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維洛不太相信眼前的兩位救命恩人會對自己做出什麽不利之事,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他依靠著樹乾咬牙挺起上半身,左臂的傷口像是燒著了一樣。
伊迪絲倒是不緊不慢地蹲在維洛身邊,眯著眼睛細致地捕捉維洛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翠綠色的雙瞳在月夜裡閃著幽幽的綠光,貓亞人獨特的豎向瞳孔也讓伊迪絲看起來多了幾分狡魅。
“噗哈哈哈,”伊迪絲突然沒繃住表情捂著肚子大笑起來,尖尖的虎牙也隨著她薄紅嘴唇的開合若隱若現,“你還真打算和我大打出手啊,看你這麽認真的樣子我都不好意思捉弄你了。”
維洛看向伊迪絲那小惡魔一般的微笑,頭上的貓耳也快速地抖動了兩下。雖然她背對著月光的時候,兩隻閃著綠光的眼睛還真挺像個危險的魔物的,但不管怎麽說伊迪絲如此可愛的外表著實讓人怎麽也怕不起來。而且短暫的接觸維洛也已經能確定這個名叫伊迪絲的貓亞人一定是個性格惡劣的家夥……
“她總是喜歡捉弄人,別太在意。”
“喂!你也好不到哪去吧!”
維洛歎了一口氣,剛剛有所好轉的身體狀態被眼前的一人一貓這麽一吵,頭痛和酸脹乏力感伴隨著呼吸困難又一次襲來。
“我們護送你回家吧,一直待在這裡怪危險的。你家住在哪裡?”
諾拉在嘴上和伊迪絲“過了幾招”之後也總算是想起正事,她嘗試性地想要攙扶起維洛的手臂,可他的身體好像比之前沉重了許多。
“我不知道……”
“哎?”
諾拉和伊迪絲相視無言,剛把他救出來的時候就感覺這人好像哪裡不對勁,該不會真是個傻子吧?
“你身上穿的衣服應該是王家衛隊的製服吧?你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遇到麻煩了嗎?”
“我……不知道……”
諾拉提起來維洛才想起低頭看看自己的著裝,深藍色的外套雖然被食屍鬼抓撓的全是口子,但也能一眼辨認出這應該是某個國家的製式服裝。腰間的劍鞘剛丟在地穴裡了,脖子上戴著的項鏈也只剩下一個鏈子。
“那你還知道什麽關於自己的事情嗎?除了名字。”
諾拉還特意在後面補了一句,因為維洛的狀態好像從剛才開始就不太好,一直在喘著粗氣,那雙黑色的瞳仁裡也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維洛感覺自己連靠著樹乾坐穩的力氣都沒有了,視線一點點變得模糊不清,要不是自己一直在強撐著和諾拉對話,恐怕早就暈過去了。
諾拉蹲在維洛身邊,撩開自己額前散亂的頭髮,閉眼貼到維洛的額頭上。站在一邊看似一臉漠不關心的伊迪絲也側眼瞄著維洛逐漸蒼白的面頰,眼裡流露出些許關切的神色。
“好燙……我們得趕緊把他弄回城裡。小貓,包裡還有清洗傷口的藥水嗎?沒猜錯的話他的胳膊應該是感染了。”
伊迪絲湊近在諾拉背上的布包裡拿出一瓶深綠色的藥水,其實說白了就是一瓶草藥汁。
諾拉小心翼翼地幫維洛解開纏在胳膊上的布條,表層的汙血還沒有完全凝固,深層的傷口還在不斷地往外滲流著鮮血。一些衣物上的碎塊兒嵌在深淺不一的撕裂傷之中,靠近手肘的地方好像都能看見骨頭了。
看著此般觸目驚心的傷口,諾拉也不禁皺緊了眉頭。
“可能……有點疼……”
維洛點了點頭,
這種時候來點刺激性的疼痛也好讓他清醒一點。 伊迪絲給維洛遞來一卷布條要他咬在嘴裡,草藥汁接觸到傷口的一瞬間,全身的肌肉都因劇烈的疼痛不自覺的繃緊顫抖。維洛死命地咬著嘴裡的布條,像是在熬刑一般發出痛苦的悶哼。
“我背你吧,被食屍鬼咬了可不是小事,我們得趕緊去找個醫生。”
趴在諾拉的背上,維洛的意識也隨著有規律的起伏漸漸模糊。緊緊扎在維洛大臂上的布條也只能起到緩解作用,伊迪絲怕他失血過多死在路上,一直有一句沒一句的和維洛聊天。
不聊不知道,維洛的“失憶”可謂是非常徹底,除了一些作為人類的生存本能和習慣性的後天技能,他甚至連自己所處的這個大陸叫什麽名字都不記得了。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就像是個剛降生到人世的嬰兒一般。這讓伊迪絲很是驚訝,不過她還是很耐心地給維洛講解了好一陣子。這片大陸叫作“艾斯洛爾”,一共由八個人類國家,一個精靈國度,一個矮人國家,兩個亞人國家,一個獸人國家組成,有個由龍族建立的權力議會被稱作“聯合會”,統籌全大陸的各項事務等等……
他目前所處的位置是昆卡爾王國王城邊上的一個森林裡。昆卡爾王國是一個中立的由人類建立的國家,煉金業也不是很發達,目前國家的主要經濟來源還停留在農業和漁業。不過昆卡爾王國有個很受各國貴族歡迎的特產——昆卡爾紅木,昆卡爾紅木製成的家具在全大陸范圍內都有銷路。
“你們兩個去那個食屍鬼地穴裡幹什麽?”
這個問題維洛憋了好久,一直沒機會問出來。
“還能幹什麽,我們兩個是冒險者啊,去地穴裡看看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聽見地穴裡有人類和食屍鬼廝殺的聲音我還以為是自己出現幻覺了,你出現在那裡比我們兩個可疑多了吧。”
伊迪絲說完才意識到維洛可能連“冒險者”是什麽都不知道,自己的語氣也有點衝。至於為什麽選擇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來食屍鬼地穴裡找錢賺,諾拉給出的解釋是,食屍鬼都是夜行魔物,白天過來它們都躲在巢穴裡睡覺,稍有不慎就會被一大群食屍鬼圍住。晚上它們都出去覓食了,地穴裡面反倒比白天要安全得多。
維洛在一點一點接受著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昆卡爾王國、食屍鬼、王家衛隊、冒險者……他嘗試著把這些瑣碎的信息聯系在一起,可越思考頭越疼。背著他的諾拉由於一直都走的很快,氣息也開始變得雜亂。
“你難不成是隨公主大人出征的時候被丟在地穴裡了?總不能是憑空出現在地穴裡的吧,更何況你還穿著昆卡爾王家衛隊的衣服……”
適當地說一些可能和維洛有關系的人物事件,看看能不能刺激到他沉睡的記憶。諾拉的體力有點見底的趨勢,但考慮到後背上的可憐人隨時都有可能就這麽永遠睡過去,她還是咬牙堅持著加快腳步。
“我不知道……我一醒過來就發現自己被食屍鬼拖著往地穴深處走。”
“那看來你被它們當成‘儲備糧’了啊,嘖,可憐的家夥。”
伊迪絲一臉很欠打的表情嘲弄著面色憔悴的維洛,這隻古靈精怪的貓亞人好像總喜歡抓住一切機會把別人的痛苦轉化成自己的樂趣,不過此時此刻她可以用刺激維洛的精神,以免他睡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為由逃脫那點良心上的譴責。
“你剛才說的那個……公主大人是誰?”
維洛還是秉承著把目前能了解到的信息全都掌握清楚的宗旨,把能問的問題都問一遍,說不定這個所謂的公主大人就是某個和自己有很強關聯的人。
“索菲婭是昆卡爾王國的第一公主,兼任昆卡爾王國的外交使臣。她體恤臣民,很有膽識,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動派,甚至被很多人擁護著擔任下一任國王。”
總算是見到了昆卡爾王城的大門,已經上氣不接下氣的諾拉趕緊把維洛放下來趁此機會休息一會兒,畢竟進城之後還要再把他弄去醫生那裡,不用想就知道這又是一個體力活。
昆卡爾的王城沒有時限性的“門禁”,他們三個從森林回來的時候已經月到中天了,王城東門這裡依然排了很多剛剛趕到的商隊馬車。
聽伊迪絲說近期昆卡爾王國很不太平,因為昆卡爾王國東邊的艾洛森平原上出現了一個巫妖,各方勢力都把眼線安插在昆卡爾王國各處,所以他們也加大了入城的排查力度。伊迪絲仔細詢問了維洛還記不記得自己還在王家衛隊時候的事情,如果一會進城的時候一問三不知,就需要一點特殊的處理措施。
得到了維洛否定的答覆,伊迪絲從諾拉背上的布包裡抽出一個疊的方方正正的披風披在維洛身上,他的衛隊打扮並不會給他們三個帶來通行上的便利,反之伊迪絲和諾拉還會因此陷入麻煩。
伊迪絲幫他把披風圍在身上,領口的兩條細繩交疊一起系好蝴蝶結。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維洛還以為要像那些馬車一樣老老實實排隊,可剛緩過來一點的諾拉一把背起維洛徑直衝到守門的衛兵旁邊。
“我們是來王城謀生的冒險者,我的隊友受了重傷需要救助!這裡有醫生嗎?”
諾拉一副“你要是敢攔我就原地鬧事”的架勢,看著維洛蒼白無神的臉,衛兵也很快認識到事態的緊急性。再加上伊迪絲故意用一種可憐巴巴的表情看著衛兵,頭上的貓耳也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不管是誰看到可愛貓亞人如此落魄的神情都會心頭一軟。
“最近的醫務救助就在那邊街角,快點帶他過去。”
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說聲“謝謝”,一看就知道伊迪絲沒少用自己的“姿色”在各種地方尋求便利。維洛雖然不太清楚貓亞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種族,但直覺告訴他貓亞人一定非常稀少,而且在人類社會很難見到。
夜晚的王城又是另一番景象,雖然維洛也沒見過這裡白天是什麽樣子的,但也能感覺出來人定之時別樣的靜謐。
灰白色的地磚在地面上交錯出錯落有致的圖案,月光給王城鍍上一層銀白色的暈影。偶爾能見到一個亮著燈光的商鋪,走近便能聽見內裡人聲熙攘,即使是自然定下的休息時間也阻擋不了酒客們的熱情。
昆卡爾的王城做了很系統的規劃,這裡有商業區、平民區、望族區、政務區、煉金區等等,甚至給黑市都專門劃分出一個規模可觀的地界。這個時間也有很多商會依然營業,對於他們來說時間就是金錢,整天在各地流通的商品可不會等到他們睡飽之後再做交接。
可維洛也沒心思細致觀察王城內部的一草一木,他是真的感覺自己要堅持不下去了。身體上的疼痛好像在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盡的寒冷。他開始不自覺的發抖,呼吸聲也變得非常微弱。
察覺到異樣的諾拉也只能邁開酸疼的雙腿小跑著奔向醫務救助,希望能救人性命的醫生在晚上也願意履行職責。
維洛的運氣還不錯,最近在王城打拚的冒險者總是被暴躁的魔物襲擊,即便是深夜也依然有不少受傷的可憐人在醫所裡接受治療。 如果一個冒險者隊伍裡有個優秀的魔法師還好,他們可以釋放高階治療術讓傷者的病痛快速痊愈。掌握魔法倒是容易,但學到優秀可是萬裡挑一,普通的治療術只能治療一些小傷。像冒險者這種動不動就和凶狠魔物短兵相接的人,更多的只能依靠煉金藥劑和醫所的草藥。
了解了情況之後,醫生就趕緊取來了止血殺菌的草藥和一些針線。脫下維洛的上衣之後才發現他肩膀上的傷口也非常嚴重,創口四周的皮肉都向外翻了出來,雖然伊迪絲在一定程度上也有夜視的能力,但她實在是沒看清衣服上大片的深紅。
“抱歉……是我疏忽了。”
這還是維洛第一次聽到伊迪絲用弱勢的語氣說話,他想要微笑著說聲“沒關系”,可嘴角的肌肉好像有點不聽使喚,怎麽也笑不出來。
還沒等把感謝的話說出口,醫生就又把咬在嘴裡的軟布遞了過來。幫不上忙的諾拉和伊迪絲也找了一個不會打擾到其他人的地方觀察著維洛的情況。
“喂,你眼睛都看直了。”
發現諾拉好像對維洛健碩的身體很感興趣,伊迪絲一點也沒給她留面子。因為疼痛的緣故,他身上繃緊的肌肉呈現出勻稱且很有力量感的線條,忽略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來說,確實挺抓人眼球的。
“我……我才沒有!你這小笨貓怎麽總喜歡亂說話……”
躺在床上的維洛雖然得到了救助但也放松不下來,因為他已經快要疼暈過去了,意識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在哪裡受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