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軒別捧著手機,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夜色濃鬱,壓得人透不過氣。流水般的月光肆意傾瀉在大理石磚鋪就的台階上,宛若絲綢拂面。窗外的柳樹被風吹得時而花枝亂顫,時而張牙舞爪。
風軒別起身倒了杯水,含在嘴裡卻咽不下去。他心裡亂得很,自己大抵是上了賊船,身不由己。
他索性起身收拾東西。
又髒又臭的校服外套自然要不得,連帶著裡面破個大洞的白T也得扔。
於是風軒別抱著一堆破爛走到客廳。
外面沒開燈,只有臥室的床頭燈漏出來一點暈黃的暖光。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黑暗中似乎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
風軒別渾身的汗毛立起來,下意識放慢腳步。
“哎喲喂——”聲音從陰暗處傳來,“還挺警覺的嘛。”
風軒別嚇了一跳,他聽出來了,這是昨天晚上那個黑衣人。於是他壯著膽子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向角落照去。
黑衣人面帶嫌棄的側過臉,一隻手捂住眼睛。
“你就不會把燈打開嗎,晃死人了。”
“哦哦……抱歉抱歉”
風軒別慌忙把衣服扔在地上,上前開了燈。
現在有時間好好看看眼前這個人了,不管怎麽說,他畢竟救了自己。
這人不再是那身夜行衣,換成了普普通通的黑T恤、肥大的牛仔褲,腳蹬一雙破舊的板鞋,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椅上,全然沒有高人風范。他手上摩挲著趙曉楠包裡的古玉,長刀連著刀鞘橫放腿上。
風軒別有些局促不安,垂著頭,但是很認真的,一字一字說道。
“謝謝,謝謝你救我。”
黑衣人直勾勾的看著他,就像看動物園裡的猴子剝香蕉。
“嘿嘿,真好玩!”
風軒別不知道怎麽接話,他撇了撇嘴。任誰一晚上經歷這麽多事都會不知所措吧,自己只是個高三學生,還有一個多月才成年呢……
黑衣人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
“好啦好啦,這世上每時每刻都在死人,別那麽垂頭喪氣。有人被妖吃掉,可能吃到一半才會咽氣,有人被心魔附身,殺了自己所有親人,還有些被活著抓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風軒別聽得心驚肉跳,這才是真實的世界嗎?他退縮了,暗暗咽了口吐沫。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吧,他隻想做一條鹹魚啊。
“你算幸運的嘍,很少有普通人見過妖魔還能活下來,不是瘋了就是殘了,只能讓清道夫那幫蠢蛋去料理後事。”
黑衣人忽然張開雙臂,仰起臉。
“可以說,沒有我們,像你這種學生崽早就被抓走吃掉啦。”
黑衣人做了個鬼臉,說著不著調的話。他身上散發著濃厚的自信,和古玉上的那個人給自己的感覺差不多,形容起來就是,一人一刀獨擋漫天妖魔,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那個,你……您怎麽稱呼啊?”
“達聰銘。”
原來這殺胚叫大聰明……
大聰明渾不在意的擺擺手。
“我剛二十,沒比你大兩歲,拔刀拔多了顯老而已。”大聰明直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劈啪作響,“走,肚子餓了。”
……
……
……
兩人沉默不語,一前一後走在小區裡。風軒別像個小鵪鶉,乖乖跟在後面。
“那個……大聰明,咱們去哪?”
“先吃個夜宵,
然後帶你見一下我額……土豆長老,新人第一天都要跟他報道的。” 風軒別心事重重,躊躇了一下,終於還是鼓起勇氣。
“我能不能,不去啊。”他實在不明白斬妖除魔這種荒唐事怎麽落在自己頭上了,他一個滑鏟上去送死還差不多,“我不想殺什麽妖魔。”
風軒別甩甩胳膊,踢了踢腿。
“你看看,我這小細胳膊小細腿的……”
大聰明瞥了一眼風軒別,點點頭。
“當然可以啊,那咱倆吃完夜宵你就自己回家好嘍,無所謂的。”
只聽他接著絮叨。
“你還不知道呢,妖魔其實蠻常見的。”
大聰明指著垃圾桶邊上蹲著的一隻小野貓。
“喏,這就是隻小妖貓。”他招呼小貓,“過來過來,讓大聰明看看你。”
那貓翻了個白眼。
風軒別看的一清二楚,它真的翻了個白眼,和人一樣!
小貓抖抖身子,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近前,一屁股坐下來,舔著前爪的肉墊。
“這位大人有何貴乾喵,人家晚上餓了出來翻翻垃圾喵,沒有吃人呐。”
大聰明哈哈一樂,擺擺手。
“去吧去吧,我看你髒兮兮的,回去好好洗洗啊,有損市容。”
那小妖貓又翻了個白眼,臨走的時候還嘟囔著。
“什麽大聰明?大煞筆吧。”
說完嗖一下竄的沒影兒了。
風軒別目瞪口呆。
演員,絕對是演員!
怎麽可能隨便碰上隻野貓都會說人話,還有沒有天理了!
大聰明拍拍他後背,一臉得意。
“我沒騙你吧?妖魔遍地,好在這是京城,都是無傷大雅的小妖魔,而且有備案,偶爾才有闖禍的妖魔需要我們收拾。”
風軒別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我不信,不可能,別蒙我。”
“啊這……”大聰明撓了撓頭,跟個憨憨一樣。
風軒別覺得這貨不拿刀的時候跟個宅男沒什麽區別。
說到刀……
“哎,你刀呢?”
“收起來了,誰大晚上在小區裡提把刀啊?”這次輪到大聰明跟看傻子一樣盯著風軒別了,“拜托,這裡是京城耶,我要是拿把刀在路上,三分鍾以後就會被請去喝茶的。”
“嘁,”風軒別也笑了,“什麽嘛,我還以為你們無所不能呢,不還是跟個小偷似的嗎。”
“不不不,當然不一樣了。”大聰明正色解釋。
“所以你把刀收哪了?”風軒別十分好奇。
“就在我手裡呀。”
風軒別低頭看去,那柄長刀真的在他左手拿著,離自己右手很近。可是在說這句話之前,他手裡明明什麽都沒有啊。
這不科學。
大聰明一臉得意:“哦吼吼,傻了吧,我第一次看見我爸露這一手也嚇一跳。”
他忽然摟著風軒別,擠眉弄眼。
“小老弟,你想不想學啊?”
風軒別沒有理他,而是敏銳的捕捉到了奇怪之處。
“你爸?”
“對啊,我們家都是乾這行的。”大聰明看他不上鉤,風輕雲淡的說著,“我爺爺奶奶死在妖魔手裡,姥姥姥爺也是,大伯二伯,還有大嫂二嫂……”
大聰明已經掰著手指頭開始數了。
風軒別聽的眼皮直跳,他趕緊握住大聰明的手。
“停停,我信你我信你。”他看大聰明似乎意猶未盡,趕緊補充道,“你家滿門忠烈,咱們就別打擾他們在天之靈了。”
大聰明嘿嘿一笑,這次使勁拍了拍他的背,似乎特別開心,但風軒別感覺自己腰子都快被揍出來了。
“你小子很上道嘛,夜宵我請啦!”
兩人正好走到了小區門口,值班的保安抬頭掃了兩眼,看到是倆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勾肩搭背,就接著在保安亭裡玩手機了。
小區門口不時開過幾輛車,人倒是沒看見。
“所以咱們去哪吃夜宵,你請客的話我來打車吧。”
大聰明揉了揉風軒別的腦袋,向街邊一輛奔馳GTS走過去,他手裡拿著一枚車鑰匙,兩側刻著amg和GTS。
滴滴——
“上車吧,之前就是我開車送你回來的。”
塵封的記憶撕開了黑夜,在風軒別的腦子裡橫衝直撞。
“這是趙曉楠的車!”他驚呼,但他的眸子很快就暗淡下去。雖然幾個鍾頭前風軒別還在抱怨她的不好,可如今天人永隔,那個年級主任再也活不過來了。
風軒別胃裡一陣翻騰,他現在一點也不想吃夜宵。
該死的!無助感又一次在心裡蔓延。
“死者已逝,生者如斯。”
大聰明幽幽念道,他明亮的雙眸盯著身邊這個孩子。
“風軒別,接受這個事實吧!這個世界不是你見到的那樣美好寧靜,每時每刻都有人死去,每時每刻都有新的妖魔誕生。”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也不快,可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鼓聲,擊打在風軒別柔弱的心底,風軒別感到心裡突然被啃掉了一塊,不再完整。
“先輩們的屍骨堆起高山,先輩們的血液衝開河道,先輩們用一條條人命蕩平這塊沃土,所以你現在才能站在這裡,看著燈紅酒綠,享受人間太平。”
“守靈人不會強迫誰加入,也不會讓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去送死,你活下來了,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趙曉楠,是因為你自己。”
大聰明直視風軒別,他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閃著光。
“你本應該死去,但人皇選擇了你,所以你活下來了,就這麽簡單。”
他淡淡說著。
“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們沒有求你加入。是人皇的意志影響著世界,他選擇了你,你逃不掉的。”
風軒別渾身冰涼,即使是昨天晚上的那頭狌狌也沒有讓他如此無力。命運的大手緊緊籠罩在他身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他努力想掙開束縛,可四野裡沒有一絲光亮。
“人皇……”風軒別喃喃道,“原來你們知道,那塊玉……”
“不,我們一開始不知道,”大聰明打斷他,“你活下來了,所以我們才知道,人皇選擇了你。”
“守靈人派出去成千上萬個探子,他們持有人皇留下來的器物,等到合適的時候,我們就知道誰是被選中的人了。”
“合適的時候……”風軒別喃喃。
“合適的時候,”達聰銘肯定地說著,“趙曉楠是餌,那頭狌狌是上鉤的魚,你是被釣起來的天命人,這一切都是人皇安排好的。”
風軒別急紅了眼。
“人皇在哪?他選我幹嘛!這什麽狗屁的天命人?我不當了!”
“哦喲喲,在那些長老面前可不要這麽說了。你這個樣子放在以前會被人吊起來打的,直接打死也說不準。”大聰明滿臉戲謔,“沒有人皇就沒有現在的人族,而你嘛,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選你。”
他一臉嫌棄的看著風軒別的細胳膊細腿。
“上一個天命人起碼風流倜儻,看著就仙風道骨,比你強多了。”
“上一個?除了我還有別人?”
“那當然了,每年派出去那麽多探子,總有人被選中,當然了,絕大多數都死了。”
風軒別有些明白了,他憤憤說道。
“你們這是草菅人命!”
大聰明忽然沒了氣勢,就像喪家之犬一樣,他垂著頭歎了口氣。
“你說得對,我一開始也接受不了。”風軒別揉了揉耳朵,大聰明居然沒有否認,看來這件事比自己想的還要慘無人道,大聰明又接著說,“可是,沒辦法啊……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叫守靈人嗎?”
風軒別搖了搖頭,他怎麽會知道?
“在上古時代,人族四處結盟,各自為戰,就像一盤散沙,一直被妖魔壓著打。”
風軒別點點頭,他在土豆長老發來的入職手冊裡看見了,那時的人們當真是淒慘,朝飲晨露,暮至黃泉,兄弟相殘,父母啖子。
“人皇之所以稱為人皇,不僅僅是他一統九族、建功傳道。”
“那是為什麽?”風軒別下意識問,“這和守靈人有什麽關系嗎?”
“涿鹿之戰,人皇大敗蚩尤。血流了三天三夜,屍骨堆成山,下不去腳。那一仗戰死的人,比這幾千年所有死在妖魔手裡的人都要多,多得多啊。”
大聰明聲音低沉,風軒別看著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人族與漫天妖魔混戰一樣。
“所以,守靈人是為了祭奠那些戰死的前輩?”
“不僅如此,”大聰明面露傷感,“還有人皇,姬軒轅。”
“人皇也戰死了!?”風軒別大吃一驚,“怎麽會……”
“不知道,”大聰明搖了搖頭,“人皇當時和蚩尤鬥得天翻地覆,山崩海裂。他們是人族和妖魔中的最強者,其他人連方圓幾裡都無法靠近,戰鬥的余波就能撕碎他們。”
“據說,蒼穹裂開一道大口子,刀光如雨,漫天飛揚,把一切都吞噬掉了。”
啊?風軒別心驚肉跳,涿鹿之戰竟然恐怖如斯!
“附近的人族強者趕到時,空中只剩下那柄軒轅劍,似乎丟了魂,喪失了靈性,人皇和蚩尤都不見蹤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風軒別聽得全神貫注。
“然後呢,然後怎麽樣了?”
“人族慘勝,但也大傷元氣,人妖魔休整了近百年,中間也有一些小規模的征戰,最後慢慢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一直持續到今天。”
大聰明搖搖頭,皺著眉:“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人皇的靈魂,或者說他的意志,依舊存在於世,整整五千年了……真是不可思議啊。”
“也幸好人皇的意志不朽,替他選出一位位天命人,繼續守護人族疆土。”
風軒別血液沸騰,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來。好在有土豆長老給的那頁入職手冊做鋪墊,他才沒有太過失態,但也聽得一陣恍惚。
天命人!原來自己這麽不一般,他是天命人!
卻見大聰明搖了搖頭。
“可惜啊,現在的天命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也不知道人皇為什麽選你這種人。”
風軒別真的很想給他一巴掌,可他又打不過……有點扎心。
“對了,你剛才說上一個天命人,他是誰?”
大聰明一臉嚴肅,他咽了口吐沫,喉結滾動。
“軒轅文武,人族當今的最強者,人間無敵。”
大聰明唏噓不已,感慨道:“他一隻手就能碾死我,而且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這百年來,在他之前之後也出過幾位天命人,只不過沒他那麽妖孽罷了。”他上下打量著風軒別,“至於你嘛,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差勁兒的天命人吧。”
好吧,風軒別歎了口氣,他也知道自己挺差勁的,可是他有什麽辦法啊,誰生下來就斬妖除魔?對了,這殺胚是守靈人世家,沒準真是從小殺到大。他又泄氣了,人比人真是嚇死人。
一想到這,風軒別不由自主的和大聰明拉開點距離。
大聰明不以為意,他吹著口哨,拉開車門鑽進駕駛室。風軒別也隻好坐到副駕,系上安全帶。
街邊的GTS就像匍匐的野獸,隨著一聲點火,野獸發出低沉的怒吼。中控台和座椅上,亮黑的碳纖維與暗黑的真皮層次分明,再配上明黃的繡線,動感十足。
風軒別真怕一腳油門下去,自己魂沒了。
“你會開車吧?”
他不確定的問了一句。
“廢話,”大聰明瞪了他一眼,“老子開十幾年車了!”
風軒別無語了,他一隻手撐著面前的扶手,另一隻手抓著頭頂的扶手,用行動表示自己的不信任。
大聰明有點臉紅:“切,我從……”
話沒說完,鈴聲打破了尷尬,沙啞的嗓音回響著。
“我像一盒名牌的香煙,我被塞進了窮人的口袋……”
風軒別和大聰明望著對方,空氣中的尷尬越積越厚,似乎能擰出水來。
“我的兒子被做成了金錢,搖曳的花枯萎在河岸……”
最後,還是大聰明掏出手機,按下接聽鍵,結束了這一切。只不過他嘴裡嘀咕著,這是我老爹的手機,跟我沒關系之類的話。
風軒別轉過頭去,看著窗外,他忽然有點想笑,之前的緊張感也淡了一些。
“喂,老豆子?”
“怎麽不接電話?”
車裡空間狹小,聲音清楚的發散出來,電話那頭的土豆長老語氣不善。
“啊我剛才……”
只聽嘟嘟, 電話裡換成了合成音,一道悅耳女聲傳出:“丙級事件,上峰小區二棟地下室,目標不明,視情況上調等級。”
瞬間,大聰明像變了個人一樣。他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掛擋,手機夾在脖子上,只聽一陣轟鳴,引擎瞬間被踩到了六千轉。
強烈的推背感差點讓風軒別把五髒六腑吐出來,他兩手死死抓著扶手,雙腳抵住下面。
大聰明沉聲說著。
“達聰銘,洞么么四。”
依舊是悅耳的女聲傳來。
“達聰銘,編號0114,已確認身份。守靈人與你同在。”
電話自己掛斷,與此同時,面前的中控台規劃出行駛路線,上面顯示,距離目的地七點二公裡。
大聰明扭頭看了看目光呆滯的風軒別,安慰起來。
“沒事,我第一次也這麽懵逼,待會給你把刀,照著對面砍就完事了!”
他說的輕輕松松,好像是去砍瓜切菜,而不是斬妖除魔。
“我?”風軒別急了,“我去幹嘛啊!我什麽都不會啊!我不想死啊!”
風軒別已經帶了點哭腔。
完蛋了完蛋了,自己會不會是有史以來最短壽的天命人啊?
小區大門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生命中的一些東西似乎正離他遠去。風軒別伸出右手,半張著嘴,努力想要抓住這一切,但一陣呼嘯聲傳來,跑車甩了個尾,繼續駛向未知的黑夜,後視鏡裡什麽都看不清了。
風軒別明白,自己大概是真的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