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尃開車送心硯她們去機場，路上哼著歌。他很少哼歌，因為實在是五音不全，小時候被嘲笑過，有陰影。

　　Adaline也在安全座椅上拍著手唱剛學會的《小雨點》，外婆在旁邊剝桔子一瓣一瓣地喂到小嘴裡。心硯看著晴朗的天，覺得休假是好的。

　　麥酒他老婆有個客戶是天鵝酒店的經理，拿了個折扣券給心硯，讓她去廣城最老牌的奢華酒店來個浪漫夜。心硯覺得可行，但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行。說不定這麽小別一下，回頭跟廣尃能有個重燃衷情的契機。

　　飛機在青城機場降落，一片晴好。天空湛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幾縷閑雲飄在遠處山巔。呼吸著高原特有的空氣味道，心硯感覺心底那片焦黃的田野刹那間綠意盈盈。

　　坐上汽車一路往南，景致有些許變化。出城不遠，會經過舉世聞名的石林景觀。看著遠方怪石嶙峋，如夢如幻，一幅真實的滄海桑田景象。心硯內心愁緒又淡然許多。空氣中傳來點焦香，是路邊烤鴨店。這裡的烤鴨在省內十分出名，本地人都隻認這口，全聚德三個字從來沒有踏上過這片土地。

　　城市間點綴著村落，傳統的村居是黃牆青瓦，通常是兩層，左右耳房，再左右為磨坊、烤煙房和牲口棚之類。掩映在樹木中，很是賞心悅目。近幾年扶貧工作做得出色，許多村居已經改建成了新式鋼筋水泥建築，看起來嶄新，在心硯眼中卻少了許多煙火氣。

　　越往南，裸露的土地越紅。心硯初中時學校的文學社名字就叫“紅地角”，寓意紅土地上的一個角落。也就是那個時候，心硯才醒悟過來原來這是一個特色。書上都說黑土肥，紅土瘦，但自幼成長於斯的心硯並沒有覺得家鄉如何貧瘠。奶奶和外婆家都在鄉下，春種秋收，雖然辛苦，卻也自足。而且這片紅土上生長一味草藥，是全世界獨一份的。這便是得天獨厚了。

　　倒是家鄉沒有一條大河，總少了幾分秀氣。從本縣民俗書中，心硯看到過歷史上縣城外有過一條河，名為賭咒河。初中生心硯在周末蹬著自行車找過好多地方，都沒有找到過河道痕跡。一直引為憾事。

　　車從東側入城，迎面便見極遠處城邊緣一片刀劈斧削的峰巒，岩壁如畫，起伏連綿。山名西畫，是文城最著名的地標。

　　自從上大學之後，回老家的次數就少，每次回來，心硯都要感慨於城市面貌的變化。今次亦然。

　　文城位於一片谷地，谷勢東西窄，南北寬，而且北高南低，南邊有時大雨容易水澇。近年來政府很是在下水系統上動了幾番腦筋。

　　汽車盤著山道往下的時候會路過一個觀景台，心硯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將整座城收於眼底了，城市化的速度太快。

　　轉出這個山道，左側山勢退去，便能看見文城另一個地標:東筆塔。塔坐落在城東面的一座小山頂，與西畫山一東一西，各領風騷。史上廢棄過，直到心硯高一那年才複建。在當年，是一樁奔走相告的盛事。

　　心硯琢磨著，文城史上，是出過一些讀書人的。大概是因為確實讀書種子太少，所以求賢若渴的心情，就體現在了“西畫”、“東筆”這樣的命名上。連城市的名字，

都直白地叫了個“文”。　　而事實是，文城這個邊疆省份的邊疆小城，古時沒出過狀元。現代嘛，一年能出一兩個清北就已經普天同慶了，實在是整個省能分到的名額都太少。

　　心硯當年就是競爭北大失利，被另一個重點大學錄了檔。覺來雖為少年事，終究是，意難平。

　　年少時，隻想走出山外。

　　風霜後，卻有了歸來意。

　　刹那間，心硯有一種蜷縮的渴望。

　　剛蜷縮兩天，心硯就被魏亭給揪了出來。

　　“回來都不告訴我！要不是我在菜市場遇到嬢嬢，你是不是打算走了也不告訴我啊！”

　　魏亭是心硯高中同學。高中時，她、心硯和明茹三人最要好。魏亭現在是個小學老師，好多年前就離了婚，現在女兒上初中。明茹則是在他們高中母校當老師，已經是兩個娃的媽。

　　心硯連忙告饒。魏亭叫上一幫聯絡比較多的同學吃了頓飯，完了嫌不過癮，大夥兒一起又鬧哄哄去了。

　　配酒，也不知道誰想出來的。總之就是很配。

　　到了這個歲數，似乎每個人都有一堆喝酒的理由。喝High後，幾個女生把包裡能找到的口紅、腮紅、粉餅都掏了出來，擠在一起化妝、拍照、又叫又跳。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想單身的舉手！”

　　“我！”

　　“我我我！”

　　“我啊！！！！”

　　……

　　所有人都舉了起來。心硯感覺心裡燒得慌，舉得最高。女生們大叫:

　　“去他媽的男人！！！！”

　　“去他媽的男人！！！！”

　　聚會裡唯一的一個男同學正在扯著嗓門唱《青藏高原》，沒理她們。

　　門開了，進來一個陌生男人，被這陣勢嚇了一跳。

　　魏亭見了趕緊跑過去，牽過來給大家介紹她的男朋友。

　　心硯眯著眼睛看他，嗯，不錯，比老魏前夫看上去順眼多了。這麽些年，老魏也算是熬出頭了。孩子懂事、事業穩定、愛情也圓滿了，挺好的……

　　第二天睡醒後，這是心硯唯一還能清楚記得的事。

　　這麽多年，只要兩人不在一塊，必定晚上要報一聲平安。昨天玩得投入，喝了個宿醉自然沒打電話也沒發消息。這會兒把手機打開，還挺期待能看到廣尃的信息，哪怕責備也好。

　　除了工作群一堆紅點之外，消息列表裡只有一條未讀，是金禾的語音。

　　“我說你材料看了沒?考慮怎樣了?那邊催得緊呢！他們本來要找獵頭招聘因為我這邊說了有人所以一直給壓著。機會難得，你出來見見世面好不?”

　　心硯抱著被子看窗外，呆了好一會兒。給金禾回了條消息:

　　“我還想再做一個遊戲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