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分鍾前,風軒別正在牆角摸索著,結果明晃晃的燈光忽然從四面八方照來,亮的他睜不開眼。
風軒別眯起眼睛,適應了幾秒鍾,他看到面前是張桌子,上面擺了套餐具。
鴻門宴?
風軒別的目光掃過,碗盤碟杓匙箸……這些物件都很粗糙古樸,似乎是隨手磨製出來的,材質也各不相同。
盤子大的像臉盆,碗的尺寸也和小號的盆有點接近,只有筷子和牙簽是正常大小。
風軒別一手抓一根筷子,湊在眼前仔細觀察上面的紋路,他的腦海裡突然多出一道聲音。
“人歷二年,遨遊東海,見活木者,以為雙箸也。”
這聲音古井無波,飄然物外。
風軒別嚇了一跳,這年頭筷子都成精了?
不對不對,他轉念一想,應當是磨這雙筷子的人留下的訊息,所以自己一拿起來就聽到了。
既然是整套餐具,風軒別索性一個個都拿起來,於是聲音在他腦海裡響個不停。
“人歷六年,遇妖龜,取其殼,以為碗碟。”
……
“人歷一十八年,野蜂肆虐,奚斬焉,以刺為牙簽。”
風軒別挨個聽完,大為震撼。
這是什麽上古大能,遨遊四海,斬妖除魔,還把人家身上的精華煉成餐具用來吃吃喝喝,好生瘋癲。
風軒別放下最後一根牙簽,神情恍惚。
然而那聲音又傳來。
“小夥子,我看你骨骼清奇,有天人之相,我這有一套絕世功法,你要是想學……”
聲音略一停頓,似乎發聲的人在思考。
“就用筷子敲碗,爬個音階給小爺聽聽。”
風軒別愕然,這功法它正經嗎,什麽人能用筷子敲碗發出哆瑞咪發嗦拉稀?
他撅了撅嘴,舉起筷子開始敲碗邊,想先看看能敲出來什麽聲音。
“當當當當當當當。”
風軒別自己都聽不下去了,他剛才沿著不同角度用不同位置敲了七次,結果聲音幾乎一樣,鬼才能爬出音階!
卻聽那聲音兀自大笑,快活極了。
“哈哈哈哈哈……唔哈哈哈,一模一樣,真的是一模一樣啊!”
風軒別傻眼了,這人是不是腦子有泡?
“好!”蒼老聲音再次傳來,“這絕世功法就傳於你了。”
面前的餐具各個放出茫茫白光,一個個晶瑩剔透,不複之前那股糙劣樣子。
風軒別瞪圓了眼睛。
他手裡的筷子自己脫落下來,拔地而起,頃刻間長成高聳的巨木。那樹直插雲霄,樹皮上刻有一張張人臉,嬉笑怒罵、瞋癡貪瘋,沒有一個相同。
碗跳到碟子上,翻了個個,變大變圓,顯露出遒勁的紋路,一頭比房子都大的烏龜虛影緩緩浮現。老烏龜伸出脖子,車輪大小的黑眼珠直勾勾盯著他,讓他生不出一絲反抗之力。
風軒別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之前的房間。四周黑的瘮人,他站立在虛空之中,而那些七八層樓一樣高的妖魔鬼怪在他身邊不斷浮現,泛著滔天血光,低頭俯視他。
風軒別渾身戰栗,他隻覺這些妖魔翻手就能滅殺自己,或許吹口氣都能把他轟得連渣都不剩。
這些妖魔站在他周圍八個方位,一同誦念。
聲如洪鍾,宛若天雷滾滾。
“乾……坤……”
聲音剛一入耳,風軒別隻覺得頭要炸開了,口鼻淌血,
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用搗藥的研缽一下下錘他腦子。 啊……啊!
他使勁捂住耳朵,然而一點用處都沒有,那聲音依舊直達靈魂深處,無法抵擋。
“饕……餮……”
風軒別再也支撐不住,他痛得在地上抽搐,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每一道聲音都伴隨著數不盡的痛楚,從他身體的毛孔中鑽進去,猶如鈍刀子割肉般。
“決……”
那聲音終於沉寂下去,連起來赫然是乾坤饕餮決五個字。
隨著最後一絲聲音消散,風軒別直接炸成一團血霧,竟是被活活撐爆了肉身!
血色彌漫,中間殘存著一縷弱小的金光,忽明忽暗,如風中殘燭。
四周又一次傳來妖魔低語,它們低吟淺唱著,抑揚頓挫,帶著亙古不滅的永恆氣息。
“魂魄離散,汝筮予之……”
“去君恆乾,何為四方……”
搖曳的金光猶如被安撫了,不再瑟瑟發抖。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那金光竟然變大了一分,愈發凝實,妖魔依舊忘我的吟唱著。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金光已經有嬰孩般大小,漸漸可以看出胚胎的形狀。
“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只見那金光驟然爆發出萬丈光芒,直插雲霄,猶如一道飛星,將深邃的黑色虛無一並照亮。
眨眼間,金光消散在天邊盡頭,隻留下長長的尾巴,饒是一個筋鬥雲十萬八千裡也遠不及它。
妖魔沉寂,緘口不言。它們神色肅穆,凝望金光離去的方向,彎下碩大的身軀,五體投地,口中呢喃。
“恭送人皇。”
金光的余暉也褪去了,天地間又彌漫起深邃的黑色,妖魔身影漸漸虛幻,一同化作虛無。
……
……
……
風軒別一陣恍惚,他發現自己坐在了椅子上,正低頭看向兩腿之間的書卷,那上面寫著: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無有終時,此其道生。
風軒別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在這裡,他的記憶還停留在自己滿地打滾,那之後的事情他全然不知。
但他意識到,現在是二十二號晚上九點半,噩夢開始的地方!
幾分鍾後,趙曉楠就會被吃掉心肝,屍體扔進衣櫃,再然後,老保安慘遭毒手,達聰銘救下自己。
眼前的一切都在說明,自己帶著未來一天的記憶重生了,他有一個絕境翻盤的機會!
一切歸零,從頭開始!
“咚!”
風軒別一下子抬起頭,看著面前的高冷女人。
對上了,全都對上了!
面前的女人俯下身去,從自己兩腿之間把書抽走,白麝香的胭脂味飄進鼻子,淡淡的,很好聞。
風軒別沉住氣,努力回憶自己當時的行為,盡可能複刻出來。
趙曉楠把封皮扔在桌上,用那本黃帝內經拍了拍自己腦袋。
“一會到我辦公室來。其他人放學吧,都早點回家啊。”
風軒別在心裡一同默念著,字字不差。
趙曉楠轉身走了,步履款款。
風軒別坐在椅子上,靜靜看著。
她出了門,風軒別立刻站起來往外衝,差點把椅子帶倒,引得其他人一陣瞠目。
他奔出教室,趙曉楠剛走出七八米。
狌狌不可能在這裡動手,一樓都是下晚自習的高三學生,太顯眼了。
風軒別在後面跟著,低下腦袋,一邊思考一邊注意趙曉楠的動向。
趙曉楠毫無察覺,畢竟學生們穿的都一樣,來來往往,還有幾個在喊趙老師好。
她行至走廊盡頭,開始向上爬樓梯。
就是現在!
風軒別甩開大長腿跑過去,他趕到樓梯口,一次越過三級台階,終於在二層拐角追上了。
他沒有多想,直接從身後撲過去,左手捂住口鼻,右手繞過來,把趙曉楠的兩隻胳膊連同腰肢一起攬住,順帶往牆上一靠,借助體重優勢把人死死固定在身下。
風軒別豎著耳朵聽,只有一樓學生們的嬉鬧聲傳過來,樓上幾層黑著燈,靜悄悄的。
趙曉楠在身子底下使勁掙扎,風軒別感到要摟不住了,他低下頭在趙曉楠耳邊輕語。
“別動,樓上有一隻狌狌等著咱們。”
身下的美人停止了掙扎,他盡可能壓低聲音。
“你別叫,我把你鼻子露出來,明白就點點頭。”
趙曉楠用腦袋帶著風軒別的大手上下晃了兩下,風軒別慢慢抬起拇指和食指,他感覺到熱乎的氣息噴在自己手上。
“我是風軒別,我知道你是守靈人的探子,湯師爺的手下。”
懷裡的美人輕輕哆嗦了下身子,但又穩住了,似乎難以置信。
風軒別緊貼著她後面,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你繼續往上走會被狌狌盯上,但我不知道它的具體位置。”
“你應該打不過狌狌吧?”風軒別不是很確定趙曉楠的實力,上一次她死在狌狌手裡,死相淒慘,似乎毫無還手之力,因此他要確認一下。
果然,懷裡的人緩緩搖了搖頭。
風軒別明白,現在只能靠守靈人了。
“咱們回一樓,我去按火警警報疏散學生,你去聯系守靈人,可以嗎?”
懷裡的人使勁點了下頭,風軒別立刻松開兩隻手,轉身往樓下跑。
趙曉楠轉過身,掏出手機,一雙美目盯著風軒別的背影,眼神複雜,但她還是輕聲說道。
“趙曉楠11209緊急呼叫。”
風軒別聽到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加緊了腳步,要趕在守靈人來之前清空這棟樓,將主場留給他們。
到了一層,風軒別環顧四周,他很快就找到了想找的東西,於是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
他曲肘,一下子砸上去,觸發了火警警報。
刺耳的呼嘯聲響徹在校園裡,直接壓住了所有學生的交談聲。
風軒別一邊在走廊裡跑一邊吼著。
“樓上著火了,快跑啊!”
人群頓時亂作一團,立馬就有人跟他一起喊。
“著火了著火了!”
“快跑啊!”
風軒別很滿意,他繼續向前飛奔,每到一個教室門口就放慢腳步多喊兩遍。
不到半分鍾,整個一層的學生們都往外衝,讓風軒別寸步難行,他覺得差不多了,夾雜在人流中折返。
樓門口,趙曉楠一身黑色休閑西裝,指揮著學生們。
“往學校外面跑!不要擠!不要踩踏!”
保安們傾巢而出,在一旁維持秩序,風軒別匆匆一掃,看見了那個老保安,此時他正賣力的喊著。
風軒別跑到趙曉楠身旁,她衝他點點頭,低聲說道。
“兩分鍾。”
這時,濃煙從頂層的窗戶飄出來。學生們抬頭望去,尖叫聲此起彼伏。
滾滾黑煙翻騰著從五樓窗戶裡湧出,看起來火勢極大。
這次輪到風軒別傻眼了,這火是哪來的?他根本沒放火啊!
趙曉楠也一臉驚疑的看著他。
“不是我……”風軒別慌忙解釋。
消防車的警鈴由遠及近,趙曉楠連忙帶領保安們去校門口組織學生讓開道路。
風軒別想了下,自己也該走了,再不走就太顯眼了,他現在還是一個普通學生,不能做的太出格。
於是風軒別跟在一群保安後面,找個機會混入學生堆裡,那些人嘰嘰喳喳叫個不停,根本沒注意到風軒別,但他被吵得頭都大了。
高三的五個班只有不到兩百名學生,烏泱泱亂作一團,他們遠遠張望教學樓。人群漸漸分成五隊,各班班長清點了人數,報給趙曉楠,一個不少。
風軒別松了口氣,幾百個學生都跑出來了,趙曉楠和老保安也在自己眼前,雖然不知道狌狌在哪,但他真的做到了!
兩輛消防車從遠處駛來,呼嘯著衝進學校,後面還跟著一黑一白兩輛依維柯。
風軒別一眼看出來,這些全是清道夫,包括那倆消防車。因為領頭的消防車裡跳下來一個熟悉的身影,赫然就是一身黑衣的大聰明。
只見大聰明嗖一下衝進樓裡,甚至讓人看不清楚動作,若不是風軒別一直盯著他們,肯定也不會注意到。
清道夫扮作的消防員在樓底下熟練架起雲梯,開始噴水滅火,和真正的消防員沒什麽兩樣。
兩輛依維柯徑直開到樓後面,風軒別就看不見了。
他有些擔心大聰明。
這火來的甚是詭異,風軒別轉念一想,難道是自己引起的蝴蝶效應?
五層有什麽呢?高二教室,辦公室……
等等,他忽然發現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趙曉楠的包還在五樓辦公室裡,那裡面有人皇的古玉。
風軒別能活到現在,古玉功不可沒,那可是能讓自己看到當年涿鹿之戰場景的人皇遺物,價值不可估量。
它們的目標不是趙曉楠,不是自己,是古玉!
風軒別心急如焚,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眼巴巴看著消防員在遠處滅火。
無力感又一次在心底蔓延。
該死的!風軒別捏緊拳。明明已經救下所有人,卻奈何不了一頭狌狌,也不能像大聰明那樣直接往火海裡闖。
比起那些傳自己功法的妖魔,狌狌就像一頭可笑的寵物,連給它們塞牙縫都不夠,這畜生在大聰明手上甚至走不過一招。
風軒別捶胸頓足,他明明記得自己學會了乾坤饕餮決,可是他回想了半天,隻記得這功法叫什麽,具體怎麽用一概不知。
什麽狗屁的絕世功法?
我要變強,我的命要掌握在自己手裡。他在心裡暗暗發誓。
風軒別緊鎖眉頭,依舊沉浸在思考中,直到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神遊太久了,趕緊恢復往常的神色。
扭頭一看,原來是阮雲昊拍的他。
只見阮雲昊一臉激動。
“聽說剛才是你拉的警報,我看班門口有個瘋子一邊跑一邊喊著火了,跟你挺像的。幸虧咱們都跑出來了,這火真嚇人啊!”
阮雲昊是個柔柔弱弱的男生,臉上全是青春痘,留著軟趴趴的頭髮。他一說話眼睛就眯起來,牙縫比眼縫還大。
“是我。”風軒別承認,不過他挺奇怪的,自己怎麽會跟個瘋子一樣……
不到十分鍾,火已經澆滅,嫋嫋青煙取代了滾滾黑煙。
學生們在校門口眼巴巴的望著,他們大部分人的書包還在教室裡。
這時一個消防員打扮的清道夫走過來,把趙曉楠的手提包遞給她,開始向學生們喊話。
那人中氣十足,看起來就是個練家子。
“大家不要慌,都過來聽我說!”
他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 便繼續說道。
“五樓的火已經撲滅了,但仍有安全隱患,我們還在進一步排查,大家可以回教室拿東西了,不要往樓上走,不要在學校逗留,十點鍾會封鎖這裡!”
學生們似乎對此很滿意,不少人歡呼起來,大喊著消防員牛逼之類的話。
那人退到一邊,學生們一窩蜂似的回教室收拾東西去了。
風軒別和阮雲昊搭伴往裡走,他特意在樓前轉了個彎,想看看清道夫有沒有除掉那頭狌狌。
然而樓後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風軒別這才想起來,清道夫裡有專門負責釋放結界的人,自己肯定看不見。
“你幹嘛去?”阮雲昊在後面喊他。
“來了來了,我剛才看見隻大耗子竄過去。”風軒別搪塞著。
片刻,兩人收拾好書包,又隨著人潮湧出校門。
十點一刻,風軒別和阮雲昊在平樂小區裡分開,互道晚安,向各自家走去。
風軒別快活極了,今天自己當真是帥氣,他一邊得意的笑著一邊哼起小曲兒。出了電梯,開了房門,把包扔到玄關處。
風軒別打開燈,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客廳的沙發椅上坐著個女人,穿著休閑西服,目光冷冷。
另一個黑衣人抱著刀,斜靠在臥室門前,一半身子隱入陰影,殺意十足。
風軒別的冷汗出來了,他叫苦不迭。
自己怎麽解釋之前發生的事,難道說他重生了嗎?以大聰明的榆木腦袋,恐怕會直接拔刀把他砍成兩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