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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的孩子!》二十.4月是你的謊言
  “不是說好了春天回去嗎?”寵物店裡,小倉友希把懷裡的貓丟掉,急急忙忙地問他。

  “不了,”牧村拓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我還是想早點回去。”

  “理由呢?”

  “說不清。”

  “哪有什麽說不清的?”

  “那就當是秘密好了。”牧村拓呷了口咖啡。

  銀灰色的那隻貓扭著身子到角落趴下,小倉友希毫無來由地一直望著它,最後盯著裝了咖啡的白色茶壺久久不語。

  “我幫你倒?”牧村拓問她。

  “哦!”她回過神來,“謝謝。”

  牧村拓為她倒了半杯,還想繼續倒的,小倉友希說不用了,他點頭,把茶壺擺回去。

  “那個,”小倉友希雙手握著杯子,也不喝,兩個大拇指互相戳來戳去,試探性地抬眼問道,“就不能晚點?一月底啊,二月中旬之類的。”

  “原本有這個打算。”

  “原本?”

  “後來改變主意了。”

  “別改啊,”她說,“多待待也挺好,這裡溫度適宜,風景又好,況且我還能讓你在這兼職,我也願意陪你,你有什麽不滿的嘛。”

  “也不是有什麽不滿啦。”

  她嘟著嘴說:“那就是東京的女孩子全都比我漂亮咯?”

  “不至於這麽誇張。”

  “這叫什麽話,”小倉友希不高興地說道,“這時候應該否認,完全否認!”

  “我比較誠實。”

  “我喜歡聽你說謊。”

  “那就不是我了。”說完,牧村拓舉起杯子啜了口咖啡。

  現在是下午兩點一十幾分,客人沒來一個,寵物店靜悄悄的,難得沒放歌的一天,貓偶爾叫著,喝咖啡時的聲音很清晰。

  “具體是什麽時候回去?”

  “晚上六點零五的車。”

  “東西都收拾好了?”

  “昨天就整理的差不多了。”

  “太著急了。”

  “還好吧。”

  小倉友希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店裡好像暗了一點,她離開座位把燈打開,燈光倒映在咖啡面上,人影也隨之晃動,她用食指一直摩挲杯口邊緣。

  “對了,”良久,小倉友希才想起似的開口,“交換一下聯系方式吧,牧村。”

  牧村拓愣了下,點點頭,把手機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來。

  “你ID是什麽?”小倉友希問。

  “直接用我手機操作吧。”他用手指把手機從桌子上滑過去。

  “沒問題?”小倉友希露出驚訝的表情,“要是有色色的東西在裡面,說不定會被我發現!”

  “無所謂。”

  “好吧,看來沒有。”

  她換成有些失望的樣子,拾起桌子上的手機,牧村拓直接忽略她這表情,徑自又喝了口咖啡,苦澀得適中。

  拿起兩個手機擺弄著的小倉友希冷不丁地詢問道:“電話和LINE我都加一遍,沒問題吧?”

  “沒問題。”

  “Twitter呢?”

  “沒有那東西。”

  “早點注冊一個啊。”

  “我也用不上吧。”

  “把你照片掛上面,絕對很吸粉!”

  “算了吧。”

  “嗯……”她發出很低沉的思索的聲音,“樓下麵包店的電話號碼,健身房和游泳館的電話號碼,家庭電話,還有高中班主任的聯系方式……你是外星人嗎?”

  “怎麽了?”

  “怎麽連朋友都沒有?”

  “不過是不喜歡亂交朋友而已。

”  “這樣啊。”她一邊用手指靈活地敲打屏幕,一邊思維跳躍地繼續提問,“迷妹呢,追求者呢?一個都沒?”

  “換過手機。”

  “談過戀愛?”

  “那倒沒有。”

  “難以置信,”她繼續若無其事地說,“居然連星野愛的聯系方式也沒有呢。”

  正喝著咖啡的牧村拓被她的話嗆了一下,隻好再次吞下一口咖啡來緩解,杯底的咖啡都快涼了。

  等小倉友希操作完,她把手機還回來:“好了!”

  牧村拓也不檢查,直接伸手接過,小倉友希微微一笑告訴他:“我家在東京也開了一家店,你要是有興趣的話,回去找工作的時候,就打上面的電話。”

  “寵物店?”

  “星巴克。”

  “你家到底多有錢?”

  “一點點。”她吐了下舌頭。

  “謝謝。”牧村拓說。

  “沒什麽。”小倉友希抿著嘴唇搖了搖腦袋,隨後抬起頭看他,“對了。”

  “什麽?”

  “明天,我能去送你?”

  “不用了。”

  “我想送你。”她不退讓地揚起臉,挺著胸口。

  “隨便吧。”

  咖啡的余香飄在空氣中,長時間沒散去。

  第二天早上,一月一日,牧村拓吃完早餐,一如往常去了書店,雖然是新年,但好在這家書店是私立性質的,八點半便開始營業了。

  走進書店的時候,二十多歲的店員熱切地和他打招呼,他點頭回應。

  店裡人很少,幾乎很難同時看見四個身影,他在靠近主過道的第三排書櫃最下方,找出昨天沒看完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找了個可以曬到陽光的空位坐下。

  十分鍾後有人找上他,是小倉友希。

  “就知道你在這裡。”她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綠色V領毛衣,裡面是白色的打底衫,腿上覆蓋著保暖修身的黑色褲襪。

  “不知道才奇怪吧?”牧村拓把書倒在桌子上說。

  “今天是什麽?”

  “《罪與罰》。”

  “什麽時候才是色色的漫畫?”

  “下次吧。”

  “下次啊,”她撐著腦袋,“下次是什麽時候呢?”

  “所以有什麽事嗎?”

  “沒事不能來找你?”

  “可以。”

  她笑了下,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一個水藍色的正方形小盒子,盒子好像鑲了鑽似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把盒子推過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牧村拓說,“這是什麽?”

  “禮物!”

  “我沒準備,就不收了吧。”

  “是我想送給你。”

  牧村拓看看禮盒,又抬眼看看她,她的眼神充斥著一種特別的澄澈,仿佛躺在夏季的小樓頂上仰望漫天星光的夜空一般。

  “謝謝。”

  “現在就打開吧。”

  “是什麽?”

  “是什麽呢?”她賣了個關子,“打開就知道啦。”

  牧村拓將書蓋上,把盒子揭開,一條泛著微光的手鏈躺在裡面,不算很華麗,但看樣子絕對不便宜。

  “喜歡嗎?”小倉友希期待地問。

  “老實說的話,”牧村拓回答,“我感覺自己用不上。”

  “哈?”

  “畢竟是條手鏈嘛。”

  “對哦!”她仿佛才剛意識到這點,“我是個笨蛋,早知道就買鋼筆了!”

  “不過還是謝謝了。”

  “嗯。雖然用不上,”小倉友希說,“不過你喜歡嗎?”

  “不討厭。”

  “笨蛋。”

  “又怎麽了?”

  她擺出一幅很懂的樣子:“這個時候應該要說最喜歡。最喜歡,懂嗎?”

  “最喜歡。”牧村拓附和道。

  陽光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照射進來,正好在桌面、地板、書櫃上投射出兩個人的虛影,虛影面對著面,就像他們此刻的狀態一樣。

  小倉友希望著他,打量他的頭髮、眼睛、鼻子、嘴唇、喉結,恨不得湊近了再仔細觀察一遍。

  她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口水,聲音在身體裡很重,不知道有沒有傳到外面,她感覺自己心跳的很快。

  “再、再說一遍。”

  “什麽?”

  “‘最喜歡’”

  牧村拓沒回應,只是望著她。

  小倉友希不敢再對視下去。

  她用自己才能聽清的聲音喃喃著:“你這笨蛋,憑什麽連說謊都說得那麽好聽,真是的,真是的。”

  晚上五點多,他們到了車站,本來小倉友希應該早點回去的,但她非說要送到這裡,牧村拓拒絕不了,隻好讓她跟來。

  “東西都帶了?”

  “我就一點點東西而已,忘不了。”

  “也別忘了我。”

  她低下頭,整個人又突然蹲下,好像在檢查行李箱的拉鏈,遲遲沒站起來。

  那天傍晚,她換了身衣服,穿的有點少,裙子看起來很單薄,圍巾也不戴,脖頸光溜溜、白皙白皙的,如同一塊天然白玉。

  牧村拓望著她,仿佛從山尖眺望大海。

  兩個名字被風吹過來,一個叫小倉友希,一個叫星野愛,他忘不了。

  車子離站的時候,小倉友希在窗玻璃外朝他揮手。

  她端莊的不像平日裡的樣子,反倒這下像個有錢的大小姐了。哪個才是真正的她?牧村拓想著,也抬手告別。

  那穿著裙子的身影逐漸遠去了,宛如來時路上被拋在身後的一支電線杆那樣,悄無聲息就消失,又像是曾經頻繁出現在他面前的某個笑容一樣,全都不會回來。

  九點多車到站,夜晚的東京都依舊繁華。

  高樓上的巨型廣告牌變換著畫面,街巷裡的霓虹燈光不絕於視野。

  有人在廣場演奏高歌,有人在酒屋暢飲不止。

  有人享受深夜,有人忙於生計,但這些都和牧村拓無關。

  十點零二分,牧村拓拖著行李箱返回住所,十一點五十八的時候,他洗完澡便睡覺。

  一月五日,他在澀谷街頭的書店找了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

  店長給他開的工資不算低,他也挺滿意這份工作,於是幹了兩個多月。

  工作期間,有不少年齡相仿的女生問他是不是某個事務所的明星,能不能要簽名,能不能合照,要個聯系方式。

  他怕有騷擾電話、個人信息泄露之類的事情發生,全都委婉拒絕,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看書、鍛煉,生活很清閑。

  三月底,他辭去圖書館的工作,店長挽留他,他十分抱歉地說了一句以後有機會可能會回來。

  回到家裡,小倉友希給他打了第二通電話。

  第一通是辭去工作之前打的,問他過得怎麽樣,有沒有想她,找到工作沒有,他都如實回答:還行,沒怎麽想,找到工作了。

  小倉友希又問他工資怎麽樣,他也如實回答。

  “太低了。”那次是第一通電話,小倉友希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不低了。”牧村拓說。

  “來我家開的星巴克上班怎麽樣?在澀谷。”

  “澀谷?”牧村拓重複道。他就住在離澀谷不遠的地方,乘電車二十分鍾左右就能到。

  “那就說好了,我打個電話跟那邊說一聲。”

  “沒說好啊。”

  “來嘛。”小倉友希說,“肯定不會虧待你,你長那麽帥,說不定還能提高店裡的營業額,你要是願意,我甚至可以把店外面的巨幅廣告換成你的寫真照片!”

  “那倒不必啦。”

  “說定了!”她說。

  電話嘟嘟響了三聲便掛斷。

  他辭去工作之後,小倉友希的第二通電話打過來。

  “最近怎麽樣?”

  “還行。”

  “有沒有想我?”

  “沒想。”

  “撒個謊也好。”

  “我準備去你家打工了。”牧村拓轉移話題。

  “早該這麽做了嘛。”

  “明天就去。”

  “好,”電話那頭傳來兩聲貓叫,“我會跟那邊說好的,你到時候直接報我的名字,面試什麽的全都不用!”

  “謝謝。”牧村拓說。

  他們又聊了些其他的,什麽石之教堂經常有人在舉辦婚禮,有一隻山豬跑到街上被警察抓住,寵物店旁邊新開了一家咖啡屋。

  話題很多,但大多是小倉友希在講, 牧村拓在聽,不過對方也不介意,自顧自說得高興。

  電話掛斷前,小倉友希說,下次他再來,兩個人就可以一去那家咖啡屋坐了,不用喝自己泡的難喝的咖啡,牧村拓笑著說是。

  四月一日,牧村拓七點半從家出發,乘上電車,在車廂裡搖搖晃晃二十來分鍾,到澀谷站隨人流下車。

  春日的陽光比想象中的還要明媚溫和,天空碧藍如洗,灰白羽毛的小鳥從頭頂處放聲高歌,掠過樹梢,穿過居民樓。

  穿著高中製服的兩個女學生攜手並行,上班族提著黑色公文包行色匆匆,一個男生騎自行車消失在拐角,車鈴聲仿佛還在耳邊回蕩。

  一陣溫暖的風從身後吹來,吹動亮閃閃的樹葉,吹動牧村拓的衣角。

  他扯了扯胸口的領結,風從他身邊溜走,奔赴到前方的一個徐緩的坡道。

  粉色的櫻花在道路旁盛開,蝴蝶輕盈地飛舞著,雙層木房排列在兩邊,像是精致裝點的方糖,春光爛漫,花香從四面八方彌漫而來。

  站在坡道下方,牧村拓仰頭望去。

  白嫩的花瓣被微風挾進空氣裡,卷上藍天,雲朵和花混在一起,他看得愣神,但不是因為如畫般的景色,而是因為那位少女。

  少女站在坡道上,站在詩裡,世間的一切美好都成了她的陪襯。

  清風撩撥她的秀發,輕撫她的裙角,少女的裙子仿佛成了世界上最白的一樣事物。

  那一天是四月的伊始。

  那一天,星野愛站在坡道上方,牧村拓站在坡道下面,中間是櫻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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