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醒醒,醒醒……怎麽就魔住了?……”瑞珠將臥在榻上不住低聲啼哭的秦可卿搖醒。
秦可卿睜開雙眼,看見的是瑞珠那張充滿關切的臉。
她長籲了一口氣,原來一切只是一場夢。
瑞珠關切地問道:“姑娘,您看您一身的汗,褻衣都濕了。這是做了什麽不好的夢嗎?”
雖然是場夢,秦可卿卻還是感到心有余悸。
她輕輕搖頭,掩飾道:“沒什麽。你去給老爺抓藥回來了?去準備些水罷,我想洗個澡換件衣裳。”
瑞珠答應了,又道:“姑娘,您猜我去抓藥在街上遇見了誰?”
秦可卿哪有心思猜這個,有些不悅道:“我哪裡知道你在街上會遇見了誰?”
瑞珠小聲道:“我遇見了姑爺。”
秦可卿立刻紅了臉。
瑞珠道:“姑爺讓問你好。見我給老爺抓藥,說晚點要帶個好點的大夫來給老爺好好瞧瞧。”
秦可卿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快去準備水罷,一身的汗沾在身上,難受的很。”
瑞珠還想再說兩句,聽見秦可卿這樣說,忙住了口出去準備洗澡水。
寶珠端了茶來,秦可卿就著她手上吃了半盞,緩緩地依靠在一隻大紅金線蟒枕上休息。
屋外突然傳來了馬車的聲響,秦可卿像是被蛇咬了一口,用驚悸的眼神望向紗窗外,道:“寶珠,你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寶珠掀開簾籠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忙又趕緊折轉回來走至秦可卿的榻邊,低聲道:“姑娘,那個寧國府的賈珍老爺又來了。”
雖然是意料之中,秦可卿還是暗暗打了一個哆嗦。
寶珠道:“這個賈珍老爺又帶了不少東西過來,咱們老爺與賈家素來沒有什麽交往,這賈珍老爺每次來都要閑坐半日,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咱們老爺身子不好,需要好好休養,他看不出來麽……”
秦可卿用手揪著被角,沒有說話。
瑞珠走了進來,道:“姑娘,洗澡水準備好了。”
寶珠扶著秦可卿下榻,秦可卿隻覺得兩條腿軟軟的,渾身不自在,由寶珠扶著去了盥洗間。
松木大桶裡放著大半桶熱水,裡面撒著一些新鮮花瓣,寶珠幫著秦可卿寬衣,扶著她進入松木桶內。
秦可卿將整個身子泡進溫熱的水裡,溫熱的洗澡水像一床絲滑溫暖的被子將她整個人包圍起來。
秦可卿原本緊繃著的身子慢慢放松開來。
寶珠用水瓢輕輕地往她身上澆水,秦可卿閉著眼睛用手輕揉著自己潔白的肩膀,剛才做的夢讓後怕不已。
她居然在夢中嫁給了賈珍的兒子!
更讓她不能接受的是,她還……成了賈珍床上的女人……
最後奸、情被人撞破,流言蜚語四起,而她本人最後含羞帶辱用一根白綾了結了自己的命。
她死後,靈魂飄在半空中,她看見了賈珍為她舉辦的一場盛大、奢靡、體面的葬禮。
瑞珠觸柱而亡追隨她而去,寶珠則留在了鐵檻寺,小小年紀斷了紅塵出了家。
而後他們家就災難不斷,先是她的父親老病發作一命嗚呼,沒過幾日,她的弟弟秦鍾也因病離世。
秦家辛苦積攢下來的幾千銀兩及房屋全部被親戚吃了絕戶。
而那些拿了他們家銀兩、得了他們家房屋的親戚,卻連她父親和弟弟的墳墓被雨水衝了都不去修繕一下……
這個夢真是太可怕了!
秦可卿被這樣的夢嚇得花容失色,
久久都不能平靜。 洗完澡換完衣服的秦可卿坐在屋內沉思不語,她不明白自己怎麽會突然做了這麽一個夢。
而這個夢又長又真又痛。
外面傳來秦鍾稚嫩的聲音:“好哥哥,你再讓我一個馬好不好?我保證就這一次了!”
秦可卿起身走至窗下,輕輕將糊了紙的窗欞推開一條縫兒往外看,只見秦鍾正與賈珍的小廝下棋玩兒。
秦鍾年幼一些,棋藝不精,連輸幾盤的他禁不住開始耍賴,嚷著要壽兒讓他一個馬。
秦可卿心情複雜地看著秦鍾。
就在這時候又聽見了院外傳來馬車的聲響,卻原來是賈珧帶著一個十、一二歲左右的少年來了。
一見了賈珧,秦可卿的芳心不免一振。
修長、俊秀的少年,眼眸清澈,舉手投足間已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兒。
秦可卿很不明白,在剛才的夢裡,她怎麽就同意了退婚而嫁給了賈府那個吃喝嫖賭的花花公子賈蓉?
退婚?
秦可卿一想到這兩個字兒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她透過窗欞縫兒偷看賈珧。
只見賈珧面露不悅,面對秦鍾叫他:“珧哥哥好!”
他也只是淡淡地點頭應了一聲,完全沒有像以往一樣喜笑顏開地逗秦鍾玩耍。
秦可卿隻覺得渾身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握著帕子的手也有些顫抖。
寶珠發現了她的異樣,忙用手攙扶著她,道:“姑娘,您這是怎麽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秦可卿點點頭,道:“嗯,覺得心口微微的疼,歇一會子就沒事了。”
寶珠道:“那我扶姑娘去榻上歪著罷。我再去給您泡點參茶來。賈珍老爺帶來的上好人參,一隻足有一兩多。”
一提到珍老爺這三個字兒,秦可卿居然有種說不出的惡心。
她忙道:“參茶就不必了,隻倒點滾水來我吃了就好了。”
寶珠去倒水。
瑞珠笑吟吟地掀簾進來,道:“姑娘,您別看姑爺帶來的那個看著還是個孩子,卻是位了不起的名醫呢!聽珍老爺說,忠靖候府的二公子病了,連太醫院的太醫瞧了都沒轍,吃了他的藥就好了。”
秦可卿不以為意。
畢竟那些被誇大其辭且並沒有什麽真本事的庸醫她也見了不少。
更何況現在帶來的還是一個孩子。
瑞珠往前走了兩步,道:“姑娘,我總覺得這個賈珍老爺有些莫名其妙。我聽見姑爺叫他珍大哥,那就是說他與姑爺是同一個輩份的人,為何我聽見那個賈珍老爺叫我們老爺為秦兄?他與我們姑爺是本家,這樣一叫,豈不是亂了輩份麽?”
秦可卿聽了不免心內煩燥起來。
她又想到了剛才做的那個夢。
那個夢的開始便是賈珧來退了婚,隨即賈珍就派人來給他的兒子賈蓉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