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分部地下。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屋子,大概八十平米,方方正正。四面混泥土牆上都沒有窗戶,只有一扇門開在屋角,地是水泥面,光滑明亮。
一位圓咕隆咚的老爺子坐在書桌前,他五短身材,臉上肉乎乎的,下巴緒著絡腮胡,頭上卻沒幾根毛。他的身後是成排的書架,上面雜亂無章,從書到牛皮紙袋應有盡有。
老頭眯著眼睛,看著手裡的一張紙,一邊看一邊念念有詞。
“上峰小區地下室大捷,斬老鼠精兩大六小,順帶救下老奶奶,消耗如下……望盡快撥款。”
“已閱,狗屁不通!”
老頭臭罵,又好氣又好笑,隨手把紙揉成一團。他手裡冒出一團火,那張寫了寥寥幾行字的白紙頓時灰飛煙滅。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對著空氣說。
“你把兔崽子的報告重新寫一下,這要讓後人看見了不得笑掉大牙?”
屋裡傳出一道溫柔的女聲。
“收到~”
一段文字自動生成並歸檔,覆蓋了大聰明在車上隨手寫下的那篇行動報告,記錄於他們頭頂的一個小小的存儲器裡。
老頭沾了口吐沫,撚起下面新的一張紙,這上面滿滿當當寫了不少。開頭是行動報告四個大字,下面是行動編號和參與成員,後面才是時間、地點、行動記錄等等。老頭一目十行,一邊看一邊點著腦袋。
“嗯……唔……這才像樣嘛,比兔崽子寫的強多了,明明有模板,還每次寫的都跟小學生作文一樣,故意氣我。”他放下紙,揉揉腦門,隨意問著,“兔崽子什麽時候死回來?”
溫柔的女聲又一次傳出。
“根據計算,達聰銘,編號0114,死亡幾率百分之0.0023。目標正在靠近京城分部六號隧道,預計到達時間八分鍾。可能死亡原因如下,一,爆胎失控跌落懸崖,二……”
老頭子來了興趣,他扔下手裡的行動報告,四仰八叉癱在椅子上,那短粗的兩腿甚至夠不到地面,慵懶極了,這模樣儼然就是老年版達聰銘。
“呦,兔崽子把人領回來了,快讓我瞅瞅,別分析什麽狗屁的死亡原因了,他鐵定死我後面。”
智庫中止了語音播報,老頭面前的牆上並排投影出兩個畫面。
左右兩個都是行車記錄儀的實時影像,因為是雙向攝像頭,老頭又能看見路況,又能看到車裡兩人在談笑風生。
這時,一聲淒慘的“我焯”傳來,畫面裡呈現出兩張截然不同的表情。開車的人幸災樂禍,小眼彎彎,副駕的人雙手胡亂抓著,大臉扭曲,眼歪嘴斜。
老頭看的咯咯直樂。
“對了,把風軒別的檔案再打一份,昨天剛看完就忘了。”
與此同時畫面一轉,兩個攝像頭一起變暗,這是風軒別他們進了隧道。
桌上的打印機嗖嗖往外送紙,印的飛快。
老頭一邊看屏幕一邊看檔案,雙線程工作。
忽然,投影右側又多出來一塊新的實時影像,一頭巨龍昂起胸腹吐出熾焰,拍攝距離很近,比風軒別看到的古龍更清晰,顯然攝像頭就在那一圈結界周圍。
畫面上方不斷閃爍著紅色的大字:警報,古龍奧杜因進入亢奮期,第二十八次充能開始,比計劃時間提前六天。
“哦?”
老頭挑了挑眉毛,什麽東西引起奧杜因的關注了?
龍是古老的種族,它們高貴而敏感,
尋常事物不可能惹出這麽大動靜,必須是同樣極具價值的東西才能有這般誘惑。 “智庫,分析一下奧杜因剛才的行為特征,我要知道他剛才幹了什麽。”
畫面下方頓時出現了兩張圖,一張是時間表,一張是3d建模,這些不同的畫面把整面牆鋪的滿滿當當,讓人眼花繚亂。
時間表上顯示奧杜因一直在沉睡,直到七點四十六分檢測出生命體征異樣,後面的分析寫著龍鱗突然閉合,呼吸心跳加快,說白了就跟人睡覺的時候突然被鬧鍾吵醒一樣。
3d建模裡,完美複刻了奧杜因從醒來到噴出龍炎的所有動作。
老頭清晰的看到,那頭古龍先是扭動身子站起來,用不到兩秒的時間轉了個身,然後就盯著某個方向,並在三秒後開始吐息,一直到火海彌漫,它才逐漸萎靡下去,繼續無精打采的昏睡。
“對,就是這!”老頭問智庫,“它吐火時候看的哪?”
智庫計算完畢,溫柔女聲響起。
“六號隧道入口。”
“那有什麽東西?”
“奔馳GTS跑車,乘員二人,達聰銘、風軒別。”
老頭一拍大腿。
有意思,這可太有意思了。
首先排除達聰銘,這兔崽子進進出出那麽多次,沒有一回整這么蛾子,那就只能是風軒別。
但他想不明白,這位新晉的天命人到底有什麽不尋常之處,分明就是個普通人嘛。
以往人皇選出來的天命人都在某一領域極具天賦,例如當今的人間無敵軒轅文武,就是在守靈人比武大賽上勇奪魁首,萬眾矚目,引得人皇雕塑噴出一道仙氣落在他身上,拔升資質。之後軒轅文武又修煉了足足五十年,最終站在人族巔峰,一躍成為長老院首席。
老頭對著薄薄幾張紙翻來覆去的看,抓耳撓腮。
風軒別畢竟只是個普通人,這檔案就那麽幾頁,再怎麽看也看不出花來。而且老頭手裡這份檔案還是智庫從京城七中緊急調出來的,可謂毫無含金量。
老頭扁了扁嘴,直接搓個火球把幾張紙燒掉。
“這份檔案,”他敲敲桌子,又指了指牆上的投影,“還有剛才讓你分析的畫面,全都打包給長老們發一遍。”
說完他皺起眉頭,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著。
“真頭疼,昨天晚上就開始問這問那,有本事自己過來看啊,一個個老不死的,我哪知道人皇選他幹嘛。”
老頭忽然賤兮兮一笑,小眼睛滴溜溜的轉。
“嘿嘿,既然都不知道為什麽,那就再來一遍好了。”
……
……
……
另一邊,風軒別正揪著大聰明問東問西,讓後者叫苦不迭。
這一路下來,風軒別收獲巨大,他大致明白了守靈人的行動方式,不過其他方面依舊知之甚少。
一般情況下,智庫向守靈人的正式成員,也就是大聰明這種人發布任務,讓他們斬妖除魔。守靈人正式成員都殺伐果斷、訓練有素,這樣的人在京城分部有足足好幾千個。
風軒別想象了一下,幾千黑衣殺胚一起拔出長刀,列隊前行,那場面讓他不寒而栗。
除了這些守靈人,更有數以萬計的清道夫們在京城周圍忙碌,他們負責現場善後工作、運送物資給養、進行文案寫作等。清道夫大多不具備戰鬥力,但總有一技之長。
有些是醫術高明,有些精通刑偵追蹤,有的擅長口技談判,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很特殊的工種。
風軒別在地下室看見的,那個舉著月光寶盒的黑衣人就是其中一種,被稱作結界師,依靠法寶和佛經來掩人耳目,避免守靈人與妖魔的戰鬥引起公眾恐慌。
當然了,很多行動都會影響到普通人,畢竟京城人口稠密。這時候就要依靠催眠師進行記憶的替換和覆蓋,讓他們在醫院醒來時,以為自己是經歷了意外事故落下傷殘。
不過很可惜,被妖魔波及到的普通人少有幸存,大部分時候還得依靠官方力量進行輿論掩飾和死亡賠償。
守靈人組織就像黑暗中蟄伏的龐然大物,不能輕易露面,甚至連打個噴嚏都會引發一陣社會動蕩。
風軒別一邊聽一邊思索,有幾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他打算一會去問問土豆長老。
大聰明引著風軒別從刀箱邊上往下走,那裡開辟出一條盤旋的小路,毫不起眼。
拐了兩個彎,他們面前現出一扇厚重的銀白色合金門,極具科技感,與邊上黑乎乎的牆壁格格不入。
門邊上立著兩名黑衣人,一身血氣,懷中抱刀,冷冽的眼神掃視他們。好在風軒別這一夜見過不少大場面,這才不至於被嚇得走不動道。
那兩人和大聰明打了聲招呼,顯然是熟識,其中一個黑衣人指著風軒別問。
“聰明哥,這位是新人來報道吧?”
“對,還沒身份牌,我直接帶過去找老豆子。”
“剛才長老說他現在有事,讓你把人帶到隔壁,他一會就來。”
大聰明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走到門前,把一塊腰牌按在上面,又掃了指紋虹膜輸了密碼。
門向兩側收起,沒發出一點聲響。
風軒別直呼好家夥,這是進核心區域了?
門裡面有一條筆直走廊,大概百八十米長,兩側都是普普通通的鐵門,一些緊閉,一些虛掩,不時有人匆匆往返於兩屋之間。
風軒別跟在大聰明後面,他注意到那些半開著門的屋子裡什麽都有,一屋子書、一屋子電子設備,甚至還有一屋子人,但他的目光一掃而過,不清楚那堆人在裡面做什麽。
風軒別仔細觀察著四周,默默做出判斷,這應該是京城分部真正的指揮中心。
大聰明徑直向最深處走去,路過了洞洞勾、洞洞八、洞洞拐……風軒別看這架勢,覺得土豆長老應當是在洞洞么房間,那自己該去洞洞兩房間等著。
然而大聰明路過了洞洞兩和洞洞么,停在了走廊盡頭。
這扇門上面用漆噴了三個字——洞洞洞。
額,風軒別有些惆悵。
這時,大聰明轉過身對他說。
“把手機給我,別作弊哦。”
風軒別乖乖掏出來,他隻當這是不讓上網查資料之類的。然而,學校考試的慣性思維誤導了他,他根本沒意識到,守靈人的考試能去哪查,難道上千度百科嗎?
大聰明拉開門,側著身子,做了個請的動作,靠在邊上。
風軒別閃身進去,裡面黑乎乎一片。
他剛一進來,門從身後砰一聲關緊了。
???
風軒別趕緊回身敲了敲門,冰涼的金屬磕得他關節生疼,然而外面什麽動靜都沒有。他又扯著脖子喊了幾句,只有空蕩蕩的回音。
他傻眼了,這是什麽啊?
風軒別隻好扶著牆一點點摸索,他現在像瞎子一樣。
這時候他終於明白過來,手機除了上網,原來還能照明。
晦氣,太晦氣了!
……
……
……
同一時間,在洞洞么房間,土豆長老目不轉睛的看著面前的投影,畫面上赫然就是隔壁的風軒別。經過智庫的夜視處理,他可以看到綠油油的背景和白色的人影,那人正拍著門喊放他出去。
土豆長老身後的門開了,大聰明徑直走過來,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邊上。
老頭一邊賤兮兮的笑,一邊揮了揮手。
“快來快來,好好看著。”
大聰明滿臉迷茫。
“老豆子,你讓他去隔壁幹嘛,那裡面不是就供著一套人皇用過的餐具嗎?”
“這你就不懂了,”老頭故弄玄虛,翹起二郎腿,“還得看你爹我。”
土豆長老一臉得意,他看了看投影,風軒別正沿著牆角摸索。
“好了開始吧,就按你計劃的來。”
智庫溫柔的合成聲音傳來。
“收到。”
洞洞洞房間的燈被打開,照的滿屋透亮。兩人面前的畫面正常起來,不再是夜視效果。只見屋子正中央擺了一張桌子和一個箱子。
桌子上是一套精美的餐具,碼放的整整齊齊,看不出來是什麽材質。那上面有碗盤碟杓匙箸……足足十幾件,盤子邊上甚至還有一枚小巧玲瓏的牙簽。
一旁的箱子有半人高,四四方方,上面蓋了黑布,不知道裡面有什麽。
“這是幹嘛呢?”大聰明瞪著眼睛仔細看。
“嘿嘿嘿,”土豆長老煞有介事的說道,“我的好大兒啊,你是不知道,自從昨天你報告風軒別成為新一位天命人,我是茶飯不思啊。”
“那幫老東西不停的問我這位什麽來頭,居然以一介凡人之軀獲得了人皇的青睞,你爹我當然也不知道啊,隻好晾著他們。”
大聰明聽了點點頭,讚同道。
“的確如此,我和他接觸了半天,沒察覺到什麽過人之處,也就有時候腦子比較靈光。”
老頭露出一臉笑容,看著有些猥瑣。他拍拍大聰明肩膀,感慨著,知父莫若子啊。
這時,房間裡的風軒別慢慢走到桌子前,一臉迷茫。
他拿起幾個小物件看了看,還拿筷子敲了敲碗碟,似乎在玩架子鼓。
“所以我就讓智庫設計了一下,這次保準能看出來點端倪,你爹我的眼光可是有保證的。”
“設計?”大聰明若有所思,“你是說,再模擬一次昨天晚上的情景?”
老頭臉上的笑容更濃鬱了,大聰明覺得有些不對勁。
“那豈不是說,要再找隻狌狌一塊丟屋裡去?”
“對啊。”老頭子滿不在乎的說著。
大聰明蹭一下站起身,拔出刀就要出去,卻被老頭子隔空拽回來了。
“你幹什麽呢!”他怒了,“風軒別是個普通人,你是不是想讓他死啊?”
“不要緊不要緊, ”老頭安撫他,“智庫操縱著房間裡的四台機槍呢,狌狌根本沒機會摸到他。”
大聰明稍微放心一些,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這是誰給你出的餿主意?”
“當然是智庫啊,剛才還模擬了實驗結果呢。百分之49.999999的幾率和昨晚一樣,人皇遺物立大功,救他一命,反殺狌狌。百分之五十的幾率什麽也不發生,智庫操縱機器把狌狌打成篩子。還有十億分之一的幾率發生別的事情,不過智庫也說了,這叫科學的嚴謹性,具體是什麽她也不知道……”
大聰明啞口無言,如果智庫都給出實驗方案並預測結果,那自己的擔心確實很多余。
老頭看風軒別玩得差不多了,約莫把人皇用過的那些餐具都摸了個遍,於是下達最終命令。
“開門,放狌狌。”
爺倆正興致勃勃看著實況轉播,屏幕突然黑了。
智庫溫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檢測到信號屏蔽,無法與000號密室建立連接……”
土豆長老和達聰銘大驚失色,這倆人再也沒有一點悠哉的樣子。
智庫被干擾了,風軒別生死難料!
大聰明當場拔出刀就往外趕,甚至來不及質問那個不靠譜的老爹。
土豆長老實力遠在他兒子之上,已經搶先一步撞開屋門,如一團火球衝向隔壁。
屋裡,智庫依舊在語音播報。
“正在建立連接,無效……重試。”
“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