的右臂,好讓他在移動的時候能稍微輕松一點。跟隨著微弱燈光的指引,維洛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黑暗的迷宮裡繞了多久,沒有了腎上腺素的刺激,除了小臂和小腿,身上的其它傷口也都開始作祟,他一想起食屍鬼的口器就感覺一陣幻痛,就好像自己已經被刺穿了脖子一樣。
可能是察覺到了維洛的呼吸有些雜亂急促,一直攙著他胳膊的紅發女子還主動開口安慰他:“就快出去了,再堅持一下。”
維洛除了疼痛以外還感到周身不適,四肢無力只是冰山一角,頭痛加劇,呼吸困難,還有點渾身冒冷汗……
可他即使渾身不適也不敢放慢腳步,因為身後傳來的食屍鬼的嘶鳴嚎叫忽遠忽近,求生的本能驅使著他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意識好像恍惚的一陣子,維洛再緩過神的時候他們三個已經順利的從迷宮裡逃了出來。維洛還回頭看了一眼迷宮的入口,微微隆起的土丘“張著大嘴”等待著“願者上鉤”,原來折騰了半天一直都在地下,怪不得周圍的環境黑到什麽也看不見。
貪婪地吸入著地上的空氣,維洛的狀態也比之前好了不少。至少頭沒之前那麽疼了。
“這裡應該就安全了,”紅發女子把維洛扶到一棵粗壯的樹木旁邊,讓他倚靠著樹乾坐在地上,“我叫諾拉?范迪斯尼,叫我諾拉就可以了。旁邊這隻小貓叫伊迪絲。”
小貓?這難道是某種昵稱嗎?
伊迪絲把手裡的提燈放在維洛身邊,低頭在隨身的布包裡翻來翻去。維洛這才注意到伊迪絲的頭頂上有一對兒毛茸茸的棕黃色貓耳,差不多齊肩的短發以及她身後晃來晃去的貓尾巴也都是一樣的顏色。
再把目光投向站在一邊的諾拉,她留著和伊迪絲差不多長度的棕紅色短發,褐色的背心,黑色的長褲,外加一雙黑色的短靴,還有湛藍色的雙眼配上熱心的微笑,整個人都由內而外的散發著一股“大姐大”的氣質。她好像還在刻意掩飾著自己體力將要耗盡的事實,單手叉腰靠深呼吸調整氣息,還努力不讓自己的微笑變形。
伊迪絲拿出一個裝著暗紅色液體的玻璃瓶,咬開瓶塞遞到維洛面前,沒有解釋維洛也知道這東西的用途,他接過治療藥劑一飲而盡,微苦略帶草木的味道,有點像是沒加糖的茶飲料。對事物的認知加上不經意間的習慣反應,種種跡象加在一起都讓維洛意識到自己之前應該從事著和打鬥有關的工作。 下意識地摸劍,臨危不亂的心理素質,對血腥畫面的麻木……維洛用這些微小細節推測著自己的身世,可這畢竟都是些捕風捉影的東西,不遇到一個之前認識自己的人,無論自己這麽胡思亂想都沒有用。
“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會出現在食屍鬼地穴裡面?”
見維洛遲遲沒有回應,諾拉選擇主動發問,伊迪絲趁他把治療藥劑一飲而盡的時間又掏出一卷布條在他受傷的小腿上纏了兩圈。
“我叫維洛……”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食屍鬼地穴裡?”
見維洛的神情有些恍惚,諾拉便也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伊迪絲又抽出一條手帕幫他擦淨了臉上的汙血,低頭瞄了一眼他脖子和肩膀上的傷口,可能是覺得並無大礙就沒有理睬。
“我不知道……”
伊迪絲站起身,她穿著一件棕紅色的“一”字帶連衣裙,外面配了一件顏色稍微深一點的開襟衫來給自己裸露在外的胳膊保暖。她拿起地上的那個和她這一身很不相配的布包隨手丟到諾拉的懷裡,剛才維洛心裡還嘀咕著這個叫伊迪絲的貓亞人是不是諾拉帶在身邊的侍從,可她現在的氣場活像個在鬧脾氣的貴族小姐,連看向維洛的眼神都不像剛才那麽友善了。
“看來我們救了個傻子啊,要不把他殺了看看身上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算了。”
如此可愛的外表卻說出這麽可怕的話,面對這充滿敵意的話語,維洛也做好了拚死反抗的準備,不過既然動了殺心,又為什麽要這麽細致地為自己處理傷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