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記好了,我隻說一遍,時間緊,晚一秒種可能就多死一個人。”
大聰明放下手機,單手把著方向盤,語速飛快但吐字清晰。
風軒別忙不迭地點頭,他明白輕重緩急,這可是要命的事,稍有差池就跟這個世界說再見了。
既然上了賊船下不去,不如拚他一線生機!
“丙級事件不嚴重,大部分事件都是按甲乙丙丁這麽劃分,越往後越輕……”
說話間他打了把方向盤,讓跑車鑽進主路。風軒別松了口氣,還好還好,丙級聽著是能對付的。
“比如昨天出現的狌狌就是按丙級事件處理的,你也看見了,那玩意沒什麽能耐,一刀就死。”
???
風軒別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大聰明繼續說著。
“上峰小區是老小區,六幾年的樓,住的基本上都是老人,所以陽氣少陰氣重。”
大聰明撇頭看了一眼風軒別。
“嗯嗯嗯。”他趕緊應和。
“這種地方不會有冷門的妖魔,應該是從普通生物變異而來,所以地下室出現的是老鼠精。”
風軒別來不及問為什麽不是蜘蛛精或者蟑螂精,他腦子裡冒出來了貓和老鼠,如果是湯姆和傑瑞那樣的話,他覺得自己能打十個。
“幼年的老鼠精只有半米左右,成年的話能長到兩米,不算尾巴。”大聰明輕松超了輛車,繼續敘述。
???
風軒別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這是哪裡都不對勁兒啊!
“停停,你是不是忘了我什麽都不會?”他怒視大聰明。
“我正要說這個呢。”大聰明看了一眼導航,行程過半,上面顯示還有二點九公裡。
“老鼠精唯一厲害的地方在牙齒,它們咬合力強,和鱷魚不相上下。”
“所以我只要不被咬到就行了?”
“對!”大聰明一拍方向盤,“理解很快嘛。”
“一會兒我在前面擋著,你在後面觀摩,肯定啥事都沒有。”
他給了風軒別一個眼神,那意思是包在他身上。
風軒別定了定神,如果是這樣的話還問題不大,他見識過大聰明的能耐,自己只要猥瑣發育全程縮在後排喊666就行了。
大聰明拐進輔路。兩邊的建築稀少起來,道路變窄,從三車道變成雙車道,最後是單向車道。
“快到了,別緊張。”
風軒別舔了舔嘴唇,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有種躍躍欲試的感覺,或許是直面死亡又死裡逃生吧。
他想證明自己,今天晚上要見血了。
單刀赴會,斬妖除魔!
大聰明看見他眼中流露出的渴望,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這才像樣。
跑車急刹,在地上留下十幾米長的印記,風軒別腦袋差點撞上擋風玻璃,安全帶把肉勒的生疼。
這是一片老樓,普遍只有六層高,長長的碼成一列又一列。所有人家都門窗緊閉,毫無光亮,宛如一座鬼蜮。
在面向他們的這一側,用紅油漆標著1、2、3……
風軒別看著那血紅的2,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陰風陣陣,滿腔熱血也涼了大半。
兩人沉默的下了車,站在入口處。地下室黑的像深淵,張開無底洞般的巨口,嚴陣以待。
大聰明從手裡憑空變出一把長刀,遞給風軒別。
“刀很快,看準了出手,別傷著自己。”
風軒別接過,
這刀入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他緩緩拔出,發現沉的是刀身,刀鞘卻沒多重。 他在一旁揮了揮,重量適中,平衡感也很不錯,是製式好刀,最關鍵的是,自己舞的動。
大聰明也把自己的配刀抽出來,風軒別依舊沒看清過程。他又變戲法似的掏出兩支手電筒,居然還是狼眼拳師。
風軒別拿了一個,對著地面打開手電。白光刺目,無法直視。他旋轉上面的光圈,讓光發散開來,這樣可以盡可能的照亮身邊,不至於讓人晃得睜不開眼睛。
大聰明看到他會用,點點頭,當先一步走進去。
風軒別默不作聲,也學著大聰明左手舉手電,右手提刀,間隔兩米多跟上去。
……
兩人沿著向下的坡道緩緩走著,約莫下了一層樓的高度,面前豁然開朗。
眼前是不大不小的一塊空地,足有兩三百平米,風軒別舉著手電筒掃了一圈,死一般的靜。
空地中間三三兩兩停著一些車,以自行車為主,零星夾雜著幾輛電動車,大半都厚厚落著一層灰,樣式古舊,顯然很久沒動過了。
大聰明走過去,四處看了看,從地上撿起一個塑料袋。
風軒別走到跟前,他看到裡面粘著一些紅色的組織,還有一點血水在底部流淌。
“分屍?”他不確定的說道。
大聰明把臉湊近聞了聞,又放回地上,搖搖頭。
“不是,是豬肉餡。”
風軒別松了口氣。
兩人一前一後的深入,地下室空氣汙濁,就像從未有人來過一樣。
空地盡頭是一扇完全用鐵條焊接出來的門,橫著上中下三根,豎著七八根。鐵門虛掩著,似乎在誘惑來的人上前推開。
大聰明把手電咬在嘴裡,用左手拽著鐵門試著拉了一下。
門晃晃悠悠的開了,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回蕩在地下室。軸承發澀,不知道有多少年沒上過油。
這後面是一條走廊,兩米多寬,兩米多高,風軒別感覺自己伸伸手就能摸到頂。
“有尿騷味,應該就在裡面,不遠了。”
風軒別吸吸鼻子,哪有味道?他什麽都沒聞出來,不禁有些尷尬。
“怎麽說,要不我在這等你?”
大聰明看了看這間屋子,或許叫庫房更合適。這裡四四方方,沒有別的岔道,於是他點點頭。
“你在門口等我,裡面地方太小,容易傷著你。”
“好,你自己小心。”
大聰明閃身進了門,身手矯健,他忽然又回身叮囑道。
“要是情況不對,我會擋住這裡,你直接跑,我一個人能走掉。”
“我明白。”
大聰明轉身走了,他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等到十幾米外拐過彎,風軒別便看不到他背影。又過了幾秒鍾,連反射過來的光也慢慢消失了,空蕩蕩的庫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孤獨如潮水般席卷而來,風軒別站在鐵門前打了個寒戰,沒了大聰明,他忽然覺得自己跟螞蟻一樣弱小。
手裡的刀和燒火棍沒什麽區別,正經人誰學刀術,從小到大他隻學過廣播體操。
風軒別掏出手機,四點整,按照古人的說法,這時候陰氣逐漸消散,陽氣升起。
三分鍾,沒事的,這裡很安全,大聰明三秒殺一個,三分鍾怎麽也殺出來了。他給自己壯膽。
風軒別在庫房裡轉悠,他發現鐵門左側的地上沒什麽灰塵,右側卻越來越厚。自行車和電動車基本上都停在左邊,那輛掛著豬肉餡塑料袋的電動車倒是正正的壓在庫房中軸線上。
風軒別往右側照了照,牆邊堆著一些半人高的雜物,蓋著布,看不出來是什麽。光線來回掃著,他余光忽然瞥見地上有一道痕跡。
這痕跡很淺,風軒別走近,蹲下來仔細看,是一溜腳印。
格子底,約莫有他鞋長的三分之二,因為灰落得厚,不靠近根本發現不了,所以兩人剛才都沒注意到。
他在邊上也踩了一腳,對比著看,心裡做出判斷。
老京城布鞋,腳印不深,步距不大,鞋底細長,應該是個老太太。
風軒別慢慢直起身,視線移向遠處,那腳印筆直的伸向牆角的雜物堆,但是上面蓋著油氈布,不知道裡面有什麽。
只有去的腳印,沒有回來的?
風軒別這才回過神來,不妙!
他立馬將手電咬在嘴裡,右手抓刀柄,左手抓刀鞘,噌一下把刀拔出來,這才踏實了些。
他舉著刀,死死盯著角落的雜物,生怕裡面竄出來個鬼東西。
該死的!怎麽又是我?
前半夜是狌狌,後半夜是大耗子,讓不讓人活了!
風軒別心裡在咆哮,但他不敢貿然行動。
大聰明怎麽還不回來?
對了,還有土豆長老。
風軒別趕緊把刀鞘擱在地上,掏出手機,一邊注意著牆角的動靜一邊單手打字:達聰銘去追耗子了,留下我一個人,我現在又冷又怕、又黑又暗,我在上峰小區二號樓地下室,快來救我!
風軒別一氣呵成,按下發送。幾乎是瞬間,對面回消息了,風軒別喜出望外,只見那上面寫著。
“親親,正在為您轉接人工客服,請耐心等待哦~”
???
風軒別這回是真的傻眼了,這倆都有病吧?一個是殺胚,一個是沙雕……
他不打算在這裡耗著了,這腳印愛誰誰吧,他可是天命人,金貴著呢,不能折在這。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他盯著那堆雜物,兩腿動得飛快,跟個螃蟹似的一步步向外橫移。
卻聽見雜物堆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咯吱作響。
“啊……”
這聲音有氣無力,像是油盡燈枯一般。
“唔……唔……”
風軒別狐疑起來,他停住腳步,屏息聆聽。
是那個老太太嗎?他不敢肯定,會不會是妖怪演的?他可親眼看見小妖貓口吐人話,罵了大聰明。
黑暗中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毛骨悚然。
“呃……啊……”
老太太的聲音又飄出來,音色混沌,細弱遊絲。
風軒別把心一橫。
麻的!乾!
這要是妖魔他認了,但如果真是個大活人在裡面,被老鼠活活啃食,那場面不寒而栗。自己若是這時候跑掉,恐怕一輩子不會心安!
“啊嗷——”風軒別提刀飛奔過去,怪叫著給自己壯膽。
他長腿邁得飛快,幾秒就跑到牆邊。
風軒別抓著油氈布使勁一撩,騰的掀開。裡面是一張厚重的實木桌子,上面倒疊著幾把椅子。
聲音從桌子下方傳來,風軒別低下頭。
一個小老太太面如死灰,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向上看去,正對著風軒別。她上半身露在牆外面,下半身留在牆角鑿的大洞,那洞正好開在桌子下面的空當,被油氈布完美蓋住。
老太太胸前趴著一隻半米長的大老鼠,緊緊咬著她喉嚨,讓她發不出聲音卻又無法咽氣,洞裡面,兩隻稍小的老鼠只露出個腦袋,正一點點把人向裡扒。老人胳膊上血肉模糊,無力的癱在地上。
風軒別隻覺得全身的血呼一下竄到頭頂。
“啊!”他嘶吼,狀若瘋魔。
那老鼠嚇了一跳,松開嘴,對他齜出森白的長牙,老太太的脖子汩汩冒著血泡,眼瞅著就要不行了。
該死!該死!自己剛才為什麽要猶豫!
風軒別氣的渾身發抖,他仿佛聽不到別的聲音,腦子裡也沒有了恐懼,他只是看著瀕死的老人,不假思索的遞出一刀。
刀尖戳在老鼠身上,捅了個血窟窿,但是刀善砍而不善刺,這一下並沒有要它命,反而激發了它的凶性。
後面兩隻老鼠吱吱亂叫,縮回洞裡,面前這隻半米長的老鼠使勁一蹬腿,迎面跳起。
它的長牙還帶著血絲,兩隻小眼閃著綠光,直取風軒別咽喉。
風軒別怒極反笑,他大喝一聲。
“畜生!”
風軒別來不及收回再出新的一刀,他索性反手向上一撩,同時腿向外邁,矮下身,讓過撲面而來的老鼠。
那畜生從他頭頂堪堪掠過,風軒別的刀從身前劃到腦後,直接給這畜生開了膛。
腥臭的血水混著內髒灑了他一臉,風軒別隻覺得酣暢淋漓,無比痛快!
那畜生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它短粗的四肢亂蹬一氣,隨著一聲哀嚎,再也不動了。血水混著泥灰,讓地面變得一片滑膩。
風軒別丟下刀,撲上前,跪在老人身旁。
他手上滿是血汙,但他顧不得那麽多了,在身上使勁蹭了蹭,托著老人的身子將她拽出來。
“達聰銘?”
“達聰銘!”
風軒別使勁吼著,他手忙腳亂的掏出手機,撥通么二零。
地下沒有信號!
風軒別歇斯底裡了。
該死!該死!!!
他身後忽然傳來咚咚聲,像是有個彪形大漢在全力奔跑。緊接著,吱嘎一聲,鐵門被生生撞開。
風軒別回頭看去,大聰明提著沾血的刀飛奔過來,他跑的比自己快多了,沿途掀起大片大片地上的灰塵。
風軒別仿佛看見了希望,衝他大吼。
“支氣管外傷,皮下氣腫,要窒息了!”
大聰明立刻從包裡掏出一把小刀和一根軟管,這時他正好跑到面前。
他用小刀直接劃開老人的脖子,滋起一溜血線,噴了風軒別一臉。
風軒別緊張的看著他手裡忙個不停,自己卻幫不上忙。他只不過自學了一些急搶知識,真要上手他可不行。
大聰明冷靜的開喉、插管、靜脈注射腎上腺和止血劑……最後拍出一張黃紙,那上面赫然又是一堆鬼畫符,貼在老人心口。
“固!”他低喝一聲。
老人的呼吸聲又傳出來了,雖然像老式風扇一樣呼呼漏風,有一下沒一下的,但風軒別已經激動的快哭了。
來不及多想,只聽大聰明飛快說道。
“只能撐一小會,得馬上做手術!”
“地下沒信號,打不通么二零,我出去打!”
“不用,這裡還有老鼠精!”大聰明拿出他的手機,也不撥號,直接對著黑屏的手機開始喊,“達聰銘0114緊急呼叫!”
風軒別看到,他的手機瞬間亮了屏幕,白色的背景中現出一個標記,那是水墨畫手法畫出的一個背影,風軒別立馬認出來了,是人皇!那道身影和他在古玉中看見的幾乎一樣,一人一刀,睥睨蒼穹。
“定位我的信號,一組清道夫一組醫護,喉切傷已插管。”
說完直接掛斷,把風軒別看的目瞪口呆。
“洞裡還有老鼠精,我隻殺了一隻母的,”大聰明指揮著風軒別,“把她搬出去,我留下來宰公的!”
風軒別直接脫下外套,鋪在地上,把老人的上半身挪上來,兩隻袖子從她腋下穿出。他一隻手提著衣服,一隻手托著老人的脖子,倒退著從斜坡往外走。
悉悉索索的爬行聲由遠及近,風軒別抬頭看了一眼,洞裡擠出來好幾隻半米長的老鼠,原來自己方才殺的是這種幼崽。他顧不得看那隻公老鼠精什麽時候出現了,低下頭盡量輕柔的把老人往上拖,大聰明雙手持刀護在身前,擋住庫房出口,留下一道偉岸的身影。
風軒別出了地下室。墨一般的黑夜蒙上一片乳白色,月亮已經落下去,太陽卻遲遲不肯露臉。
風軒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不停的站起來眺望街頭巷尾,又不放心的蹲回去看老人。
街角終於撞出來兩輛車,風軒別一眼就認出那是大聰明叫的增援,即使他從來沒見過。因為那兩輛改裝過的依維柯一黑一白,在狹窄的單行道開的像不要命的瘋子一樣。
風軒別直接跳起來,揮舞著雙臂。
“這這這——”
兩輛車一前一後刹住,車上的人沒等停穩就直接從車廂裡跳下來。白色依維柯下來的全是白大褂,黑色依維柯是一水的黑衣人,約莫六七個。
不管是白大褂還是黑衣人都身手敏捷,訓練有素,遠在他之上。
這群人分工鮮明,白大褂們用更專業的手法和更先進的儀器往老人身上招呼,沒幾分鍾就抬上擔架運走了。黑衣人則從車上抱下來一捆一捆黃色的收容袋,鋪開在地下室門口,其中一個人舉著像月光寶盒一樣的匣子,在人群中央念念有詞。
“南無颯哆喃,三藐三菩陀,俱胝喃,怛侄他……”
風軒別忽然感覺,自己在這裡很多余。
他看看地下室,裡面隱約傳來刀劍入肉的聲音, 又看看身邊的黑衣人們,有些鬱悶。
廝殺聲很快停了,大聰明步履輕松的走出來,他一邊擦刀一邊說道。
“來得正好,兩大六小一共八個大耗子,我砍的比較使勁,辛苦你們了。”
為首的黑衣人點點頭,指揮其他人提著收容袋進去,只剩下剛才那個舉著月光寶盒的人依舊忘乎所以的在原地唱著。
“唵,折戾主戾,準提娑婆訶……”
大聰明徑直走過來,他滿身血汙,但完整極了,連擦傷都沒有。
“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他拍了拍風軒別的肩膀,“乾得不錯,砍就完事兒了!”
“那個老太太能活下來嗎?”
“她走的時候蓋布了嗎?”大聰明反問他。
風軒別想了想,肯定地說。
“沒有,他們弄了半天,給老太太身上插了好多管子,用擔架抬上去的。”
大聰明松了口氣,吹了聲口哨。
“那就沒事,完美收工!”他見風軒別仍然面露憂色,又解釋道,“別擔心了,守靈人的醫護可比你想的厲害得多,有口氣在就能救活,用擔架抬上去的現在保準沒事。”
風軒別這才真的放下心來。他抬頭看去,東方終於露出一線晨曦,黑夜褪去,光明再一次普照大地,一如之前千千萬萬個日子。
“新的一天。”達聰銘笑了。
太陽探出腦袋,把寒冷擠走。清晨的鳥兒嘰嘰喳喳叫著,這個城市一下子又活過來了。
“新的一天啊……”風軒別呢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