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起走樓梯去11層的會議室。

　　“這個會，有沒有別的消息?”大可問。

　　“沒有。但是這個數據肯定有人不滿意。右邊直接拉會，木風估計也很為難。”

　　“立項的時候，可沒說要做數據。”東方嘀咕，會議導致他沒時間吃早飯，此刻滿臉的不樂意。

　　“你準備怎麽說?”大可停下來，手放在防火門把手上。

　　“你就先展示數據。”心硯頓了下，看看前方的防火門沒有完全閉合的縫隙，“估計，都不需要我們說什麽。”

　　東方撓撓頭皮，在身後的樓道裡灑下一片雪花。

　　會議室裡，木風已經到了。心硯三人一溜挨著木風坐下，面對著會議室門口。

　　心硯看向木風，眼裡有一絲詢問。

　　木風搖了搖頭。還是安慰大家:

　　“不用太擔心，這個項目是右邊發起的，他有感情。”

　　右邊確實對這個類型有深厚的執念，所以當初立項的時候，從全公司各個項目抽調的都是骨乾。項目雖然名義上歸木風領導，但編制並沒有歸到木風的「宇宙」工作室裡，而是一直掛在總經辦下。右邊當時說服各位骨乾離開原項目的一個條件就是:新項目預算不設上限！

　　項目開發四年，前三年確實手筆宏大。心硯給美術外包經理的要求只有三個字:最好的。

　　但從去年下半年，項目為第一個迭代環境資料片做的預算就被砍了一半。

　　做遊戲，從最初被視為沒什麽出息的職業，到現在校招篩簡歷研究生以下的非重點大學直接跳過，經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心硯上一個項目，招了個中科院的博士來做數值。資本聚集的地方，才能產生最聰明的創意，最前沿的設計。遊戲業開始變得嘈雜。相比起製造業這樣的重資產行業20%就算高盈利率來說，成功遊戲90%以上的盈利率簡直就是滿地撿錢。當然，光鮮的數字背後是98%的遊戲都會死掉。

　　聰明的投資者們發現，與其辛苦去創造一個新的遊戲，重度開發。不如去複刻已經被市場上證實非常成功的遊戲。換點美術資源，其它全部照抄，業內稱為“換皮”遊戲。成本可壓縮20倍以上，而且基本不會虧本。還有人更靈活，眼光瞄準海外市場。一時間，各種換皮遊戲此處才關閉，又在鄰國扯起大旗。

　　赤明公司是國內遊戲的領頭羊，也是少有的一直堅持自主研發的公司。連競爭對手，業界一哥牛廠，也對這個少許有點愣頭青的公司保持著尊敬。牛廠依托自己龐大的基本盤，遊戲業務後來居上。但大家都同意，如果說國內遊戲想要出原生的優質作品，赤明更有希望。

　　這是因為赤明有著比較純粹的遊戲基因，也曾經創造出中國遊戲史上一個個經久不衰的長青樹作品。因此，右邊選擇對一個十分硬核的小眾類型做這麽大手筆的投資，可能在十分“現代化管理”的牛廠顯得不可思議，也注定不會是商學院推崇的企業決策案例。但在赤明，卻顯得非常邏輯自洽。

　　此前，赤明鮮少有項目在上市前就被斃掉，內部相對來說比較寬容。開發中的項目更多面臨的是市場窗口的時間壓力。近兩年隨著評審委員會的擴大，內審環節增加，陸續有研發中的項目被中止，內部各團隊壓力陡增。

　　心硯他們的項目在去年下半年上市，業內口碑不錯。但囿於遊戲類型，在線和消費一直不高，ROI很難算。心硯和團隊計劃用兩個環境迭代來達到收支平衡，

從第三個環境開始盈利，但第一個環境資料片的預算就被砍了一半。　　但誰也不覺得這個項目會被撤掉。

　　門開了，右邊帶著兩個人走進會議室。中等身材的是PM團隊的負責人鹿球，另一個體型跟大可相仿，圓滾滾，只是矮一些，心硯不認識，但覺得他皮膚好得快趕上東方了。

　　原本以為會看見評審委員會的人，所以心硯有些奇怪。看看木風，他倒是沒有疑惑的表情，看來是已經知道今天與會的成員。

　　右邊給大家介紹:

　　“鹿球大家都熟了。介紹下:元來，前《新平安妖怪》的主策。對面，木風，「宇宙」工作室負責人;墨哥，《墮天使》製作人;大可，《墮天使》主策;東方，《墮天使》執行主策。”

　　墨哥是心硯的花名，剛進公司的時候自我介紹，心硯說自己名字的寓意大概就是心裡有一方硯台。後來mini項目心硯的世界觀設定和劇情做得不錯，不知道誰說了句果真有硯台就是不一樣，全是墨水。墨哥就這麽叫開了。

　　反正，遊戲界的ID就是取得很隨意。

　　心硯使勁在腦海裡搜索《新平安妖怪》……那是個很早期的二次元項目，多年前關服以後又回爐了一次，又關服了的。

　　“我們直接說結論。”右邊今天說話語速很快，通常這種時候他的心情都不太好。“昨天評審委員會有一個閉門會議，UX那邊提供了完整的《墮天使》的數據。委員會決定對《墮天使》項目進行如下調整——”

　　右邊用眼神阻止了正想發問的心硯，接著說:

　　“公司剛跟L公司簽署了一個IP，重量級，需要盡快給L那邊出核心機制方案。這個，東方負責，兩周內，第一版方案給我。方案確定進預研。”

　　“《墮天使》原機制不變，換皮……咳……換二次元。元來在二次元有經驗，將會負責換皮後的新項目。大可，你帶原團隊配合轉換。過渡完成後，原團隊成員你來挑選一批核心，去接L這個IP項目。”

　　“木風協調本次交接，有事找鹿球。墨哥留下，散會。”

　　心硯三人面面相覷，但也明確地知道右邊現在正在爆炸邊緣，不是提問的時候。

　　鹿球跟元來先離席，前者給木風丟了個眼神，示意他叫上大可和東方一起。

　　五人前後來到隔壁會議室。一時間也沒人說話。

　　最後還是木風先開口:

　　“昨天評委會，右邊沒讓我參加，但跟我保證說項目不會停。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鹿球尷尬地撓頭:

　　“這不確實沒停嗎……”

　　大可和東方對視一眼，抽了抽嘴角。

　　“風哥你知道的，我不是評委會成員。”鹿球說，“我是臨時被叫去的。我進去的時候，裡面鬧得厲害。幾乎，幾乎都沒有人支持右邊保留《墮天使》啊……”

　　“這已經是右邊能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換個皮，但核心機制還用的是你們原來的是不?”

　　“大家也別沮喪，就當這個項目它……轉生……了。”鹿球十分滿意自己的機智，合掌一擊興奮地說，“對啊，轉生了！長相不一樣，但靈魂是原來的！”

　　“以前墮天使的美術成本太高了，大可你們是知道的。三年半光攤在美術上已經破億了。右邊臨時讓我做成本預估，如果換成二次元，預算可以降到你們原來西方奇幻的1/3。而且這次也是綁現成的公司IP做，市場很保險的。”

　　“綁現成IP?”大可抓到了一個新信息點。

　　“對的，計劃用《夢魅》IP，新項目會歸到「波塞冬」。”鹿球一邊回答一邊偷偷瞄了眼木風。

　　《夢魅》是公司近幾年的當紅遊戲，也是二次元市場的頭部作品，屬於「波塞冬」工作室，跟木風的「宇宙」頗有爭鋒之勢。

　　“不過L那個IP項目還沒有確定歸屬。”鹿球適時補充了一句。

　　木風迅速權衡了一下。問:

　　“《墮天使》原來的美術資源怎麽處理?”

　　“先封存。跟《赤明》一樣。”

　　《赤明》是赤明公司史上投入資源最大的一個項目，只需要看作品名字跟公司名字一致就可見當年的戰略重量。《赤明》也是心硯入行以來的第一個項目，對心硯的職業道路影響極大。

　　木風原本對這批資源另有打算，但目前看來右邊暫時不會松動了。執念真可怕啊……

　　“大可、東方，你倆有什麽問題嗎?”木風問。

　　“要搬座位嗎?”東方討厭挪窩，太麻煩。

　　“暫時不用。反正你現在也是一個人做新機制方案，等預研啟動再看情況吧。”鹿球輕松地說。

　　“交接計劃怎麽排?現有玩家怎麽處理?”大可比較實際。

　　鹿球輕輕點頭:“我們一起來做方案，我會牽頭組織大家討論的。風哥麻煩這邊你需要抽時間全程參與下。晚點我把一個roadmap發給大家。”

　　“我有個問題。”角落裡的元來說話了，“墨哥能不能留下繼續做這個項目?《夢魅》用戶裡女性很多，我想一個女製作人很有優勢。”

　　大可和東方對望一眼，心有靈犀地沒說話。

　　鹿球扶了扶眼鏡。

　　還是木風開口了:“這事兒，墨哥自己不會同意的……”

　　“我不同意。”心硯說。就算對著公司遊戲業務頭號位，心硯也一向直接。

　　“不管是換皮後的項目，還是L那個，我都不會做的。”

　　右邊換了個語氣，循循善誘道:“換皮後肯定能盈利。「波塞冬」缺有世界觀把控力的製作人，你知道「夢魅」一直試圖效仿漫威宇宙，所以狐狸是很希望你能過去的。他今天想來，但是考慮到木風的感受，我沒讓他來。”

　　“L的IP全球家喻戶曉，而且對方這次不止是授權，還有團隊合作。你不是一向景仰L嗎?”

　　“墨哥，你好好想想！”右邊摘下眼鏡，揉揉眉心。“兩邊都是極好的機會！”

　　心硯很乾脆地答道:

　　“換皮之後，核心機制肯定要做減法。以《墮天使》之前的硬核設計，對《夢魅》的用戶並不友好。這一點，我知道，東方也知道。”心硯說。“東方他在《墮天使》上想做的東西已經做完了，能延續當然好，但這不是他或者我能決定的事。所以你讓他做L的新機制，他不會糾結的。”

　　“以前《赤明》結束的那段時間，我跟《新平安妖怪》團隊打過交道，所以今天看見元來，我就知道後面這個遊戲會怎麽發展。可能狐狸希望我做的不僅是這一個遊戲，但《夢魅》IP不是我感興趣的類型。”

　　“L這邊也是現成的IP。而且從世界豐富性、規則完整度上都要比《夢魅》好。剛才你也說，L那邊會有團隊出來共同開發，我猜想以他們一貫的遊戲品味，對遊戲方向應該是有把控的。加上東方負責核心機制，對大可來說，駕馭這個項目就沒什麽問題了。”

　　“但我隻想做原創IP。”

　　右邊煩躁地敲了敲桌子，“女孩子不要這麽軸！”

　　“一個《墮天使》已經夠了。原創IP不會是公司將來的重點！太難了。做現成的有什麽不好?一樣可以發揮你的創造力想象力各種力啊！”

　　“我都已經當媽了。不是孩子了。”心硯提醒右邊。

　　右邊被氣笑了。

　　心硯收斂神色，誠懇地說:“其實我挺感激你讓我做《墮天使》。在《赤明》之後，我再也沒有做過如此宏大的項目了。雖然沒賺錢，但，挺過癮。”

　　右邊歎了口氣:“我知道，《赤明》之後，你們幾個覺得原創IP這條路可以走。銀貓人走了，但他給了你們留下一種不切實際的希望。我尊重這個希望，才會有《墮天使》。但集團和董事會只會看數據，在這個事情上，你們沒有證明自己。……或者說證明得太慢了。以後，赤明不會再有這麽大手筆的初創項目了。你真的堅持做原創IP，只能走獨立遊戲線。”

　　“你幹了十幾年，孩子都有了。你收入漲了多少?比你同期進公司的泡泡、123，甚至比你晚的木風，人家都是工作室負責人了，項目盈利與否影響多大你不知道嗎?”

　　“大概知道一點吧……”心硯嘀咕，因為從來沒有做過大紅大紫的項目，她的分紅幾乎沒有。

　　“就是因為如此，你才應該好好考慮自己的堅持是不是正確的。”右邊看看手機上的時間，站起來。“好好想想，再給我回復。”

　　“畢竟銀貓留下來的老人，沒幾個了。”右邊離開了會議室，留下心硯在座位上發愣。

　　這裡的窗戶透亮，心硯可以看見CBD中心花園以及周圍林立的摩天大樓。城市的中軸線從這裡一穿而過。打開筆記本電腦，OO上銀貓的頭像是灰色的，頭像下有一行簽名:

　　「雖不能至，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