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肢體,滿地的血汙,維洛此時所處的環境可謂是惡心至極。他發現自己被牢牢綁在一根歪斜的柱子上,全身上下除了腦袋以外就沒有能動的地方。
維洛大致觀察了一下自己所處的環境,這裡應該是個用於舉行某種儀式的大廳,自己正處於法陣的中央,幾道由血液繪製而成的細長線條在柱子旁穿行而過。
在這之前好像發生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廝殺,殘臂斷腿滿地都是,血淋淋的內髒甚至有些都粘在牆上。維洛低頭的時候還發現自己腳邊趴著一個只有上半身的屍體,這不禁讓維洛打了一個冷戰,但卻沒有任何反胃想吐的感覺。
雖然沒有一具屍體是完整的,但被撕碎的黑色布條卻遍地都是,這也證明這些“可憐人”的裝束都是相同的,聚集在這種陰森晦暗的大廳裡,還想要舉行某些褻瀆邪祟的異教儀式,一看就知道肯定沒什麽好事。
“‘瘋癲獵犬’查爾迪羅,有意思……”
維洛猛然抬頭,一個……說不清是男是女的家夥出現在自己面前,祂的嗓音極其中性,衣著上就是周身黑袍也分辨不出性別。最主要的是祂的面部被一團黑霧包圍,維洛不太清楚這是某種混淆他人視覺的魔法還是這家夥本來就長成這樣,大概在祂的雙眼的位置還有兩個血紅色的光點。
祂好像在注視著維洛,意識在一點點變得模糊,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惡爪抵住喉嚨,維洛感到呼吸困難,可身上的繩子又不允許他回避逃離。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在視野裡慢慢放大,他看到燃燒的烈焰吞噬著哭嚎的軀體;他看到淋漓的鮮血揮灑向血紅的天際;他看到瘋狂的信徒謳歌著邪穢的降臨;他看到亢奮的凶獸狂奔向秩序的高牆……
維洛感覺自己理智在一點點消失,他天真的想要閉上雙眼,可這些瘋狂的異象卻久久縈繞於腦海。
終於,維洛在頭痛欲裂中擺脫了夢魘的糾纏。他喘著粗氣在床上驚醒,枕頭和身下的床單都已經被汗水浸濕。
被噩夢驚醒的感覺可不是很好受,頭暈目眩還帶著點耳鳴,維洛動了動幾乎要散架一樣的身子,用右手撐著上半身勉強坐了起來。由於光著上半身,剛一靠在牆壁上的時候維洛還打了一個冷戰。身上的被褥從肩膀上滑落,整條左臂連帶著肩膀全都被藥布包的嚴嚴實實。
維洛側過頭瞄了一眼窗外,已經差不多是正午時分了。失去意識之前自己好像還躺在醫所的床上接受治療,可他目前所處的房間應該是某人的居所,不過基礎設施甚是簡陋。一個衣架、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張床,這便是維洛目光所及的全部了。
房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剛瞄見那一撮棕紅色的頭髮維洛就知道是諾拉過來了。她從門縫探出頭,一副不想弄出聲響的樣子,看到維洛面無表情的靠在床頭,她尷尬的笑了笑,推開房門,把額前的紅發捋到耳邊,一雙湛藍色的眼瞳先是很不自在的瞟了一眼窗外,而後才定格在維洛身上。這些細小的動作維洛都看在眼裡,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總喜歡觀察別人的一舉一動,可能是之前養成的某種習慣。
諾拉把一瓶和她頭髮顏色差不多的藥劑放到一邊的書桌上,卸下身後的布包,拿出一小袋甜點心和一點水果。
“養傷的時候吃點甜的東西心情也會變好。”
諾拉說著便把一塊撒著堅果碎的餅乾遞到維洛嘴邊,麵粉烘烤之後的香氣充入維洛的鼻腔。
維洛想把一整塊都直接叼到嘴裡,
諾拉以為他會先咬斷一點慢慢品嘗。想法上的偏差導致諾拉捏著餅乾和維洛僵持了一下,諾拉略感尷尬的松開手指別開目光,一直到聽不見維洛嘴裡的咀嚼聲之後她才又一次主動過來搭話。 “好吃嗎?據說這是精靈發明出來的特色點心。”
“嗯,謝謝。”
抽動了一下嘴角還是沒有笑出來,維洛索性放棄了用微笑表達友善的想法。這句遲來的道謝維洛自然想說的更正式一些,但他實在是有些不舒服。從昨晚醒過來開始就揮之不去的頭痛乏力到現在還依然折磨著維洛的心神,什麽也想不起來的煩躁感也在不經意間影響著他的情緒。
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的諾拉試探性地坐到維洛身邊,把桌上的餅乾袋子捧在手裡,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喂給維洛吃。
可能是感到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尷尬,維洛便主動挑起話茬:“我這是在哪裡?”
“啊……城東的一家小旅館,我和伊迪絲暫時住在這裡。昨晚醫生處理傷口的時候你暈過去了,都弄好之後我就把你背回來了。”
諾拉還是穿著昨天那件背心,身上的血汙也沒來得及清洗,不過維洛卻莫名的感覺這件不修邊幅的衣服和她還挺搭的。
雖然諾拉在關照別人的時候總是細致入微,但眼前這種恬靜淑雅的樣子卻很像是裝出來的……如果沒猜錯的話諾拉應該是個神經大條但很會照顧人的“精神領袖”,而伊迪絲是個外表可愛但喜歡使壞的惡劣貓亞人,她們倆湊到一起不管怎麽想都挺有趣的。
“伊迪絲呢?”
“她還沒醒呢,這隻懶貓沒什麽事的時候能總能睡到昏天黑地的。”
看著諾拉想繼續喂但又有所忌憚的樣子,維洛便主動伸出右手接過她手裡的餅乾,也算是幫她緩解尷尬了。維洛的咀嚼聲剛一消失房門外就傳來伊迪絲滿是埋怨的聲音:“諾拉!我可聽見你說我壞話了!”
“你看,耳朵靈就是這一點不好,背後說點她的壞話都不行。”
諾拉還在和維洛打趣的功夫伊迪絲就推開房門衝到床邊,對著她的胳膊錘了半天也沒見諾拉有閃躲的意思。
“好了別鬧了……我錯了還不行嗎……”
聽到諾拉道歉伊迪絲便“大方”地原諒了她的失言,見維洛靠在床頭面無表情的吃著她最喜歡的甜點心,眯起貓眼好像又想到了什麽捉弄人的戲碼。
“諾拉都舍不得給我買這麽多好吃的,看來你是深受某人喜愛啊。”
“喂!伊迪絲!”
諾拉著急去捂小貓嘴巴的樣子多少有些氣急敗壞了,一人一貓在房間裡嬉笑著追了兩圈之後才意識到床上還坐著一個萎靡不振的“病號”。
“昨晚睡的怎麽樣,有想起點以前的事情嗎?”
諾拉有了之前的試探這次毫不猶豫地坐到維洛身邊,無視了伊迪絲的白眼詢問著維洛的身體狀況,伊迪絲則是自討沒趣地搬過椅子放到床邊,不過這隻跳脫的貓亞人肯定不會老老實實坐到椅子上,她調轉椅背抬腳騎在椅子上,下巴抵在椅背上,貓耳時不時抖動兩下,身後的尾巴鑽出裙擺緩慢地搖來搖去。
伊迪絲一點也不客氣地把“小貓爪子”伸進維洛手裡的餅乾袋子,抓出兩塊餅乾就往自己嘴裡塞,維洛見她很喜歡吃的樣子索性就把餅乾全都交到小貓手上。
“有用的東西一點沒想起來,奇怪的噩夢倒是做了不少……”
“噩夢?什麽噩夢?”
剛才還沉浸在食物“懷抱”裡的伊迪絲突然對維洛的噩夢顯露出極大的興趣,嘴角還沾著餅乾屑,兩眼放光貓耳抖來抖去的樣子,維洛很難相信這世界上有人能拒絕伊迪絲的請求。
“估計是被食屍鬼刺激到了,都是些古怪惡心的夢。什麽‘瘋癲獵犬’……”
“查爾迪羅?”
“還有個一臉黑霧的人……其它的就記不太清了。”
“有意思……”從她此刻玩味的表情上來看,伊迪絲一定知道些什麽,但她卻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樣子繼續把袋子裡的餅乾一塊一塊地往嘴裡扔。諾拉也是若有所思的樣子,難不成自己剛說了什麽這個世界的禁忌嗎?
維洛這次沒有選擇刨根問底,從目前的相處氛圍來看,他還要和這一人一貓在一起待一段時間。雖然表情上沒什麽表示,但維洛還算喜歡這種吵吵鬧鬧的相處模式。從伊迪絲和他搶東西吃這一點上看,她應該已經不把自己當“陌生人”了。
“你們……為什麽要救我,還無條件幫了我這麽多?”
維洛承認自己轉移話題的功夫還需要再練練,而且還說了些對救命恩人很不禮貌的話。但之前維洛就一直想找機會問問,看她們兩個的反應也是早有預料的樣子。
“救你完全是因為順路,畢竟在那種地方聽到有人慘叫……沒人會冷血到管都不管。之後嘛……伊迪絲想用救你性命這一點從你身上撈點錢,但卻發現你是個什麽都不記得的窮鬼……抱歉,可能我說話有點直了。”
“沒關系……”
比起勾心鬥角,維洛倒是更喜歡諾拉的有話直說。如果自己沒理解錯的話,冒險者應該是個極其不穩定的工作了,行事之前優先考慮金錢相關的事情也無可厚非。
“我們也不是白救你的,給你花的醫藥費,住宿費什麽的看,之後記得還給我。”
看伊迪絲的表情好像挺認真的,應該不是在開玩笑。不過維洛也知道伊迪絲的要求是很合乎情理的,諾拉也只是輕歎一聲沒有反駁。
“你之後有什麽打算嗎?回王家衛隊報到?還是……”
這個維洛倒是沒有認真考慮過,他目前的狀態還依然停留在認知世界的階段,“王家衛隊”……這個名詞離自己還是很遙遠。不過換個角度想,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離自己非常遙遠,記不起自己的身世,記不起自己的家人,連個能讓自己落腳的住處也沒有,最要命的是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先從自己能分析出來的事情入手,既然伊迪絲也知道那個“瘋癲獵犬”的名字,那麽昨晚的噩夢就一定是某種啟示。這裡面可能隱含了自己過去的記憶,但如果自己的過去真的如噩夢中所呈現的那樣血腥瘋狂,維洛寧願一直跟著她們兩個滿世界冒險。
“能跟我仔細講講那個‘瘋癲獵犬’的事情嗎?你們兩個好像有事情瞞著我……”
“這個嘛……倒不是我瞞著你,”伊迪絲又把自己吃剩下的餅乾交還給維洛,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瞳緊緊盯著維洛,在這種光線明亮的環境裡就像兩顆色澤華美的綠寶石,總能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這裡面涉及的事情挺複雜的,一時半會也跟你講不清楚。總之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就是,你很可能不是失憶,而是……而是記憶出現了某種衝突,需要小小的刺激一下才能恢復正常。既然你是昆卡爾王家衛隊的人那應該有點實力吧,等你傷好之後再跟我們倆去一趟食屍鬼地穴就能把你的疑惑解開了。”
諾拉也只是對維洛點點頭沒有說什麽,既然她們兩個都敢摸進食屍鬼地穴裡找值錢的東西,那想必裡面也沒什麽過於危險的東西。食屍鬼多多少少給維洛留下了一點點心理陰影,但求知欲早就蓋過了那些莫須有的心理暗示。
“坐過來點,我給你用下治療術,能好的快一點。”
沒有猜錯,伊迪絲果然會魔法。維洛往床邊挪了幾下,側過身把受傷的胳膊靠近伊迪絲的雙手。清白色的光點逐漸向伊迪絲的手心聚集, 小貓很小心地把手掌貼到維洛包著藥布的手臂上。
一股暖流透過藥布滲進維洛的手臂裡,房間裡一下變得非常安靜,就好像稍微弄出一點聲響都會影響到伊迪絲使用魔法。
伊迪絲的手指骨節分明,皮膚白皙細嫩,指甲也修剪的圓潤規整。維洛好奇地換著角度看向伊迪絲原本應該長著人類耳朵的地方,但她棕黃色的短發遮的也真夠嚴實的。
可誰知下一秒伊迪絲主動撩開耳邊的發絲,露出那隻白淨小巧的人類耳朵,斜著眼睛略帶不屑的看著維洛問了一句:“滿意了?”
原來貓亞人真的有四隻耳朵……維洛怕無意間冒犯到伊迪絲,畢竟他也不太清楚貓亞人種族的禁忌。所以他隻得用期盼的眼神看向伊迪絲,等待著她的進一步解釋。
“看你這沒見識的樣子,我就勉為其難的告訴你吧。貓亞人也是靠這雙人類耳朵聽聲音的,只不過聽覺比你們人類好很多很多。我的貓耳和貓尾巴沒什麽實際作用,硬要說的話……裝飾物?身份辨別?”
“不過摸起來真的很舒服。”
突然接話的諾拉捏住伊迪絲的貓耳朵一臉享受的在掌心裡揉來揉去,伊迪絲也沒有做出任何消極反應,任憑諾拉在自己腦袋上肆意玩弄那對毛茸茸的貓耳,繼續給維洛施用治療術。
自從昨晚醒過來,維洛好像是剛偷得這一點閑適的時間放松身心,胳膊上的暖意伴隨著困意一點點爬上維洛的腦袋,他一點點眯起眼睛的時候好像還看見諾拉對伊迪絲做了一個“噓”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