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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堅強得像個笑話》第二章 暗湧
  廣尃此前有跑步的習慣,從韓國回來之後,跑得更勤快了。心硯因為晚上要看娃,起床都比較晚,出門也晚。廣尃就讓她在後面開車去公司,自己早上坐公交。

  心硯停好車已經9:50了,他們目前在CBD最豪華的辦公樓之一上班。按說遊戲公司並不像律所或者金融機構,必須要用富麗堂皇的門臉來提升自己的存在感。互聯網一直很務實,互聯網遊戲公司尤其是。後來聽說,搬來這裡是因為豪華辦公樓給免了幾年房租。這個解釋就非常具有說服力了。作為代價是,心硯他們充當了半年的人肉空氣淨化器。

  再說了,就這趿拖鞋套背心上班的文化,與CBD格格不入。搬來新辦公樓第一天,就有同事因為拖鞋被保安攔在大門外。最後聽說那哥們乾脆光腳進來的!因為掏出了工卡沒有被為難。而作為第一家入駐的企業,保安也沒太弄明白這麽個公司在樓裡屬於什麽地位,並不敢太得罪。但隨後HR就群發了條消息,讓大家盡量不要穿著拖鞋走大門,言外之意就是公司內你還是該怎舒服怎整。怎整?備兩雙鞋唄。

  剛停好車,心硯接到四季微信,是一張廣尃朋友圈的截圖,上面是keep記錄的晨跑路線。

  “怎啦?”心硯問。

  這邊四季醞釀半響,打出幾行字:“廣尃最近都在跑步啊?哈哈,我家那個太懶了,我想讓他學習下,哈哈哈。”

  “噢噢,嗨。他以前也跑,不過就上個月從韓國回來以後就開始用keep了。好像這個軟件還不錯,可以畫地圖。你讓老謝也用用。”

  “嗯啊,我給他介紹用用看。廣尃這每天畫的圖,還不太一樣啊哈哈哈。”

  “可能這樣比較新鮮吧。說起來也有點怪,廣尃他是那種滿桌子七八個菜都隻認一個菜吃的,最近玩keep竟然玩花樣了。”

  “這樣啊。人確實會變的呀。那他吃飯的習慣有沒有變化啊,或者其它的?”四季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好像也沒什麽吧。我最近都在忙項目,回家就被娃佔了。”

  四季歎了口氣,正好有個程序過來問開發排期。等溝通結束回到座位,四季把剛才跟心硯的聊天記錄截圖給老公發了微信。很快謝雅均就回復了:

  “這樣有點冒失啊,昨天不是提醒你了麽。”

  “但我不忍心啊。我就想說稍微提示一下下。”

  “關鍵是我們並沒有任何證據。沒準人家真沒事兒呢,你先別關注這個了。”

  心硯內心其實並不如字面上回復的信息那麽平靜。她跟廣尃之間有問題,但具體是什麽問題,她也說不上來。但心硯印象中,這個變化還是有跡可循的。

  9:55,心硯來到電梯廳,這會兒還有不少人在排隊。這個CBD最豪華的辦公樓之最豪華的電梯,高挑的空間,閃到人眼暈的裝飾,氣度雍容,但效率是一言難盡。這電梯設計成內部是沒有任何操作按鈕的,用戶在電梯廳的面板上輸入要去的樓層後,由後台運行的據說全世界最先進的智慧算法來進行派梯。所以詭異的現象層出不窮:

  ——比如:人站在1號梯附近但系統給派到了5號梯,等人跑到5號梯時電梯等候時間已經結束了,只能眼睜睜看著5號梯的門晃晃悠悠在自己眼前合攏卻束手無策。於是只能重新在5號梯旁邊面板上輸入自己要去的樓層,嗯,沒準這次就給你派了1號梯,你就再演一遍亡命奔襲和錯失良機。

  ——又比如:人在16樓,派給你的電梯在18樓滿員了,但沒有任何信息提示你該電梯已經滿員,也並不會自動派遣另一個電梯(就算派了也沒有渠道顯示)。於是你只能等到眼睜睜看著——電梯到了——電梯沒停——電梯下去了——遲鈍的你終於從事實中領悟到被系統放了鴿子,怒從心頭起,衝到派梯按鈕前再來一次……

  公司裡的程序員們聯名上書自告奮勇要給電梯重寫算法,未果。物業反饋電梯是特殊設施,算法是機密中的機密,核心中的核心。經此一事,電梯這個行業的算法設計能力在遊戲界的口碑基本上就完了。用心硯團隊一個主程的說法是,他一個人單挑他們一群。

  公司本就不太嚴格的考勤機制,由於這個奇葩電梯的存在,乾脆就更加形同虛設了。HR曾經有過一次奇思妙想,將打卡機搬到了一樓大廳,結果人山人海都擠在10點差幾分打卡,打完卡再慢慢跟神奇電梯鬥智鬥勇,反倒是更沒效率。CBD在數年後都還流傳著某頂級寫字樓外候梯長龍排到十一點的傳說。

  有次閑聊的時候,心硯調侃說互聯網是人力密集型行業,跟CBD確實不合適。正確的解法就是深山老林一條網線。廣尃讚同。遊山玩水是他們的共同愛好。哎,還有什麽共同點呢?心硯排在隊伍中,散散地想著,還真是想不出來了啊……心硯喜歡動漫,廣尃喜歡小白文;心硯喜歡把家裡牆壁塗成粉色黃色綠色天花板塗成藍色,廣尃覺得醫院那種白牆就好;心硯喜歡儀式感,廣尃覺得平平淡淡才是真……就算是在旅行上也有分歧,心硯想到五年前那次俄羅斯自由行——地方是心硯選的,攻略是心硯做的,廣尃落地才發現當地人會說英語的沒幾個,走在言語不通的街道上渾身不自在,跟心硯大吵一架……

  似乎要走在相似的面孔中,被包圍著,聽得懂他們的話,吃的是熟悉的食物,廣尃才會有安全感。是不是喜歡,有沒有意義,反倒沒那麽重要。

  這是心硯自己琢磨出來的關於廣尃的一個心理畫像。是的,關於生孩子這件事,廣尃的決策也遵循的是這個原則。

  心硯原先是不太想要孩子的。從小看著爸爸媽媽為自己付出的辛苦,心硯知道養育一個孩子有多不容易。心硯知道一旦有了孩子,責任和愛會形成一道網,束縛住那個叫“自我”的東西。有些人想得很簡單,也有些人行動很瀟灑,隻生,不養。心硯覺得那是不可以接受的。她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不允許她那麽做。

  廣尃是單親家庭,小時候受過父親的暴力對待,至今落下了心疾和一隻眼弱視的後遺症。這也是心硯丁克的另一個原因。曾經有個對心理分析頗感興趣的朋友給她分析過:就這樣的原生家庭來說,廣尃要麽就會走他父親的老路:對孩子暴力、出軌、導致家庭破碎;要麽就是走到一個反面,非常看重孩子和家庭。

  “不過目前看來你們家這個表現上乘,又不去夜場又沒什麽不良嗜好,連菜都只會揀一個吃,專一得很。應該沒問題。”當時,朋友老氣橫秋地拍著心硯肩膀,“不都講七年之癢麽,等過了七年你們要還是這樣的狀態,那就真是白頭偕老的資質了,SSS級的啊!!!”

  心硯是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凡事總是會預想下最差情況。但凡抽獎都很少中安慰獎的她不想去賭這個概率。不如保持在兩人世界,很美滿。

  但是隨著年齡漸長,雙方長輩輪流催生。廣尃在這個事情上態度曖昧。既沒有表明說生,也沒有表明說不生。隻說隨心硯喜歡。心硯心底還頗為感動了一陣,覺得這是廣尃給予自己的一個尊重,畢竟選擇權在自己手上。不曾想這樣一來,雙方家長的火力,也都集中在了心硯身上,仿佛只有她才是那個頑固不化的對象。

  心硯總是在做決定,決定一個項目做什麽題材,決定一個故事怎麽講,決定美術怎麽設計,決定開發優先級。所以多一個需要決定的事項,也行。但決定的依據是什麽呢?

  就在心硯考慮如何做決定的過程中,時間又晃過去兩年。

  七年之癢的第七年,是在廣尃老家東北的雪花中開始的。心硯非常清晰地回想起,廣尃的姥姥坐在床上,慈祥地看著孫子和孫媳婦。九十多歲的老太太,有一雙非常明亮的大眼睛,黝黑黝黑。雖然因為前幾年摔了一跤傷了腰,不能太自如地行走,但總體上是健康的。公司給的年假並不多,大年初六就得返程。廣母和廣尃拎著東西下樓,心硯走在最後。她抱著姥姥告別,叮囑她珍重。姥姥和藹地看著她笑,然後兩手環抱在胸前,左右晃了晃。心硯知道,姥姥想抱重孫了。

  電梯鈴聲提醒了回憶中的心硯。上午10:30要跟公司總經理匯報,需要做些準備。來到座位,看見大可正在整理數據,一貫樂呵呵的胖臉上有著難見的嚴肅。

  “你再瞪,也不能把PCU瞪翻倍吧。”心硯調侃。

  大可唉聲歎氣地敲著鍵盤。

  走道裡傳來趿拖鞋行走的聲音,雖然地毯消音很好,這種聽了數年的熟悉頻率想不分辨出來都難。心硯回頭,果然看見睡眼惺忪的東方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揣了個漱口杯走過來。

  初升的陽光灑進來,剛好照在東方臉上,心硯感慨萬分,這家夥雖然不修邊幅,但著實擁有令無數女生羨慕的好皮膚,簡直可以用吹彈可破來形容。正想著,眼前突然一暗,隨著“嘩啦啦”的聲響,窗簾被放了下來。東方不喜歡曬太陽。

  “我說,咱們就開半小時,行嗎?朝陽哎,像你這樣的小夥子,不就應該多曬曬太陽麽。”

  心硯的願望並沒有被滿足。

  大可的聲音慢悠悠傳過來:“東方這種人,就該關小黑屋。”

  心硯看著東方的臉,突然想到什麽:“你說你,一個大男人皮膚這麽好,難道就是因為不曬太陽?”

  東方終於把窗簾放完,轉過頭來回了一句:“我謝謝你啊!”

  「我謝謝你啊」是東方的口頭禪。

  就算是在奇葩橫行的遊戲公司,東方也是個無法忽視的奇葩存在。他的座位通常在角落,因為他的被褥、衣服、遊戲機等等全副家當都要有地方歸置。吃在公司,睡在公司,真正意義上地做到了“以公司為家”。公司有食堂、專門的零食販賣機室以及外賣,夥食不可謂不豐富;健身房配了淋浴間;24小時供電以及支持科學上網的高速網絡;深夜安靜而空曠的超大空間還配備完善的安保服務。 唯一美中不足在於空調不是24小時,冬天還好,夏天南方的夜比較濕熱難耐。另外就是每逢佳節長假,辦公樓通常都要封閉的,這個時候外賣之類就進不來,通常要提早做好物資儲備。不過整體來說,公司這個“家”確實令東方生活得舒適愉快。

  心硯注意到東方的家當中多了一台白色的機器。

  “那是啥?竟然出了這樣的遊戲機我不知道?”

  東方開始用不知道哪裡摸出來的梳子刮頭髮,一邊回答:

  “空調。太熱了!這新辦公樓通風不好,換了好幾個會議室都睡不著。”

  “喲,未雨綢繆啊,這才12月。”

  “你現在沒感覺是因為開了中央空調呢姐姐,空調一關一年四季都熱得很。”

  心硯湊過去研究新式空調。

  “你不準備匯報材料的嗎?”東方問。

  “大可不是在拉數據麽。其實從立項就知道這種硬核遊戲不可能有太高的在線吧,這個你最清楚。所以問題不在數據,在大佬的心。”心硯突然驚詫地輕呼,“哎,東方,你竟然在梳頭?”

  東方懶洋洋地回答:“昨天半夜裡木風給我發信息,說今天的會讓我也去。”

  心硯沉默了下。木風是工作室負責人,常規來說,心硯匯報給他。但今天的會議,是總經理右邊直接召集的,心硯也不知道與會都有誰。

  心硯轉向大可:“要是東方也去,那就不只是看數據了。”

  大可終於折騰好數據,聞言停了半響,幽幽說:“有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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