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外面下了點小雨,像是一層淡淡的霧蒙在空氣中。
“今天就不用去店裡兼職了。”
“好的。”牧村拓把傘撐開,“那我先回去了?”
“別這樣。”小倉友希拉了一下他的袖角。
“會先把你送回去。”牧村拓示意她放心。
小倉友希低著頭,仿佛在打量鞋尖前落下的雨點:“難得出來,再多陪我一會兒?”
“不是吃個飯嗎?”
“怎麽說呢,少女的心思說變就能變!”
他忽然想起星野愛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但那句話到底是什麽,究竟是什麽時候說的,又是在哪裡說的,他幾乎快要記不清了。
只有一張揚起嘴角的、可愛又神秘的笑,還隱隱約約飄在記憶裡。
“算了。”他說,“還是下次吧,今天下了雨,我想早點回去。”
雨水變多、變大,有人用報紙擋在頭頂從他們面前跑過,一邊跑還一邊說了聲糟糕。
牧村拓的那句話融進雨聲裡,讓小倉友希聽了,表情有些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抬起頭,又是怎麽轉過頭的,再次回過神來,只有眼望雨簾的牧村拓的側臉佔據她的全部視野。
他好像在看某個人,但那人肯定不是自己,因為眼睛不會騙人。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那天早上,天氣晴。
“你好,我想要一杯美式咖啡。”
“好的,一杯美式咖啡,”一家精致的咖啡屋裡,女侍應生用筆在紙上記道,“請問要加糖嗎?”
“牛奶,麻煩了。”
“沒問題~”
她走後,牧村拓把從圖書館借來的書翻來,書名是《光與影》,渡邊淳一寫的。
他一邊曬著從櫥窗外照進來的金色暖陽,一邊不緊不慢地閱讀書裡的文字。
九點零幾分,女侍應生把咖啡送上來,他說了句謝謝。
“請慢用。”
“謝謝。”他又說。
“請~慢~用~”有人從身後開口。
“早上不用開店?”
小倉友希繞到他面前的空位坐下,雙手搭在桌子上:“沒我的份?”
“提前說就有。”
“現在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他重新招呼沒走遠的女侍應生,又點了杯一樣的咖啡。
十分鍾後,女侍應生把剛泡好的咖啡留在桌面上,轉身離開了。
“看什麽書?”小倉友希呷了口咖啡後問他。
“《光與影》。”牧村拓把書封翻給她看。
“好看嗎?”
“我還挺喜歡的。”
“下次借漫畫來看吧!”
“色色的漫畫?”
“色色的漫畫。”她莞爾一笑。
牧村拓看著她的笑臉,陽光正不偏不倚地照在上面,好像偏愛她似的,他也笑笑,把視線挪開,將書往後翻了一頁。
“牧村,”過了一會兒,小倉友希一面喝幾口咖啡,一面望著櫥窗外的行人,忽然想起似的張口說,“今天晚上是平安夜來著。”
“十二月二十四日。”牧村拓沒抬頭,如同在念書上的文字,輕聲說道,“確實。”
“晚上,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吧?”
他抬起頭。
“和我去看電影。”小倉友希說。
“算了。”
“又是算了,”她沒好氣地白牧村拓一眼,“你明明說過下次可以陪我出來的,
今天天氣又那麽好,為什麽不願意?” “天氣太好了,我想早點睡覺。”
“借口。”
“的確是借口。”
“別逼我求你,”她定定地注視過來,嘴唇微張著柔聲說,“好嗎?”
她說完,周圍突然安靜下來,靜的異常,僅存的細微的聲音如同從電話那頭傳來。仿佛他們不在咖啡廳,而是在某個考試的教室。
唯獨牧村拓和她互相望著,兩人的眼神活像在眺望遠處的光景。
這時砰地一聲,有人把玻璃杯打翻,那聲音很刺耳,把現實的雜音全都拉了回來,腳步聲、翻書聲、交談聲、碰杯聲,跟調車場無異。
侍應生邊道歉邊跑過去,邊上兩個男人在聊越後湯澤下雪的事,聽說雪下的很大很大。
“可以嗎?”小倉友希說。
如果是遇到星野愛之前,牧村拓肯定會隨口答應,但現在他不太喜歡那種相處之後又肯定要分開的感覺,尤其是想到星野愛離開的時候,那感覺揮之不去。
“不行。”
“行!”
“遊蕩的孤高靈魂不需要羈絆之地。”
“出自《我的青春戀愛物語果然有問題》。”
“你知道?”
“我知道。”
“所以不行。”
“怎麽不行?”
“我比較享受孤獨。”
“你和星野愛小姐不也能一起?”
“那是以前。”
“我不管。”她真的什麽也不管地說,臉鼓成一個球。
牧村拓盯了她好幾秒,最後沒辦法似的開口:“算了,就這一次。”
“你真好!”
“謝謝。”
晚上八點一十,他們在寵物店門口匯合,天黑的很早,明明早上還開著太陽,夜裡卻飄起粗鹽般的小雪,雪仿佛是黑色的,街道上沒風。
“來了!”
“等好久了。”牧村拓說。
他打量起小倉友希,對方上身穿的是一件駝絨的短款棉襖,下面穿著一條過膝裙,裡面是黑色的連褲襪,再往下是五厘米跟高的褐色短靴,沒戴手套和帽子,但圍了白色圍巾,妝容淡淡的,夜色下看不太清。
“你應該說剛到。”小倉友希抱怨一聲,對著手哈了口氣。
“好的,那我剛到。”
“臨時改口,誰吃你這套?”
“怎麽成我的問題啦。”
“謝謝。”她笑著說,“下次對別的女孩子這樣說吧。”
“記住了。”
他們也不打傘,就這麽走在小雪下面。
街道花花綠綠的,到處都是提前布置好的彩燈和聖誕樹。
有一群小孩子在專門的木質台上合唱聖誕歌,旁邊有人拉小提琴,圍觀的家長們又是拍照又是喝彩,明天才是聖誕節,工作人員打扮的聖誕老人就已經咯咯笑著跳出來了,溫馨又美好的畫面。
“晚上看《花束般的戀愛》。”
“《花束般的戀愛》?”牧村拓扭頭看她。
“你喜歡嗎?”
“聽著不討厭。”
“那就行。”
“幾點開始?”
“八點半。”
他們八點二十八走進電影院,沒買爆米花也沒買飲料, 兩分鍾後電影準時開始,正前方的熒幕亮的驚人,大家都自覺保持安靜,電影播到後半段,有人開始小聲抽泣,牧村拓只是靜靜地看著,電影結束後,他們兩個人從場內出來,室外有股明顯的冷氣,牧村拓摸了下鼻子,身邊的小倉友希還在用紙擦眼淚,哭的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
“嗚嗚嗚……”
“還要紙嗎?”牧村拓把剩下的紙全都遞給她。
小倉友希一邊哭一邊撚起手接過:“嗚嗚……謝謝。”
“雖然是很感人……”
“簡直難過死了!”
“好吧。”
“嗚嗚……”
後來他們又去街邊吃了特色小吃,嘗了剛烤好的番薯,到遊樂廳玩了一千円的抓娃娃機,一個也沒抓著。
十點多的時候,牧村拓把小倉友希送回家,她住的地方不在寵物店。
“再見。”小倉友希家門口,牧村拓退後一步,跟她揮手告別。
小倉友希很滿意地笑了:“今天很開心!”
月色配合著燈光映上她的臉頰,牧村拓愣了下,仿佛有什麽東西拂過他的身體,不是風,是一段快要消失的記憶。
“沒什麽。”他說。
“雖然很過分……”
“什麽?”
“這一段回憶,勉強就讓我佔據吧。”
“說得意義不明呢。”
“拜拜~”她揮舞右手,那笑容染上雪的印記。
十二月三十日,一年的最後一天,晴。
“準備什麽時候回東京?”
“明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