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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堅強得像個笑話》第二章 家庭
  第二天早上6點,Adaline精準的生物鍾叫醒了所有人。

  Adaline有著良好的作息,歸功於心硯自我犧牲式的照顧。剛出生的時候,每兩個小時就要喂一次奶,不分晝夜。三個月後大概拉長到3-4小時,六個月後可以5-6小時。心硯一直帶著Adaline睡,所以在頭兩年,都是沒有睡過整覺的,人的消耗很大,白發驀然增多。

  這個娃,心硯自覺養得辛苦。

  Adaline生在12月。是先破水的,晚上八點多叫的救護車。但是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六點半孩子才生出來。期間心硯只能躺在醫院床上,沒法吃東西,沒法上廁所。那種經歷怎麽熬過來的,心硯都不願去回想。

  孩子終於生下來,被包成小小的一團放在心硯的病床邊推出產房來到一個等候室。具體等了多久,心硯沒有很具體的印象。

  她當時很累,很疼,她很想廣尃來抱抱她,但是沒有等到。她好像聽到廣尃在跟他媽說去吃東西。後來他終於來到她視野裡,她說想看看孩子,請廣尃抱給她看,廣尃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願意。她堅持,但自己一點都動不了,她後來都有點哀求,但是從廣尃眼中她讀到了一種很奇怪的訊息。如果真的去回溯光陰,她確切地感受到的裂痕,是從那個眼神開始的。

  後來雪妖來探月子,點了下她,說她不應該讓廣尃陪著進產房。血呼啦列的,屎尿齊下,那場面誰看誰惡心。她自己也去百度了一下,看到不少的分析貼都是持這個態度,於是由衷地覺得雪妖說得有道理。

  在心硯的計劃中,生完孩子的半年產假是她的黃金時間。名正言順地不用上班,可以練個馬甲線出來,還可以玩很多遊戲,說不定還能有個新項目的構想。

  但是沒有人跟她說過,坐月子何等痛苦。而未斷奶的娃是多麽折磨人。

  生完第三天從醫院回到家,所有人都離開臥室後,心硯看著繈褓裡的小生命,看看全身乏力浮腫的自己,再看看外面清澈的藍天。一陣恐懼一陣無力湧上心頭。恐懼的是,從此以後這個小生命——全身軟得連抱起來都要小心翼翼的一個肉團——就要一直跟著自己,喊自己媽媽,就好像一個無法擺脫的牢籠,將自己與自由隔開。無力是,自己完全不知道能不能做得好這個角色。

  廣尃看起來也是非常不安,這種不安表現成不願意進臥室,下班以後就在客廳陪他媽看電視。

  心硯媽媽是最忙碌的。給心硯煮月子餐,給全家煮飯,打掃衛生,趁孩子睡著把她抱走讓心硯睡會兒。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陣線上忙碌,幾乎沒有交集。

  就在心硯覺得自己鬱悶煩躁到極點,點名讓廣尃過來溝通的時候。廣尃自己先說自己抑鬱了,將心硯一頓牢騷全都憋回了肚子裡,開始拿起手機谘詢自己研究心理學的朋友。朋友給她推薦了一個“簡單心理”的工作室,可以在線谘詢,也可以提供線下服務。

  好說歹說,勸廣尃去看了兩次心理醫生。具體說了什麽,心硯也不得而知,不過廣尃告訴她,有點效果。

  這個效果大概持續了兩個月。雖然對心硯的境況來說並沒有什麽改變,

但起碼廣尃沒有再跟她喊過抑鬱。  廣尃用另一種方式爆發了。

  大約在出月子後沒幾天,廣尃開始跟心硯討論再買套房的問題,因為他媽感覺這麽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很不適應,又不願意回帛城。廣尃的姥姥在心硯懷孕期間去世了,廣尃他媽是懷著定居的心態來到廣城的。

  心硯問廣尃,帳上還有多少錢。廣尃報了個數字後,心硯沒同意。

  心硯不太會算帳,只會簡單地比較存款和房款,以及一整個家庭的生活起居,還有孩子未來上學。廣尃從母親處繼承了良好的財務基因,對投資的理解要深刻很多。他認為,這套房可以看作對孩子的未來儲蓄。這倒是讓心硯頗為讚同。

  但也不能操之過急。

  心硯的工資、公積金,都是交給廣尃處置的。最近幾年項目一直沒有分紅,心硯生孩子這一年收入更是降到最低,所以難免感覺再背上沉重房貸有些吃不消。

  廣尃沒有說服心硯。

  廣母在那年三月回了趟帛城,去收一處擱置已久的土地發放的補償款。走時約莫是對廣尃說了幾句很有些分量的話,言下之意是沒有個住得安心的地方就先不回廣城了。這讓向來以孝子自居的廣尃有點抓狂。

  當天夜裡廣尃紅著眼,掐著心硯的脖子頂在牆上,說要跟心硯同歸於盡。

  其實當時的細節心硯有點記不太清了,因為事情很突然。而且畢竟結婚已經十年,廣尃容易情緒化心硯知道。但是他從前的情緒化只是聲嘶力竭地吼叫,或者不管不顧做些很幼稚的舉動比如自己把自己的頭往牆上撞。所以當被廣尃嘶吼被廣尃往牆上撞的時候,心硯是懵的。

  唯一的一個念頭是,孩子睡了,萬一吵醒了她怎麽辦。

  心硯媽媽哭著上來拉廣尃,怎麽哀求他的,以及後來廣尃怎麽放下手的,心硯完全不記得了。

  甚至那以後三天,心硯的記憶都有點模糊。

  她當然憤怒,男人打女人這種事情,竟然會落到自己頭上,心硯覺得簡直不可思議。這男人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她也後怕,覺得廣尃這個樣子陌生得不認識。

  她能想到的唯一解決方案是離婚。

  但是心硯媽媽哭著勸她想想孩子,孩子哭著要吃奶。

  心硯抱著一天只能睡三個小時的漿糊般的腦袋,不知道要怎麽辦。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心硯終於結束了跟廣尃的冷戰,說要談談。地點是在車裡,心硯想離家遠點,所以他們開車去了個島上。

  心硯恍惚記得男人似乎在凝滯的空氣裡沉默了很久很久,說了句對不起。就沒有下文了。

  日子竟然就這麽過了下去。

  這件事,一直只有心硯、廣尃和心硯媽媽知道。連心硯爸爸都被蒙在鼓裡。廣尃有沒有告訴他媽,心硯不清楚。但從廣母逢人便誇自己兒子是暖男,對媳婦比對媽好這一點上看,可能性不大。

  心硯有一點好:既然選擇了一個事情,就盡自己的能力做。

  既然決定了繼續共同生活,那就努力將破損的關系修補完整。

  Adaline半歲左右開始加輔食,心硯也回公司上班。每天坐在休息室裡吸乳的時候,心硯就會琢磨下這個事兒,新媽媽們也有許多心得分享。一個比較厲害的行動計劃,便定在了廣尃生日。

  酒店定的是廣城著名的度假勝地,蛋糕是網紅榜第一的玫瑰蜜意,還帶了瓶紅酒和一盒杜蕾斯。從心硯懷孕起算,他們大約已經有一年零4個月不曾有過親密接觸了。

  這次行動的結果還是比較令廣尃滿意的。從那之後,他整個人輕松了不少。也開始跟心硯描述他自己的感受——

  他不喜歡聽見孩子的哭聲,會令他煩躁。

  Adaline還不會說話,但喜歡尖叫,每次尖叫,廣尃都非常痛苦。

  他覺得心硯對他的態度遠不如對Adaline好。

  他覺得心硯應該支持買第二套房這個決定。

  ……

  心硯這段時間關注了很多親密關系、家庭關系的公眾號,自我解讀了一番,將廣尃這種狀態歸結為初為人父的不安,還沒有能夠將這個新增家庭成員到來的恐懼轉變成愛。有一種現象佐證了她的這個判斷:

  如果廣尃在抱著孩子的時候,孩子突然哭鬧,一邊聲嘶力竭地哇哇亂叫,一邊蹬著小腿揮舞著小胳膊。廣尃不知道如何處置,只會死死鉗住孩子防止她掉下去,也防止她傷到自己。行動受限又沒有得到任何愛撫回饋的孩子於是鬧得更凶。

  這種境況多了以後,心硯就不怎麽強求廣尃抱孩子了。顯出她對廣尃的一個體貼。

  買房的事情,心硯也不再堅持否定的態度。廣尃開始到處看房子,有了個名正言順周末也不用帶娃的理由,精神頭看起來就好了很多。竟然也開始在朋友圈發起孩子的動態來,心硯覺得這個妥協有效增進了他對孩子的感情。

  只有一件事心硯沒有辦法周全……心硯自己。

  心硯好像一個乾枯的軀殼,一部分被工作綁架,一部分被孩子綁架。這種不由自主的忙碌合奏中,廣尃時而在低音區時而在高音區,不是很成章法,經常跟心硯衝突;廣母大部分時候處於solo狀態,不論是帶娃還是家務,大多寫的是休止符;只有心硯媽媽開足馬力伴奏,把所有雜活兒都攬在自己身上,才給了心硯一點點空隙去做家庭關系建設。

  辛苦嗎?辛苦的。生生不息的白發、仿佛還在懷孕6個月的肚腩和缺乏睡眠的大腦都在回答。

  心硯覺得自己漸漸活成了小時候最不想要成為的那個樣子。但似乎停不下來。

  心硯的第二個重大計劃實施在Adaline滿一周歲後。她策劃了一次不丹的二人之旅。

  從地圖上看,不丹是一條不起眼的小縫隙,鑲嵌在中國、印度之間。世界上最落後的國家之一,也沒有跟中國建立外交關系。因此去不丹要從泰國轉機。

  心硯決定去不丹,除了它跟外界幾乎隔絕又有申請限制這些個神秘原因之外,還存著一點求“幸福”的意思。外媒總喜歡稱不丹為“幸福的國度”,因為世界上最後一個平民姑娘與王子一見鍾情並終成眷屬的童話就發生在這裡。

  不丹虎穴寺中有一塊大石頭,據說蒙著眼睛從遠處走近,還能準確地將手插到石頭中間的縫隙中的話,證明那人對長輩非常孝順,有福緣。心硯竟然摸中了。這是她關於不丹最幸福的時刻。

  回國後,廣尃給心硯帶了個好消息說廣母會給第二套房出首付,心硯感覺身上擔子也輕了些許,便在貸款合同上簽了字。

  如果生活一直就這麽平淡地展開,心硯以為這也不失為一種幸運。人生豈能處處如自己意,預期之外的柴米油鹽也許是另一種幸福的詮釋。

  衝突發生在對Adaline的教育觀上。

  鑒於廣尃缺乏與幼兒的溝通能力,在Adaline的教育上,心硯一直是親力親為的。但早教課程,心硯希望廣尃全程陪伴。

  廣尃認為話都不會說的Adaline不需要上音樂課。

  廣尃認為還在吃手的Adaline不需要上美術課。

  廣尃認為已經會滿地跑的Adaline不需要上體能課。

  廣尃認為Adaline不需要上任何課。

  廣尃很懷念周末可以自由自在的日子。佔據了自己周末的Adaline讓廣尃很煩躁。

  心硯提醒廣尃,即便Adaline不上課,周末也是需要陪她玩,陪她閱讀,帶她出去曬太陽的。

  廣尃責備心硯為什麽自己不能有獨處的時光?

  心硯拉著他畫了張24小時的圖,讓他看每個時辰,他在哪兒,自己在哪兒,Adaline又在哪兒。

  廣尃沒有反駁,但是從那時起,Adaline又從他的朋友圈消失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Adaline剛出生的那個時段,廣尃在他給自己構思的抑鬱主題中不斷地跟心硯爭吵,躲避Adaline,主動加班,覺得家就是個囚籠。

  “Adaline是我們共同的產品,廣尃。逃不掉,掙不脫。”心硯記得當時是這樣對廣尃說的,一年半以來,她已經連生氣的情緒都覺得是奢侈了。“我們不可能回到過去,只能適應所有的改變。我們要對她負責的。”

  彼時,《墮天使》正在迎來第一次內部大考。心硯真的是有點力不從心。隻好再次建議廣尃去看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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