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軒別轉著手機,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回左手。
他現在慌得很,之前扯著虎皮做大旗都是形勢所迫,現在趙曉楠打也打了,氣也撒了,應該沒什麽事了吧?
哢噠。
屋門忽然被推開,風軒別沒接住手機,直接掉到地上。他不敢去撿,騰得站起來。
趙曉楠依舊是俏臉冰寒,面無表情,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風軒別嘴裡發乾,手足無措,他想解釋一下,又怕一說話被打,就在猶豫時,趙曉楠轉身走了,門也沒關。
這是啥意思,風軒別莫名其妙,來看看自己還活著嗎?
不對不對,他回過味來,趙曉楠怕是還在生氣,只是不想開口叫他。
風軒別慌忙撿起手機,關門追出去。
院子裡的靈獸們不知道跑哪去了,全無蹤影,只有趙曉楠向外走。
風軒別吊在後面,不敢跟太近。
被活活打暈的經歷讓他徹底意識到,早點攤牌是對的,等到哪一天真裝不下去了被她發現,恐怕趙曉楠會直接提把刀來殺了他。
黑衣女人邁開長腿,走的不慢,幸好風軒別一米八,才不至於跑著跟她。
還是梅十三好,雖然這小妮子蔫壞蔫壞的,那也比前面這頭母老虎強啊……
風軒別跟著趙曉楠從大門口走出來,眼前天地遼闊,豁然開朗。
這院子坐落在半山腰,面前一覽無余。高速路就在山腳下,一條被樹林遮掩的單行道歪歪扭扭從下面一路鋪上來。
門外停著兩輛車,左邊的罩著透明車衣,風軒別一眼認出甲殼蟲標志的圓弧頂和嬌小的車頭,另一輛還亮著燈,正是趙曉楠常開的那輛跑車。
風軒別有些不確定,這是要讓他一塊上車嗎?
趙曉楠沒有回頭,自己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的時候才冷冷看了他一眼。
還真是等他呢,風軒別趕緊跑過去,他沒時間思考趙曉楠要帶他幹嘛去。
剛拉開門,面前的跑車震了一下。
“嗡哄——”
五百多匹馬力的八缸發動機一聲咆哮,嚇得風軒別一哆嗦,車門脫手,自行合攏。
???
有病吧,故意轟油門嚇他……
風軒別暗道晦氣,硬著頭皮重新拉開門,他真怕自己跨進去一條腿趙曉楠就直接踩油門。
幸好這只是他的幻想。
時隔數日,風軒別再一次坐進副駕,只不過上次開車的是大聰明,這次是正主趙曉楠。
風軒別心裡偷偷罵,要不是老子救了你一命,狌狌早給你吃乾抹淨塞櫃子裡去了。
但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只能藏在心裡。他陪著笑臉系上安全帶,眼巴巴瞅著左邊。
趙曉楠還是沒看他一眼,她給了腳油,向右打死方向盤,又快速回了下輪。
後驅一個甩尾,從院門口掉頭,風軒別雖然早有準備,但還是在車窗上磕了頭。
捏麻麻滴,我忍……風軒別心裡咬牙切齒,以老子的資質機緣,要不了多久就是一品武夫,到時候看你怎麽整我。
強橫的推背感襲來,風軒別後腦杓撞在椅背上,暈的七葷八素。趙曉楠居然一腳地板油就向下山的單行道衝過去。
啊?風軒別死死抓住扶手,姑奶奶呦!看我不順眼也不至於這麽糟踐自己的命吧,這路上但凡蹭一下樹,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趙老師,咱們趕時間嗎……”
回應他的是又一記漂移,
風軒別感覺拉力賽也不過如此,他趕緊把後面的話咽回去,生怕咬了舌頭。 趙曉楠就像在故意秀車技,仗著熟悉路況隨隨便便開到八十,風軒別明明記得這種路不能超過限速三十。
終於出了山路,跑車飛進輔路,又很快並入高速。
“帶你吃飯。”
趙曉楠說了今天第一句話,風軒別就像太監伺候皇上,趕緊諂媚的回應她。
“好的趙老師,謝謝趙老師。”
兩人再次安靜,只有引擎的呼嘯聲傳來。
風軒別壓低腦袋看了看路標,這是城區和郊區的交界處,看方向他們是向山裡去的。
大山溝溝裡找飯吃……不是把他丟去喂狼吧?
他不敢吱聲,繼續觀察著。
五分鍾以後,風軒別終於忍不住了,他也不好意思開手機看地圖。
“趙老師?”他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咱們去哪啊?”
“哪那麽多屁話。”
風軒別趕緊閉上嘴,原來說話就是錯,自己又觸霉頭了。
這母老虎還在生氣,怎麽才能哄好啊?
這時跑車拐進輔路,風軒別慌忙看了眼窗外路標,上面寫著,前方五百米,紅石頭村。
兩百米後拐過一個彎,村口出現了個小亭子,一個流裡流氣的小年輕坐在收費亭裡,翹著二郎腿,臉上一副欠揍的表情。
“哪來的?乾哈去啊!”
風軒別看看趙曉楠,假裝自己是空氣。
趙曉楠從包裡掏出銘牌,降下車窗,遠遠對著收費二維碼邊上的攝像頭晃了晃,一道電子音傳出。
“11209,身份確認。”
道閘自動升起。
“呦,這不是趙姐姐嗎?剛才天太黑沒看清您呐。”
趙曉楠轟了腳油門,跑車從升了一小半的道閘下面躥出去,風軒別腦袋再一次磕到椅背。
求求您了,別開跑車了行不行,除了地板油還會幹嘛啊?
那小年輕的聲音從後面飄過來,順著還沒關上的車窗往裡擠。
“哪個不開眼的惹趙姐姐生氣啦?哥幾個給您……”
話音越來越小,只聽的清前半句。
前方的村子離得更近了,燈火通明,看起來規模不小,只是所有建築都像籠罩在霧氣中,飄忽不定,村裡也看不見人和車。
或許是障眼法吧,風軒別猜測。
兩人一車駛入闌珊燈火中,這回速度倒是不快,堪堪三四十。
入了迷霧,面前忽然憑空出現一撮一撮的人,吆喝聲此起彼伏,街面上有了生氣,房屋不再模糊,甚至還有靈獸跟著人轉悠。
果真是障眼法,不過看起來沒有京城分部那麽厲害,只是遮蓋了活物,風軒別分析了一下。
趙曉楠找了個路邊停車,這裡多的是依維柯和各種大排量車,守靈人似乎鍾愛引擎的轟鳴。
“下車。”
“好的!”
風軒別趕緊解開安全帶下來,他剛才還在觀察這裡的環境呢。
喧鬧聲湧入耳朵,煙火氣十足。
“榴蓮榴蓮,二十一斤。”
“奶油草莓,十五一盒。”
除了街道上的動物有些多,穿黑衣服的有些多,這村子看起來跟別的村子沒什麽兩樣,不過風軒別很清楚,滿眼望去的不是靈獸就是守靈人。
蘑菇洞,摻水酒吧,還魂湯館……這些名字一個比一個奇怪,風軒別看的眼花繚亂。那個蘑菇洞飯莊的櫥窗裡甚至養著會跑的蘑菇們,客人選好要吃的,廚師現宰現做。
“第一頓飯,你請。”
趙曉楠一字一字說道。
“趙老師我沒來過這邊,我不知道……”
“知道你沒來過,你請客你掏錢。”
風軒別趕緊答應下來。
“好好好,趙老師別急,容我看看的。”
趙曉楠看來還沒消氣,不過比剛才好點,起碼跟他說話了。
風軒別漫無目的的走著,想找個名字靠譜的地方吃。
八仙飯莊四個大字映入眼簾,這飯莊門臉裝飾的古色古香,和趙曉楠家的那些家具看著如出同源。
好,就是你了。
他招呼趙曉楠:“這家可以嗎?”
她點點頭。
那八仙飯莊的門口立著兩位穿旗袍的小姐姐,看到他們走過來立刻俯身鞠躬,彎著身子說話,聲音輕柔。
“恭迎二位道友。”
風軒別先一步奔上前去,從旗袍小姐姐手裡搶過門把手,低聲說。
“我來我來,麻煩讓讓。”
他拉開門,立在邊上側身做出請的動作。
“趙老師,您慢點。”
趙曉楠瞟了他一眼,徑直走進去,風軒別趕緊閃身跟上。
這八仙飯莊別有洞天,外面看著不大,裡面居然出奇的寬廣,想來是依靠什麽法術拓寬了內部空間。
進了大門,先有服務生問了用餐人數,然後他們被引著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旁都是用屏風隔開的雅間,屏風隱隱約約透出內裡的景象,人影交織,觥籌交錯。
風軒別暗暗稱奇,這些雅間應當也被施了法術,雖然離得很近,可外邊什麽都聽不見。
兩人進了個雅間,裡面擺了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長條沙發和一張茶幾。
這飯館裝修的跟包間一樣,怕是不便宜,風軒別有點忐忑,他已經做好一頓飯吃個千八百的準備了。
“二位道友,請看。”
服務生呈上來兩冊菜單,這東西倒是跟正常飯館的菜單一樣,外麵包著酒紅色的硬皮紙,上面用金字龍飛鳳舞寫著八仙飯莊,裡面是一頁頁塑封的彩印圖片。
“我不看,他點。”
趙曉楠擺擺手,服務生立馬撤下她的菜單。
風軒別翻過來,第一頁是招牌菜。
佛跳牆,一例,8888元。
服務生在一旁盡職盡責的講解:“道友,本店的頭牌佛跳牆,選用的都是靈獸靈草,由……”
風軒別沒等她說完直接翻到下一頁,這要點上倆他可就沒錢了。
服務生很自覺,開始介紹後面。
“您如果不喜歡海鮮我推薦第二頁的半月沉江,這是一道著名藥膳。”
風軒別往下一看,半月沉江,一例6888。
搶錢呢吧!
於是他直言:“您這有沒有什麽家常便飯,我實在是囊中羞澀。”
趙曉楠抬頭看了他一樣,神色有所緩和。
服務生絲毫沒有看不起風軒別的意思,繼續柔聲細語介紹。
“道友說笑了,吃膩了山珍海味確實要來一些清淡可口的家常菜。”
她伸手幫風軒別往後翻了大半本菜單,一溜過去的全是幾千價位的硬菜,看的風軒別一愣一愣。
“您看,從這裡開始都是清淡些的,種類很多,我就不給您一一介紹了。”
風軒別一目十行,還好還好,這些都是百八十的家常菜,起碼他請得起。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這個……”
風軒別指著菜單點起來,服務生一邊聽一邊點頭,也不拿什麽記。
他一口氣說完,看向旗袍小姐姐。
“二位道友有什麽忌口嗎?”
“沒有。”
趙曉楠搖搖頭。
“好的,請稍等。”
服務生淺鞠一躬,從雅間後門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陣法的隔音效果好的離譜,風軒別悄悄打量了一下對面的趙曉楠,卻見她正盯著自己,不禁有些慌亂。
自己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麽?
風軒別醞釀了一下,使勁把早上那個凶神惡煞的趙曉楠形象拋在腦後。
“我先和您道個歉。”
風軒別把頭抬起來,直視她的眼睛。
趙曉楠歪著脖子也不說話,風軒別便繼續說下去。
“之前有不少事都騙了您,有一些我不得不撒謊,我也有苦衷,不過還有一些確實是我做的不對,不該騙您。”
趙曉楠還是沒有開口的意思,風軒別索性一股腦說個不停。
“那天晚上,我不該抱您,我當時也沒辦法了,就想先……”
“這件事我不會怪你,你不光救了我,很可能還救下了別人。雖然我也不知道你當時是怎麽想的,不過我不怪你。”
風軒別愣了,梅十三不是說她有潔癖,最討厭被摸身子嗎,怎麽和自己想的有些出入?
他趕緊往後說。
“我當時確實有些慌亂,畢竟是第一次,肯定有不少更好的解決方式。”
趙曉楠聽著,也稍稍點了下頭。
“第二件事就是,那天晚上回家看見你們在,我害怕牽扯到自己,所以用很多吳老狗說過的話來假裝自己是高人。”
“你害怕什麽,為什麽不覺得我們是來找你道謝?”
風軒別擠出來一個跟哭一樣的難看笑臉。
“您是不知道啊,我當時回家開門一看,一個人提著刀像小弟守在邊上,您像個大佬正襟危坐,只差一聲令下我就要人頭落地了。”
趙曉楠一想好像確實如此,他們當時有沒開燈,容易嚇著人。
“好,那就算我們嚇到你了,你為什麽要裝成鄉野閑人?”
“我當時感覺你們兩個都……”
“都什麽,你說吧,反正我也收拾過你了。”
風軒別松了口氣:“我看二位身上有殺氣,我不裝成是前輩高人,怕是活不過當晚了。”
趙曉楠咧了下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風軒別心中大定,應該問題不大,自己只要繼續低頭認錯就好了。
“就因為你裝成是前輩高人,我們倆才不得不大晚上盯著你,還要和土豆長老分析你是什麽成分。”
風軒別汗然,正要賠不是,卻聽她繼續說著。
“所以我今天揍了你一頓。”
那是揍一頓嗎……老子命都快沒了,但他可不敢頂嘴。
“我不光今天揍你一頓,明天還要揍你,後天依然揍你。”
有病吧!風軒別急了,饒是他現在看著沒什麽事,那也架不住天天來一次啊。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揍你嗎?”
風軒別趕緊點頭,這題他會,梅十三早上剛說過。
“因為我裝高人,還撒謊。”
趙曉楠搖搖頭:“幼稚。 ”
風軒別啞口無言,自己怎麽就幼稚了?
“因為你幼稚的行為,智庫上調了你的觀測等級,我和達聰銘在你家門口守了幾個小時。”
這聽起來沒什麽關系吧……
“你大可以直接說是吳老狗教你的,可你偏偏裝作是高人。”
“這幾個小時裡發生了兩起事故,本來應該派最近的達聰銘去處理,但他當時脫不開身。”
風軒別心裡咯噔一下,壞了,他那天夜裡忙著找靈獸血,完全忘記了達聰銘曾經帶他去砍老鼠精這件事,難道出事了。
“這兩起事故分別導致三個普通人死亡,一個是七十六歲的老太太,被老鼠活活啃死,另外兩個是對小情侶,在民宿被水蜘蛛捆成了繭。”
趙曉楠自顧自地說著,風軒別臉上越來越白。
“這之後呢,我就不說什麽了,都是一些小事,運個三文魚什麽的。”
風軒別的頭已經深深垂下去了,他眼睛通紅,指甲掐入肉裡,他腦子裡回蕩著那兩句話。
活活啃死,捆成繭……
“就算你天資卓越,無師自通,能把身體當作儲物法寶。”
趙曉楠嗤笑一聲。
“那又能怎樣呢,你能讓死人複生,時光倒退嗎?”
風軒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不明白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自己真的好幼稚……
“守靈人,守靈人,守得不是什麽金山銀山、奇珍異寶。”
趙曉楠一字一字,緩緩說著。
“守的是人間太平,芸芸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