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軸線廣場上,有一排木棉花樹。在微涼的北風中,樹葉已經掉得差不多了,是南方難得的冬意。枝乾上,冒出點點的小花苞,用單薄卻不可逆的力量,等待綻放。
心硯漫無目的地走在花樹下,抬頭看天,是灰蒙蒙的。廣城的空氣質量從前幾年開始就肉眼可見地下降。她高度近視,所以看不清那些在風中瑟瑟發抖的小花苞。但能感受到。
在懷Adaline的前一年,她無意中從一則新聞裡看到海上絲綢之路的發祥地如今正在綠浦區一個小漁村內,於是特意前往,朝拜那座已經一千四百多年歷史的南海神廟。
在神廟內,有兩株木棉古樹,一株高大繁茂,另一株曾遭雷擊而僅余十余米樹身,卻也依然蒼翠。正是花開時節,兩株木棉如兩座火炬山一般,心硯從未看過如此壯麗而生機勃勃的燃燒,仿佛胸中噴薄而出的呐喊,極盡炫目而震撼。
眼前這排木棉樹,年頭不夠久,但勝在數量多,等到盛開的時候,也會別有一番景象。
涼風大了些,順著心硯仰起的脖頸往裡鑽,她打了幾聲噴嚏,把脖子縮回衣領裡。摸著發酸的頸子,剛才跟狐狸最後一番對話還在耳邊回響。
——
“為什麽?”她問狐狸。按之前的理由,這個時候,狐狸應該勸她去「波塞冬」,就像木風那樣。
“兵者勢也,因其勢而導之,則一往莫遏。”狐狸曲起手指輕叩桌面。“右邊猶豫不決,不敢再大手筆投入又下不了決心中止。《墮天使》晚一天撤項你們就浪費一天。不如推他一把。”
稍停頓,呷了口紅柚,接道:
“人我當然想要,你們的能力放在那兒。右邊用不好,我來用。但其實我有預估,成功率只在一半一半。所以目前這個局面並不完全超出意料,《墮天使》換皮後,我有把握半年內盈利。”
“但你拒絕去L那個項目,我確實沒想到。”
狐狸扶了扶眼鏡,嘴角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不過也對,這才是墨哥。”
“你的項目提案,我投了讚成票。可惜我只有一票,左右不了大局。所以我希望知道你有多堅定想做這個。既然你都回答了,這種時候,如果我還說服你到『波塞冬』來,那我就成真小人了。”
“就當我,是還當年《赤明》給了我啟悟的人情罷。”
手機震動起來,是大可打來的。
心硯接起來,卻是白雪的聲音:
“快來!老地方。”
心硯到火鍋店的時候,底料已經煮沸了。紅紅的湯汁翻滾著,東方正端起一盤牛肉往裡撥。不周喊了一嗓子,心硯馬上就發現了他們的位置。
白雪拉著心硯坐下。
人很齊。馮老板、大可、東方、不周、白雪,還有個意料之外的不二。心硯略詫異地看著不二。
白雪說話了:“這家夥想見你,師太讓他找的我,結果這貨聽說我們要吃火鍋,就死皮賴臉跟來了。”
不二撓著頭嘿嘿了兩聲。
心硯了然:“師太自己怎麽不來。”
不二像是早有準備,答得乾脆:“她說不見你了,免得見了傷心。”
果然是師太的作風。
……
牛肉熟了。早已急不可耐的東方率先發起進攻。
白雪邊吃邊不著痕跡地瞄著心硯。大可心不在焉好幾次把筷子伸到隔壁東方的碗裡。馮老板悶著頭一聲不吭地猛吃。不周幾次想說話,咳嗽兩聲又憋回去了。
最後是不二沒忍住。
“墨哥,你後面怎麽打算?”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望著心硯,連東方都把牛肉放下了。
心硯放下筷子,喝了口王老吉。
笑著說:
“你們幹嘛,這麽嚴肅。”
見眾人不為所動,歎了口氣接著說:
“好啦。木風和狐狸都對我有建議,我可能需要再想想。這不馬上要春節了,過完年再說吧。而且……我家裡也有點事要處理。”說完腦海中浮現出廣尃瞪著眼的樣子,甩甩頭,又喝了口王老吉。
“木風那邊不好,你去狐狸的工作室吧!”不二心直口快地給建議。
白雪覺得不二傻氣又可愛,問:“你哪邊都沒待過,哪兒來的判斷?師太說的?”
“這不很明顯嘛!”不二自有一番道理。“木風,既沒保住《墮天使》,也沒投讚成票給墨哥立項。這種人,太自私!”
“那狐狸還推動《墮天使》撤項了呢,按你的邏輯,不也自私嗎。”白雪反駁。
“至少他敢做敢當嘛,是條好漢。嗯!”不二想了想又補充。“而且,其實「夢魅」挺好的,墨哥也很欣賞他們嘛。去那裡至少味道上比在木風這裡對得上。啊,最後這句是師太說的。”
心硯衝不二舉了舉王老吉:“替我謝師太。”
東方不斷往火鍋裡加牛肉,熟了又夾出來給所有人分牛肉。破天荒的事情。夾到第三輪的時候,心硯用筷子輕輕敲了下東方的杓。
東方將杓扔回鍋裡。
大可拍了拍他後背。
“其實……”心硯斟酌著用詞。“莫非是個很不錯的製作人……”
“是這回事兒嗎?”東方不滿地回道。
“我花了好大心思的。現在給個不知道是誰的家夥來接盤!”
“我以為我不過去,大可會直接做製作人。”心硯確實很抱歉這個。“莫非的空降確實出乎我預料了。”
大可搖搖頭,舉杯跟心硯碰了下。
“無所謂。要不是雪妖不同意我早就回家當公務員了。”
一直低著頭自顧自吃的馮老板終於放下碗筷,抬起頭來。
“我想通了。我會跟我哥們去搞區塊鏈項目,不乾遊戲了。”
大可楞了幾秒,輕輕歎了口氣。
心硯想說什麽,馮老板截了過去:
“武功能力不差,乾個主程綽綽有余,我都交待好了。別擔心。大可。”
白雪也幽幽地說:
“我估計也不會再待多久了。”
“啥?”心硯是真的被嚇了一跳。“新項目很好的,你可以發揮的空間很大。小雪。”
“跟項目沒關系。”白雪搖搖頭。
心硯擔心地望著她,生怕她有什麽不太好的想法。
“沒事兒。”白雪握握心硯的手。“就是累了。但具體也沒想好,過了年再說。大可東方你們也別擔心,主美我給你們找了個特牛掰的,比我厲害。”
“誰?”心硯問。
“道士。”
“啊?”不僅是心硯,除了不二懵懵懂懂之外,所有人都吃了一驚。“請得動道士?”
白雪給大家解釋:“道士她們「鹿鳴」那邊最近項目拆分合並比較多,搞得她煩。這不趕巧了嗎,而且L這個項目一看就是至少得三年起步,咱們這邊清淨。”
“不過呢。”白雪給大可東方敲警鍾。“道士可沒我這麽好說話,你們要順著她點兒。不過我說了也白說,就你倆。”
“沒事兒,前期項目熱鬧點也好。”心硯對這個消息挺開心的。但是轉念想到白雪的情況,又開心不起來。桌上人多,也不太好直接問。
轉眼看著一直沒說話的不周,心硯問:
“不周,怎麽一直沒吭聲?”
不周笑笑:“別擔心,我不走。只是覺得,咱們這麽些年不容易。今天這個局面,得喝酒啊!”
“行, 我來找場子!”不二自告奮勇掏出手機。
那天到底喝了多少酒,心硯是沒什麽數的。事後回想也想不起來。
就記得抱著白雪哭,白雪說那個孩子的預產期在春節,這個年真不好過。然後又說過了年可能就好了。說咱們把遊戲做那麽美,為什麽生活會這麽糟呢?如果以後人們真的可以生活在虛擬世界裡多好啊!
馮老板一手揣著啤酒一手把著麥,唱的是beyond,離了大譜。歌詞倒是一句沒錯。到《不再猶豫》的時候,心硯也去唱,尤其是唱到“誰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兩句時,兩人是撕心裂肺地吼。
不二和東方很談得來,你一杯我一杯,一個喝一杯怨一句墨哥,另一個喝一杯誇一句墨哥。最後在沙發底下睡了一夜。
大可溫和淡定地給自己倒酒勸酒,來者不拒,最後喝到不省人事。
不周覺得自己有義務看顧好所有人,對自己的酒量也頗有底氣。送心硯和白雪上車的時候,還能禮貌地跟司機交待細節。眼見著大可睡著的姿勢快要把腰折斷了,還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放平。搞定大可以後,再看看沙發底下的不二和東方,不周決定放棄。
凌晨四點半,從霸著麥但是已經話都說不清的馮老板手中搶過話筒,不周唱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