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安靜的像是空無一人，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風軒別和趙曉楠對坐在那裡，一個面色悲戚，一個面帶傷感。

　　如果是以前，風軒別不會有多大的觸動。彼時的他無憂無慮，在守靈人撐起的廣闊淨土上快活的虛度光陰。

　　直到那一夜，他經受了死亡的洗禮。趙曉楠、老保安、地下室老太太，當然還有他自己。

　　死亡這個詞像大山一樣壓在他背上，令他喘不過氣來，風軒別本以為自己救下慘遭狌狌毒手的兩人就是完美的結果，可是現在想想，真的是鼠目寸光，幼稚極了。

　　他回想起大聰明曾對他說的幾句話。

　　先輩們的屍骨堆起高山，先輩們的血液衝開河道，先輩們用一條條人命蕩平這塊沃土，所以你現在才能站在這裡，看著燈紅酒綠，享受人間太平。

　　當時的自己聽這句話時左耳進右耳出，只顧關心什麽狗屁的天命人。

　　多可笑啊，天命人連自己的命運都書寫不了，甚至還害死其他三個無辜者，稱得上是什麽天命人。

　　風軒別緊咬著牙床，他的聲音細弱蚊吟，微不可聞。

　　“去他的狗屁天命人！”

　　他忽然長舒一口氣，抬起頭，沉聲自語。

　　“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有可能，我寧願自己替他們去死。”

　　趙曉楠盯著風軒別的雙眼，兩人隔空對視。

　　“雖然你害死了他們，但死人不會再活過來的。你不能死，你要活出自己的價值。”

　　風軒別聽著，不發一言。

　　“活下去，帶著所有人的羈絆活下去，活出他們的價值，這才對得起他們。”

　　過了很久，風軒別一字一字，輕聲說道。

　　“好，我記住了。”

　　他似乎一下子長大了，臉上的稚氣消散不少，眉宇間多了一份穩重。

　　趙曉楠有點驚訝，原來真的有這樣的人，因為一件事一個觸動在短時間裡蛻變。

　　“你聽進去就好，不要再讓別人為你的行為付出代價了。”

　　她略微停頓，又毫不留情補上一句。

　　“尤其是這麽可笑幼稚的行為。”

　　不多時，包廂門打開，服務生推著小車慢慢走進來，似乎特意等著兩人說完話。

　　趙曉楠面色早就恢復平常，風軒別也趕緊揉揉眼睛，搓了搓臉。

　　“二位道友，請用膳。這是話梅排骨，這是小雞燉蘑菇。”

　　穿旗袍的小姐姐一邊上菜一邊解說。

　　“蒜蓉西蘭花，焦溜口蘑。”

　　風軒別看著這四道精致的菜肴，一點也沒胃口，他眼前又浮現出地下室那個老太太灰白的臉。

　　她在那邊吃的好嗎?她的老伴怎麽辦，她的孩子怎麽辦，守靈人是怎麽向他們解釋的……

　　服務生又上了主食，詢問兩人還有什麽需求。

　　風軒別搖搖頭，趙曉楠吩咐道。

　　“再上兩例佛跳牆。”

　　風軒別過了一會才回過神，趙曉楠已經掏出銀行卡提前結帳了，他趕緊掏出手機攔下來。

　　“趙老師我錢夠，說好我請的。”

　　趙曉楠瞥了他一眼，淺笑著，露出兩個小酒窩。

　　“有心了，你自己留著花吧。”

　　風軒別有些恍惚，趙曉楠大概是第一次這麽溫柔的對自己說話，不管是那個冷酷的年級主任，還是把自己當成高人前輩的守靈人探子，亦或者剛才教訓自己的便宜師傅。

　　那三個趙曉楠的形象都離他很遠，

就像兩路人。直到現在，風軒別終於感覺到，自己似乎有些被接納了。想明白這些，他便不再堅持。　　“那下次我請。”

　　“行啊，吃菜吧。”

　　她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碟子上。

　　“你最近就住我這。”

　　“這不太好吧?”

　　“明天你回家把東西收拾一下，帶一些換洗衣服就行了，我讓梅十三送你。”

　　“唔，好的。”

　　風軒別無話可說，自己的便宜師傅過於強勢了，他隻好言聽計從。

　　“我要學什麽嗎?”

　　她又夾了一塊排骨，看來喜歡吃酸甜口的。

　　“你要學的多著呢，每天上午看妖魔百科，下午看術士百科，晚上我回來帶你練體能。”

　　“那我怎麽上學啊……”

　　風軒別弱弱問一句。

　　“你直接高考吧，我看你沒什麽問題，高考完去總部進修，就當公費讀大學了。”

　　總部，又是總部，自己這兩天聽了好多遍了。

　　“總部是什麽呀?”

　　“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我和你一起去。”

　　趙曉楠又夾了兩塊排骨，風軒別眼瞅著這盤菜要見底，他趕緊也夾了一塊嘗嘗。

　　“說起來還是托你的福呢，土豆長老說你要是加入守靈人就讓咱們一起去總部進修。”

　　“啊?”

　　風軒別嘟囔一句，他咬著骨頭砸吧著嘴，味道真不錯。

　　“自行開拓儲物空間的人很少，都是有天賦的，當然值得培養。”

　　好吧，風軒別有些無奈。其實自己比他們想的還要不堪，那乾坤饕餮決到現在都沒搞明白怎麽用，只能傻傻的吃靈獸血提升實力。

　　“多少人去總部進修啊?”

　　“今年就三個，你我達聰銘。”

　　“哦。”

　　這就合理多了……

　　服務生上了趙曉楠剛點的佛跳牆，裝在小瓦罐裡，裡面黃白相間，黏糊糊一坨。

　　那瓦罐倒是看著不便宜，風軒別仔細瞅了瞅，白如水，凝如玉，泛著一抹天青色。

　　旗袍小姐姐看他好奇，細聲介紹起來。

　　“道友也對瓷器感興趣呢，這是宋代汝窯，被我家主人六千萬拍下。”

　　風軒別手一緊，差點把罐子直接扔桌上。

　　“不過這兩件都是複刻的仿品，在八仙飯莊專門用來盛佛跳牆。”

　　他這才松了口氣，狗大戶真可怕，怎麽一個比一個有錢。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風軒別又問了不少自己看新手指導不明白的地方。

　　“我下午看到守靈人分成兩大體系，武夫和術士，但是不知道品級之間是怎麽劃分的。”

　　“一到三品叫下三品，四到六中三品，七到九上三品。”

　　風軒別想了想:“那十品呢?”

　　趙曉楠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眼睛彎成月牙。

　　“十品?你就別想了，那是人皇，而且只有人皇。”

　　風軒別十分無語。

　　“下三品在凡俗范疇內，我這樣的一品和普通人裡的職業拳擊手差不多，二品就是頂尖的武道家，三品開始逐漸脫離凡人，脫胎換骨。”

　　“達聰銘就是三品吧?”

　　“對，你要是經常去訓練就能看見他，跑得和風一樣快，跳起來腳底下跟加了彈簧似的，要按照凡俗標準早就破世界紀錄了。”

　　“哇！”

　　風軒別憧憬著，下三品就這麽厲害了，還有中三品，更有上三品！

　　趙曉楠看他傻呵呵的樣子，又開始潑冷水。

　　“不過中三品百裡挑一，上三品萬不存一，每升一品都是巨大的挑戰，越往後越難，說是逆天改命也差不多。”

　　啊這……風軒別冷靜了一些，自己好像把修煉當成練級刷怪了。

　　“別想那麽多了，你這些天把基礎知識背熟，省的以後看見個妖魔鬼怪天材地寶都不認識。”

　　風軒別吐吐舌頭:“好的好的。”

　　趙曉楠擦擦嘴掏出手機。

　　“我把你從黑名單拉出來。”

　　風軒別也掏出手機，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單手操作，吃相難看。

　　“對了，我一直不去上學的話，班裡同學和其他老師會不會問啊?”

　　“沒事，智庫會給你偽造一份留學證明，你學校那點東西讓阮雲昊收拾收拾帶回去吧。”

　　又被安排的明明白白，風軒別無奈，風卷殘雲消耗著殘羹剩飯。

　　“咱們一會幹嘛去?”

　　趙曉楠看了眼時間，八點一刻。

　　“時間還早，你累不累?”

　　風軒別不明所以，脫口而出。

　　“不累啊?”

　　“那一會咱們去練練，你這小身板太弱了。”

　　“練……練什麽啊！”

　　“練挨揍。”

　　風軒別快哭了，真應該說自己累的要死，是不是要被一天打三頓了?

　　兩分鍾後，食欲全無的風軒別跟著趙曉楠走出八仙飯莊，小村子裡仍然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他暗自歎息。

　　這世間繁華與我何乾?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怎麽攤上這麽個便宜師傅，天天挨揍，自己能活到去總部那天嗎?

　　“我去哪挨揍……”

　　“去分部，那有習武廠，你這樣的叫學員，有三品守靈人當老師教導你們。”

　　咦，好像不用被趙曉楠揍了，風軒別開心起來，別的守靈人和他無冤無仇，不至於下這麽重的手。

　　二人上了車，風軒別索性拿出手機看導航地圖。

　　原來紅石頭村在地圖上真的存在，離守靈人分部不過隔了兩座山，直線距離三公裡。

　　八點半，趙曉楠開著跑車衝上千靈山風景區門口的岔路。

　　這是風軒別來的第三處分部，或者說是京城分部的第三個基地更合適，這些山相距不遠，在地下怕是打通了隧道，四通八達。

　　這回，跑車直接衝向半山腰一個沒人的崗哨亭子，原來障眼法還能這麽用。

　　進了習武廠，這裡和前兩處地方全然不同，儼然像是地下拳台，數十個圍欄圈起來的場地幾乎佔據了八成地方，邊上三三兩兩圍著黑衣人和白大褂。

　　趙曉楠在外圍停了車，帶著風軒別往裡走。

　　他一路看的心驚肉跳，圍欄裡這些人就跟仇敵一般，捉對廝殺，拳拳到肉，血水橫飛，時不時就有人倒在地上起不來，邊上的白大褂熟練的把人抬下去，貼符篆上儀器，很快就給弄醒了。

　　“怎麽樣，這是守靈人的習武廠，那些都是切磋的，一品二品居多，三品就很少來了，這裡地方太小，三品往上的施展不開拳腳。”

　　這是一品二品?

　　風軒別有些慌亂，他親眼看見一個小女生把兩米高的壯漢抱摔在地上，那漢子咳了血，半天沒爬起來。

　　“我，我，”風軒別囁嚅著嘴唇，“趙老師，我好像還沒入品。”

　　“我知道，這不是帶你去上教學課嗎。”

　　“誰教我們啊?”

　　“都是三品輪換著來，今天晚上好像是大聰明。”

　　趙曉楠淡淡回答道。

　　風軒別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捏麻麻滴，這是要找他撒氣啊，但他不說什麽，自己間接害死了三個人，被打兩頓都是輕的，那三條鮮活生命卻再也回不來了。

　　“教學課七節，先上哪節無所謂，你只要連著來夠七天就能學完。”

　　“好。”

　　“教學課之後有實戰課，你也可以參加，守靈人鼓勵大家角鬥。”

　　趙曉楠衝擂台上努努嘴。

　　“這些人打贏了有獎勵，一品一個銀皇幣，二品三個銀皇幣，你要是越階打贏，按對手的品級翻倍獎勵。”

　　風軒別眼睛瞪得滾圓，生財之道！

　　自己不入品的時候如果打贏一品，那就是獎勵兩枚銀皇幣，打贏二品就是六枚！

　　一枚銀皇幣值一百枚銅皇幣，而交易區的靈虎靈豹血液只要八枚銅皇幣。

　　他感到渾身血液沸騰起來，躍躍欲試。

　　老子要變強，要喝靈血！

　　趙曉楠自然不知道他心裡的小算盤，不過很滿意他的狀態，她指了指不遠處。

　　“喏，達聰銘在那，你自己過去吧，我去找人玩玩，一會來看你。”

　　“好！”

　　風軒別向大聰明走過去，麻的幹了，不能被人看癟。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如鯁在喉。

　　這裡是邊緣地帶，沒有別的黑衣守靈人，白大褂醫護人員也只有寥寥兩三個。大聰明是標準的黑衣裝束，前面站著七八個青少年，最大的看著和風軒別差不多，最小的好像只有一米五，估計剛十歲。

　　達聰銘很早就注意到他了，看他走近了就招招手。

　　“過來聽課。”

　　風軒別趕緊跑過去，站在邊上。

　　“好的聰明哥。”

　　達聰銘點點頭。

　　“我再把裸絞講一遍，一定要注意，這個動作非常危險，把握不好時機會死人的，清道夫都不一定能救活。”

　　風軒別趕緊認真聽，大聰明看起來是專門為了他重新講的。

　　“風軒別過來，我做個示范，你剛才沒看見。”

　　“啊……好。”

　　“大家看好了，這是最後一遍示范，小臂彎過來，用另一隻手在後面向前頂。”

　　大聰明把風軒別像小雞仔一樣提起來轉了個個，這樣倆人都面向學員。

　　風軒別感到一隻粗壯有力的臂膀箍在自己脖子上，就像戴了個項圈。

　　“形成牢固的三角形，讓對方的兩側頸動脈緊緊貼著你的大臂和小臂。”

　　幾個學員也照著擺出差不多的姿勢，只不過他們沒有風軒別當靶子。

　　“記住，前面的手要牢牢抓住後面的胳膊，這樣三角區域才穩定，如果有必要，還可以把對方壓在地上或者頂在牆上。”

　　風軒別忐忑不安，聽說裸絞能讓人三秒暈厥五秒昏迷十秒升天，他現在怕得要死。

　　“這就是基礎動作了，現在只要收緊胳膊——”

　　風軒別還沒反應過來，脖子就被緊緊勒住。

　　他像死魚一樣瞪大眼睛，兩手兩腳胡亂抓著。

　　他感到腦袋不像是自己的了，脖子被人撤走，身子不聽使喚，眼前暗淡下來。

　　耳邊若有若無的傳來大聰明的計數，那聲音越老越遠。

　　“一，二……”

　　風軒別什麽都感覺不到了，他兩眼一抹黑，直接昏死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舔他的臉。

　　是小傻貓嗎?怎麽舔的這麽使勁，有點疼啊。

　　“啪！啪！”

　　聲音清晰起來，就在自己耳邊，疼痛感也更加真實越發強烈。

　　“大家看好了，把裸絞暈過去的人放平在地上，讓血液回流到腦部，然後扇他巴掌，這是最快的複蘇方法。”

　　風軒別悠悠醒轉，睜開眼縫，只看到大聰明騎在他腰上，蒲扇一樣大的手掌帶著凌厲的風聲甩過來。

　　“啪！啪！”

　　風軒別完全清醒過來，他看大聰明還要繼續扇，趕緊張嘴製止他。

　　“停停，醒了醒了，別打了。”

　　他左右臉火辣辣的疼，似乎腫的老高。

　　大聰明站起來繼續講解。

　　“一定要記住裸絞的時間問題，腦缺血死亡誰都救不了，不要隨意使用！”

　　“明白。”

　　“明白。”

　　學生們齊聲答應。

　　風軒別緩緩坐起來，也站回隊伍。除了腦袋有點懵，臉有點疼，現在一點後遺症都沒有，他就像躺在地上小憩了幾分鍾。

　　邊上跑過來一個白大褂，往他腮幫子上糊了倆符篆，兩頰頓時一片清涼，想來是活血化瘀的。

　　大聰明又講了不少別的技巧，比如空手道的關節技，泰拳的插眼插喉。

　　風軒別聽得津津有味，他腦子好使，基本上聽一遍就記住了，而大聰明口頭講完還會再現場演示。

　　只是可惜，今天晚上所有教學道具都是風軒別。於是他先後體驗了裸絞昏迷，肩膀脫臼，大腿抽筋，甚至還有趙曉楠早上用過一次的橫膈肌打擊。

　　趙曉楠一個鍾頭後過來看他時， 風軒別正跪在地上吐酸水，晚飯混著胃液一股股向外冒，白大褂拿個小桶面無表情的在他面前接著，似乎習以為常。

　　“大家看到了，這是擊打下腹部的標準後果，風軒別演示的很好。”

　　掌聲馬上響起來，只有風軒別一邊吐一邊罵。

　　娘希匹，老子才吃的佛跳牆，第一次吃這麽貴的東西。

　　“嘔……”

　　“達聰銘，時間不早了”

　　趙曉楠靠在邊上提醒他。

　　“好，今天的教學就到這裡了，大家去找自己老師吧。”

　　一眾學員道了謝，各自散去。

　　趙曉楠走到風軒別後面，踢了踢他屁股。

　　“別吐了，真丟人。”

　　風軒別不能說話，他的食道胃部都在一陣陣痙攣，被酸液刺激的火燒火燎。

　　有本事你來啊?小小一品武夫在三品面前叫囂什麽，等老子練好了吊打你倆。

　　大聰明看了眼時間，對她說:“我先走了，去衝個澡，晚上還有任務。”

　　“好，回見。”

　　風軒別偷偷衝他背影比了個中指，引得白大褂一陣嬉笑。

　　趙曉楠在他邊上蹲下來，一點也不忌諱嘔吐物。

　　“你不服啊?不服就去打回來，不入品的打贏三品，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很多年沒人做到了。”

　　風軒別沒理她，又過了兩分鍾，他確定自己吐乾淨了，這才抹抹嘴，接過白大褂遞過來的一杯水漱漱口，也吐進小桶裡。

　　“你等著，會有這麽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