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是個很普通的天氣。沒有晴,也沒有雨,雲不多也不太少,抬眼望去灰蒙蒙。
心硯訂的蛋糕很準時地一大早就送來了。廣尃及其母親的到來卻是一波三折。
先是上午9點,廣尃通知心硯,他媽不來了。
10點,廣尃又通知心硯,他媽來,但是不想中午來,要晚上來。
11點,廣尃又通知心硯,他媽來,但是改中午來。
心硯的回答都是:好。
12點,廣尃和他媽進門了。心硯叫了聲媽,廣母點點頭表示認可,旋即就開始在房間裡四處打量,找東西。心硯問找什麽,廣母支吾半響終於說想看看那些法器。心硯指了指小陽台,廣母便匆忙去了。
心硯媽媽在廚房做飯,心硯爸爸坐在客廳。
廣尃因自幼得了有道的家教,知道凡人行事必須抓住主要目的,而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談判。也曉得主動示好會弱了氣勢,因此並未上前招呼。倒是對心硯鄭重聲明了一件事:
他媽本來不想來,但是想到要給兒媳婦的蛋糕一點面子,所以才來了。
但此事後來心硯跟廣母求證過,廣母給的說法是:之所以說不想來,是想著讓廣尃過來聊著聊著,晚了,順便就留宿在家,打的是兩人合好的算盤。
心硯分不清楚誰在說真話,還是沒有誰在說真話,所以也就不分了。
等心硯去托班接Adaline回到家,飯菜已經上桌。心硯媽媽是做足了工夫,巴不得吃完這頓就什麽矛盾都煙消雲散。
Adaline進門看見爸爸和奶奶十分興奮,跑過去求抱抱。廣尃僵直了一會兒,一旁廣母眼明手快,趕緊將Adaline抱起來,哄著去餐桌了。
吃飯的各位都懷著心事。多虧有Adaline天真的笑聲,還主動給所有人夾菜,緩和了不少尷尬。生日蛋糕端上來又端下去,因除了Adaline沒有人喜歡吃蛋糕,過程顯得潦草。
終於到了乾正事的時候,廣尃來了精神,率先進了臥室。
Adaline也想跟爸爸媽媽進臥室,被拒絕後很不高興。心硯又費了半天勁才哄好交給外婆。
“那Adaline要吃巧!”小丫頭像泥鰍一樣在外婆懷裡拱來拱去。她喜歡把巧克力說成巧。心硯對孩子的飲食起居很重視,三歲前都沒碰過零食。去托班以後,世界的大門被打開,Adaline才知道原來除了飯菜還有很多東西可以吃。
“沒有巧呀,我們吃水果好不好?”外婆哄著。
“有!媽媽放在櫃子上,我看到了!”
心硯想起來了,是本來為情人節買的一盒Richart。沒想到這家夥眼這麽尖,肯定早就對裡面一塊塊像畫一樣漂亮的小巧克力垂涎已久。
“媽媽媽媽,我三歲就可以吃巧了,過生日的時候你說的,算不算數呀?”
聽著Adaline奶聲奶氣的懇求,想想現在等在臥室的廣尃臉上的表情,心硯覺得這盒Richart應該是沒法完成它原先的使命了。於是摸摸娃的小腦袋,輕聲說:
“媽媽去拿給你。但是不能多吃哦,聽婆婆話。”
心硯走進臥室,
帶上門。仿佛隔絕出一片天地,外面是生活,裡面是戰場。 雲層稍微散了,霧霾還在,不多的陽光艱難地從落地玻璃窗透進來,並沒有給屋裡產生多少暖意,反而這種若有若無令冬天更加真實了些。
廣尃斜靠在窗邊接電話,是快遞那邊聯系不到姬瑤簽收,在問怎麽處理。眼角看到心硯進來,隻得跟師傅說先放在門口,匆匆掛了。再看心硯就有些不耐。不知道為何,凡事只要心硯一出現,就總會出點么蛾子。以前怎麽沒發現。
心硯在床沿坐下,面對著廣尃。廣尃背對窗戶,籠罩在自己擋出來的一片陰影中。
“說吧。”廣尃開口。
心硯略有些詫異:“說什麽?”
“那你覺得今天我過來幹嘛?”廣尃的不耐開始升級,這女人不上道。
心硯壓了壓情緒,盡量淡定地開口:
“廣尃。離家出走的是你,要分居冷靜一個月的也是你,提出談判的也是你。所以你覺得我應該說什麽?”
“難道只有我需要冷靜嗎?你什麽都沒想過?”廣尃覺得不可理喻,難道把丈夫都逼得離開家了,這個女人就一點愧疚和覺悟都沒有?就不會給自己道個歉,說個軟話?雖然說軟話自己未必就接受了,但起碼表現出一個態度。
“我們不要說這些沒意義的話好吧。”心硯覺得這種開頭很不好,很疲憊。“你要我說,好,我說。我一直就在這個家裡生活。我想的一切就是把Adaline好好撫養長大。我想的就是這個家裡誰都缺不了……我們……”
“Adaline,Adaline,你成天想的都只有Adaline!”廣尃粗暴地吼了一句。把心硯沒來得及說完的“能不能努力把生活過好”生生給憋了回去。
廣尃覺得很煩躁,他沒有看到哭泣的心硯,懇求的心硯,表現出在乎他的心硯,任何一個都沒有。
“實話告訴你吧。我以為,我以為分開一個月,再看見Adaline我會很激動,很舍不得,很……反正沒有。我看到她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看別人的孩子一樣。所以,你跟我說Adaline,打錯算盤了。”
廣尃覺得自己終於說出了真實感受,驀然輕松。不如速戰速決,趕緊了斷:
“我找不到回到這個家的理由,我們離婚吧。”
“啊?”心硯還停留在聽到廣尃說Adaline就像別人家的孩子一樣時的震驚裡。她知道廣尃不愛孩子,但是不知道能到這種程度。因此反應上慢了半拍。
“我說,我們離婚。從進門起到現在你都沒對我有個笑臉,我有什麽理由回來?”
“所以你離婚的理由是我沒對你笑?”心硯努力讓自己冷靜。
“你也別想著用孩子綁架我。”廣尃補充。
“我怎麽綁架你了?這孩子不是你的嗎?你需要驗DNA嗎?”心硯胸口有火在躥。
“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廣尃在價值觀上找立場。
“你想要的生活是什麽?”心硯站起來。“廣尃,你連生活起碼的儀式感都沒有,送花隻認識康乃馨家裡粉刷硬要全白,旅遊攻略是我做的看電影是我想的每天跟我說最大的願望就是馬上變老,李白的詩你沒讀過柴可夫斯基你不認識你最起碼的生活意義都不曾有過今天你跟我說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這不是你自己過出來的生活嗎?!”
心硯有點難以抑製爆發的情緒:“孩子是我們共同的決定,我一開始是堅決丁克的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你生不管養不管還來跟我抱怨生活無趣你講不講良心?”
廣尃這會兒倒是冷靜了:
“吵架有意義嗎?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我就是告訴你我的決定。”
“我想過了,這套大三房就賣掉,我們平分。小房子歸我,反正首付也是我媽給的,我媽要住。車用我的名義買的,歸我。車位在你名下,歸你。Adaline的保險,全球醫療用的是你的卡在支付,歸你。用她名義買的養老險,在我銀行卡支付,歸我。”
廣尃有備而來。心硯再遲鈍,也能感受到。
“這房子賣了,我和Adaline住哪兒?”
“這房子現在至少值600萬,你拿著300萬,再去買套小的付個首付足夠了。”論算帳,廣尃的家學淵源著實完勝心硯。
“那中間沒有買到的時期呢?”
“租房啊,沒有搬進來之前不也是租的嗎?”
“廣尃,你想過沒有,再過三年Adaline要上小學了!你把這套學位房賣了她怎麽辦?”
“在哪兒都能上學啊,又不是非要在這裡上。”
“你說的是人話嗎?你知道多少人為了天路小學砸鍋賣鐵都想買這裡的房子嗎?就咱們同事認識的,幼幼、瑪奇、四季、三日,哪家不是費了大力氣往這裡擠。你現在說賣就賣?就是為了追求你想要的生活嗎?你是在拿孩子的前途……”
“你別給我扣帽子!這都是共同財產,家都沒有了財產肯定就得分開。再說了,你可以繼續租這邊的房子啊!現在租售同權。不影響上學!”
“你!……”心硯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陣,才蔫蔫地回了一句:
“既然要賣,為什麽不兩套一起賣掉?就因為你媽需要住處?我爸媽、女兒和我不需要嗎?”
“那邊還有一百萬的貸款,我可以繼續負擔貸款月供。這邊房子你要是能拿出三百萬給我,你也可以留著啊。”廣尃一臉誠懇地說。
心硯腦袋一片漿糊,她有想過兩個人會爭吵,會因為生活的各種方面意見不合。唯獨沒想過離婚這個事。結婚十年,她以為自己很了解廣尃了。從原生家庭的傷害來看,他也不能再重蹈他父親的舊轍才是。
離婚,她現在沒有什麽解決方案。良久,只能說:
“我不同意。”
“你好好想想吧。”說完,廣尃不再給心硯轉圜的余地,離開了臥室。今天的目的初步已經達成,廣尃沒有想過第一次談條件就能成功。只要情緒不失控,廣尃自認在算帳和談判這兩件事情上,自己是穩操勝算的。而且這次回來,廣尃確認了一件事就是——關於離婚,心硯完全沒有做過準備——那就要在她來不及做好準備的時候結束戰鬥。
門一開,Adaline就風一樣地跑進來,撞到了廣尃大腿。小丫頭仰著頭看著爸爸,有點生怯。廣尃拍了拍她腦袋,走去客廳。Adaline趕緊衝到媽媽懷裡。
心硯不想讓女兒看見自己流淚的眼睛,仰著頭,哄她看外面:
“哇!剛才媽媽看見好像有外星人哦,寶貝兒你快找找!”
趁著小腦袋專注地盯著窗戶外面,心硯迅速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再回到臥室的時候,看見Adaline還在專注找外星人,嘴邊還有化掉的巧克力。抽了張濕紙巾幫Adaline擦乾淨,柔聲說:
“好了寶貝兒,外星人可能飛走了。我們下次再找哦。”
小姑娘不太想放棄。心硯聽到客廳傳來的聲音,隻得對Adaline說:
“爸爸和奶奶要走了,寶貝兒要去告別哦。”
Adaline聽了倏地轉過頭:“爸爸要去哪兒?爸爸不喜歡回家嗎?”
心硯揉揉女兒毛絨絨的小腦袋:
“爸爸還要出差,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Adaline一臉不高興。
心硯牽著她的手來到客廳。看到媽媽正在勸廣尃:
“別走了,馬上就要吃晚飯啦。”
廣母此時倒也說了句得體的話:
“我先回去。你留下。”
Adaline怯怯地在遠處站著,想過去拉廣尃又不太敢。
心硯沒說話,不知道說什麽。
廣尃回頭看了看Adaline,轉頭對著丈母娘說:
“我要回家。”
心硯媽媽一時無語。心硯爸爸重重地坐回沙發上。
廣尃也無所謂,穿好鞋出門去。
廣母眼見著兒子走了,趕緊到玄關穿鞋,邊碎碎念:
“這孩子。我得回去給他做飯。”
迅速追兒子去了。
心硯媽媽歎著氣把門剛關上,Adaline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心硯摟著女兒,輕聲安撫她:
“爸爸有很重要的工作,Adaline乖乖哦。”又掏出一塊巧克力在Adaline面前晃來晃去。“想不想要?來追媽媽呀?”
小家夥止住了哭聲,為了巧克力跟媽媽鬥智鬥勇去了。
電梯裡,廣母問廣尃:
“談怎樣啊?”
廣尃想了想,挑揀著說:
“離婚唄,還有啥好說的。她對我又沒感情了。”
廣母欲言又止。
“得,你別操心了。小房子的首付我肯定給你要回來。大的這套賣了平分。好聚好散嘛,反正咱也不佔人便宜不是。”
“那心硯能同意?”廣母問。
“她現在有點難接受,總拿孩子說事。但沒事兒!她那性格,可不服輸呢!既然今天都攤牌了,這個婚是離定了的。就算後面我反悔她也肯定不同意。”
“也不是我心疼她。就心疼孩子。你說你啊,過日子嘛,能別離還是別離。你看媽容易嗎把你拉扯大。”
“那孩子想見我就見唄,我又不像我爸會躲。”廣尃語氣有點不屑。“心硯她要讓孩子上天路小學,後面不管是她買房還是租房都不會離開這一片,你想看Adaline就過來看嘛挺近的。心硯她爸媽什麽性格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啥好擔心的。我跟心硯只是不一起過了而已,不影響你們。”
廣母一時有些語噎。
“再說了。”廣尃拿捏母親的七寸。“我如果真去搶孩子的撫養權,你能帶嗎?你知道我可沒時間。”
這倒是事實。Adaline從出生就是親家母一手操持,還外帶做家務。廣母自怤在這方面自己是全然不能應對。偶爾含飴弄孫是有情趣,但24小時任勞任怨的體力活兒實在是力不從心。這些年輕的,怎麽這麽讓人不省心啊!
出了小區,廣尃讓母親先回家。
路邊隨便找了個咖啡館坐下,掏出手機一看,姬瑤的微信:
「禮物收到了,謝謝?」
從字面上挑不出來毛病,但廣尃總覺得哪兒不對。
這會兒廣尃倒是念起心硯的好來。要說在文學上的造詣,十個廣尃也不是心硯的對手。這要是換成心硯,應該有一百種方法回復一句既期待又不造次,既開懷又不傻帽,既探詢又不唐突的言語。
思來想去,只能先輸個“忐忑”的表情,配上文字:
「喜歡就好」
再貼上一個“哈哈”的表情。
約莫過了十分鍾,姬瑤才幽幽回了一句:
「這種禮物,沒有女生不喜歡的。」
這十分鍾於廣尃而言真是如坐針氈、度秒如年。邏輯縝密的大腦飛速運轉搜尋bug。姬瑤這個回復如同閃過一道啟蒙的光,廣尃悟了!
今天到達的第一號禮物,是YSL的直男斬12號。一貫心無旁騖徜徉在代碼世界裡的程序員廣尃為何會這麽了解口紅色號,這是個送命題。
當初找四季的時候,隻想著買的禮物一定要命中靶心,個個如意才好。四季也是幫得十分盡心盡力,拿到手的對方只要不是心硯那樣在打扮上遲鈍的就能領悟到這要不是個萬花叢中過的高手都使不出來這樣的招。
「咳咳,你知道的,我身邊沒有人化妝。」
廣尃開始答題。首先隱晦地排除從心硯梳妝台上抄作業的可能性。然後馬上切入重點:
「我表妹林子,你還有印象吧?她在西城,剛好前幾天她來廣城出差。我托她帶我去采購的。不然我連專櫃開在哪兒都不知道。」
「這段時間多虧有你,我又嘴笨不知道怎麽說。」
「這些小禮物就代表我的心意吧。」
最後一句想用感歎號,又怕太過強烈,改成了句號。
姬瑤思考了一會兒,回復了個“嘻嘻”的表情,算是認可。
廣尃的緊張真是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姬瑤心情大好:
「這些?就是說還有咯?」
廣尃如蒙大赦,趕緊回:
「一天一個盲盒(#禮物)直到過年。開心麽?」
「開心(#開心)」
姬瑤真的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