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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堅強得像個笑話》第三章 廣的價值觀
  廣尃沒有去看心理醫生。

  廣尃認為自己心理很健康。不健康的是心硯。如果心硯肯同意直接讓嶽母把孩子帶回老家,兩人世界不至於此。孩子嘛,在哪兒長不是長,心硯老家環境那麽好,是很合適的。這是第一個好。

  而且嶽母嶽父也就不用兩地分居了,這是第二個好。

  等孩子長大差不多快上幼兒園了,再接過來。到時孩子也懂事了,心硯也能恢復得不錯。這是第三個好。當然如果孩子在老家上學那就是好上加好。

  這三好,心硯竟然不同意。非把孩子帶在身邊,結果身體搞得虛脫,兩人之間也不協調。上次在書房,進行到一半就草草了事。從那之後,廣尃對心硯的心就淡了。

  還不如自己解決。

  其時廣尃所在的項目已經在醞釀上市,等版署最後批複版號的階段,沒有加班的需要。但廣尃不願意回家聽Adaline不知所雲的咿咿呀呀,自己說話Adaline又聽不懂,一個不留神就開嚎。所以寧願在公司多待一會兒。心硯知道這些情況,她跟項目負責人二皇很熟,但她沒有說破廣尃的行為。實在也顧不上吵架。

  百無聊賴,廣尃時常跟幾個比較處得來的朋友在群裡灌水。朋友也是公司同事,乾這行,很封閉,不是996就是711,大部分時間自己人跟自己人玩兒。

  廣尃常刷的群裡幾個人心硯也都認識,他們曾經騎自行車環青海湖,是一群愛好還算健康的主。其中麥酒家還有個比Adaline大三歲的女兒。心硯有一次好奇問過麥酒,廣尃是否曾經跟他請教過育兒經驗之類的。麥酒撓頭想了半天,說沒聽他提起過。

  麥酒是個人精,看心硯失望的眼神,馬上添了句可能壓力太大,就不想談論也是有可能的。再說了,群裡別人也沒孩子,還有沒結婚的,不是一個共同話題。

  實則廣尃自己,也覺得這事比較別扭。在孩子誕生之前,他沒有太大的體會。反正心硯一向挺有主意,她願生就生,他也配合。而且她說的那些理由,還顧及到了他姥姥,這個就讓廣尃挺開心。看著心硯大肚子的時候,狂熱地閱讀各種育兒知識,還分門別類整理,跟做策劃案似的,他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看著心硯研究海淘,一箱一箱轉運快遞往家發,他覺得至於嗎。心硯有時候聽聽胎教音樂,還會跟肚子裡的娃說話,他覺得太奇怪了,哪有獨角戲這麽投入。

  懷孕需要9個多月,心硯逐漸在懷孕的過程中成為了育兒專家,廣尃覺得兩人開始說不到一起。心硯總是在說孩子怎麽怎麽樣,漸漸地OO上廣尃回復信息的速度越來越慢。吃飯也是個問題,好多餐廳都不能去。好不容易不那麽忙的夜晚和周末,只能在家乾瞪眼。廣尃有點慌,感覺這個即將到來的對手有點強悍。

  事實印證了廣尃的猜想。

  心硯生娃生了20多個小時,廣尃就在醫院待了20多個小時。心硯還能躺在床上,廣尃只能坐在凳子,或者趴在床邊。結果從產房出來,心硯第一個竟然是要看娃,而不是關心下他,要知道陪產期間,他真的有點被那個場面嚇到。

  心硯要住院三天,他跟他媽善解人意地商量好了,把心硯之前備在家裡的奶粉帶到醫院,卻被說話都費勁的心硯很乾脆地拒絕了。廣尃覺得生完孩子後的心硯不太尊重他媽。

  出院回家第二天,他還召集了個家庭會議專門討論奶粉還是母乳的事兒,

又被心硯拒絕了,而且態度異常堅決。他媽一看他這麽順著心硯,於是心情也不好起來。廣尃覺得自己太窩囊。  但是與面對那個剛出生的肉團所產生的恐懼來說,前面發生的都微不足道。

  廣尃並不知道自己會這樣。

  似乎突然掉進了一個漆黑無比的深淵,上下四方都沒有出路。唯獨他自己飄在無盡的黑暗中,有個怪物不知道在何處窺伺著他。有時候,會突然在面前出現一雙巨大的眼眸,大得仿佛可以吞噬了他;有時候,他伸展四肢,會觸碰到什麽軟乎乎的東西,嚇得他全身僵硬,不知道是怪物的頭還是腳還是什麽部位,不知道會不會造成可怕的後果;有時候,怪物在暗色中飄忽出沒,看不到身影,只有忽遠忽近,忽高忽低的哭泣和尖叫,偶爾滲著幾聲怪笑……他痛苦地想讓怪物停下來,但是無濟於事;他吼叫,怪物叫得比他更大聲……

  有時候廣尃甚至會有點理解當年父親為何會踢打自己。

  他也嫉妒心硯對孩子的溫柔和耐心。家裡明明這麽多人,忙忙碌碌的煙火氣,最能給他安全感的生活味。他卻覺得自己像個孤兒。

  所以母親給他施加的壓力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又像一股魔咒,催動著他打了心硯。

  廣尃對自己的行為都感到不可思議,但又伴隨著一種釋放的痛快。這種不可言說的矛盾心情支撐著他跟心硯的冷戰,一直到心硯主動要求跟他談話。

  如果拋卻情緒衝動時容易鑽牛角尖和不足為外人道的心理陰影這兩點,廣尃大部分時候是個親和的人。父親這一系的祖上是出過大官的,在江浙一帶也算頭面人物,爺爺奶奶都進過洋學堂,舉辦西式婚禮,遺傳的是為人處世的精髓,為廣尃掙得一個好人緣。母親這一系也算商賈世家,叔伯輩在世界各地開枝散葉,遺傳的是一副好樣貌和對價值交換的精明體悟。

  經過冷戰的冷靜思考,處世的精髓和精明的體悟開始回歸主導,廣尃發現道個歉才是最低成本的解決方法。否則家暴終究是個不好的名聲,哺乳期家暴在法院的離婚調解程序上也佔不到優勢。

  這個歉道得很值得。果然心硯開始轉變了,還主動在他生日訂了酒店討他歡心,也同意他先尋覓房子。廣尃輕松之余,感覺這次動手也不能全算壞事。看Adaline也沒那麽恐懼了。

  去不丹是心硯示好的又一個方式。廣尃空有一副好皮囊,文藝上的造詣卻淺,在旅行目的地和感受上跟心硯時常南轅北轍。比如那次俄羅斯,一路不是教堂就是美術館,語言又不通,把廣尃鬱悶到不行。但不丹這個所在,比較合廣尃的意。連帶著語言不通的問題也不那麽別扭了。從不丹回國後,廣尃都願意陪心硯推著孩子在公園散步。

  但早教是怎麽回事?

  廣尃到現在都不理解心硯懷孕時對著個大肚子說話是啥心情。Adaline一歲多還不會說話,在廣尃看來跟不會說話的大肚子也沒什麽分別,這課要怎麽上?在教室裡看著其他新手父母表現出的興奮,廣尃覺得太誇張。

  如果有一種藥能讓Adaline一夜長大,廣尃覺得自己願意花大價錢。

  心硯現在已經不怎麽跟自己吵架或者鬧別扭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動手的後遺症。溝通了幾次,丟下個看心理醫生的不靠譜建議後,就不怎麽計較廣尃在早教上的配合度了。

  廣尃下班後的休閑生活大約持續了兩個多月。有天,傻其給他發了個消息,說姬瑤跟韓國老公鬧離婚,在找他谘詢。 傻其是廣尃和姬瑤的高中同學,自從大學畢業後一直蹲家裡考公,考了八年終於考上。三人高中時就比較要好,傻其琢磨,這事兒得知會老朋友一聲。

  這應該算廣尃人生一個很重要的轉折點。

  說起來,廣尃的價值觀裡,一直對兩種人評價不高:搞外遇的已婚人士、管太多的丈母娘。

  好在他自己的家庭裡,兩者都沒有遇到。

  心硯媽媽是個奉獻型人格,任勞任怨裡外一把手,口才還不太好。所以住在一起時,家裡通常都是廣尃媽媽在說話。廣尃除了覺得丈母娘普通話不太標準之外,也沒有什麽不滿了。他有個好幾個高中同學離婚,都跟丈母娘帶點關系。跟心硯分享這些事情的時候廣尃還做了個總結:“每個離婚的家庭背後,都有一個操蛋的媽。”

  心硯還沒懷孕那會兒,他們一個共同的朋友家因為第三者離了婚,兩邊都是朋友,也不知道怎麽勸解。回到家,廣尃倒在沙發上感歎了一句“這些人,不會過好日子啊!”他的父親當年跟他母親離婚才半年就再婚,廣尃這麽多年來始終耿耿於懷。

  所以,廣尃十分了解破碎的婚姻造成的不幸,也對姬瑤更加同情。

  斷腸淚對斷腸淚,天涯人憐天涯人。

  大抵就是廣尃對自己和姬瑤的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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