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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堅強得像個笑話》第五章 狐狸
  狐狸向來是個傳奇人物。

  當年一人單槍匹馬闖入赤明,憑一己之力在這個稍微有點排外的公司撕開一片天地,讓赤明血統純正的嫡系部隊也不得不捏著鼻子叫聲好。評審會本著能拖就拖一拖再拖小娘子下轎般磨磨蹭蹭也不得不為他添了個席位。

  「波塞冬」也因此成為公司最為神秘的一個工作室。

  有說狐狸愛罵人,狗血淋頭的那種;有說他好權勢,成功產品的製作人平均待不過1年就要換;更離譜的有說他偏好年輕貌美的小男生……

  但傳聞畢竟是傳聞,兩人沒什麽交集。對心硯來說,狐狸更像一個符號般的存在。

  直到這次《墮天使》撤項,狐狸的行事才實實在在地給心硯留下了印象。

  臨近下班的時間,喜茶店沒有大排長龍。低矮的一排隔離綠化帶,靠裡的一面放了幾張桌子,角落裡坐著一個清瘦戴眼鏡的男子,正低頭回手機消息。心硯掃了一眼零零散散的幾個桌面,推測可能性最大的還得是這位。於是走了過去。

  男子抬頭,眼鏡是金色邊框,眼鏡後的眼神雖然是高度近視但很有神。心硯覺得他如果穿長袍馬褂應該會很好看。

  “墨哥?”男子開口了,聲音很鏗鏘,盡管是疑問,語氣也沒有拖泥帶水。

  “是。”心硯露出個禮貌的笑。“初次見面,狐狸。”

  以前也曾經在一些會議上見過,但臉盲症患者心硯基本上沒有什麽印象。

  “坐吧,來看喝點什麽?不確定你的偏好,所以沒點。”

  狐狸的行止非常有風度,準確說是有種古風。很難把他跟他成名之作是個二次元聯系起來。

  心硯想起上次跟木風聊的時候喝的是滿杯西柚,於是點了個一樣的,感覺很應景。

  “你知道嗎?我是看過了《赤明》遊戲,才決定來赤明的。”狐狸的言語很簡潔,但不給人急促的感覺。

  “啊?”這倒是有點出乎心硯意外。

  狐狸具體是哪年來公司的,心硯不太記得了。但是理應是在《赤明》關服以後。

  “我在泰坦的時候,那陣子前一個項目剛關掉,正在構思新項目。正好你們《赤明》第一次公測。給我很多啟發。《夢魅》就是從那個時候發端的。”

  服務生送來兩杯西柚,心硯發現,木風也好,狐狸也好,包括她自己,似乎對喝什麽這件事都不是很在意。似乎做遊戲一旦進入某種狀態後,對現實世界會發生些抽離。東方這樣的就更不用說了。覺察到自己有點走神,心硯趕緊把自己拉回來。

  狐狸繼續:

  “我用了很長時間構建《夢魅》的框架,但是設計越深入,越發現,我想做的東西,在泰坦應該做不了。所以我開始在外面看,哪個公司才有這樣的基因,能夠支持我把這個項目給實現了。”

  “比較了很久,我覺得只有做出《赤明》的赤明,才有這個可能性。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心硯點頭表示同意。《赤明》在那個時間段,可以說一枝獨秀。但赤明公司投入的資源,也是獨一無二的。狐狸的判斷是對的,赤明獨有的文化會支持它出現一些不那麽符合標準管理學但是很振奮人心的決策。

  “但是。”狐狸臉上浮現一絲玩味的笑。

  “《赤明》的第二次公測,我很失望。”

  聽到這句,心硯轉動杯子的手停滯了。眼神定定地看著杯壁上帶露珠的圖案,心裡掠過一絲陰霾。

  這陰霾最終化作一聲歎息。

  她抬起頭來,直視狐狸。這個人的洞察力,判斷力,都太準確了。

  一測之前的《赤明》,是心硯的驕傲。一測各類主要指標也都很好,玩家、媒體好評如潮。但也引來更大的討論。公司內部對於遊戲的主方向有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判斷:是持續做高規格投入的大型精品,還是充分可重複性體驗的商業產品。前者是一條未知風險極高的道路,後者是已經被赤明其它項目驗證過的經驗代表。

  兩派糾葛不斷,《赤明》的開發一度陷入停滯。

  後來召開了一次很有歷史意義的決策會,雙方激辯兩天,最後銀貓拍了板。那次會議也被心硯引以為職業歷史上的重大屈辱,眼睜睜地看著一艘巨輪,滑向了自己不認同的方向。

  那次會議在一個溫泉度假村舉行,後來的老人們閑聊時提及,就乾脆叫溫泉會議。

  一年後《赤明》二測,毀譽參半。再過半年,銀貓離任。又半年,《赤明》關服。

  心硯覺得光是《赤明》的沉浮,就值得寫一部小說。

  過往匆匆在心頭浮現。只是因為狐狸寥寥幾句話。想到這兒,心硯猛地清醒,靈台歸位。拿起西柚喝了一口:

  “我都不知道,你對《赤明》了解這麽多。不過都過去了。”

  狐狸不置可否。

  “是麽。你覺得如果當初銀貓堅持一步,繼續你們最初的設計,《赤明》會怎樣?”

  “不是銀貓的錯。”心硯搖搖頭。“他畢竟不是項目的執行人。做任何決策,他總會要尊重項目主負責人的意見……”

  “我知道那時候銀貓問過古木一個問題。”狐狸打斷心硯。

  古木是當時《赤明》的製作人。

  “什麽?”心硯問。

  “‘如果繼續走大製作,他敢不敢負責?’很遺憾,古木慫了。”狐狸說話毫不留余地。“但古木很蠢。這個項目不管走哪個方向,他都是第一責任人。不會因為走一個高風險的方向就導致他負的責任會更多。也不會因為走一個保守方向,他要負的責任就更少。”

  “你說銀貓不是項目執行人,但銀貓是第一決策人。其實在這件事上,他跟古木一樣慫。所以他永遠只能心向往之,卻不能至。”

  銀貓離開後,OO上的簽名就一直留在了“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每次心硯覺得自己堅持到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會去看他的灰暗頭像和簽名。

  心硯歎了口氣:

  “你說的有道理。不過你今天找我,應該不會只是為了講一段歷史?”

  “嗯,當然不。”狐狸扶了扶眼鏡。“我想問現在的你一個問題,跟當時銀貓給古木的問題一樣——如果有一點機會,可能很小,你還想繼續做今天提案這個項目,並為它極度不確定的未來負責嗎?”

  心硯吃了一驚。

  “你是說在「波塞冬」內部立項?”

  “不。”狐狸搖頭。“你應該也聽右邊說過了,最近公司口子收得非常緊。工作室也不能內部立項。很可惜,如果早個一年,我還有這個權利。”

  “我現在有點後悔《墮天使》撤項太晚。”狐狸很認真地說。完全不理會對面心硯聽到這句話是什麽心情。但是他的語氣沒有任何的幸災樂禍,或者主觀的逐利性。他就是在對一個觀察已久的事物做了個綜合評價。心硯能感受得到,狐狸是那種非常精準、果斷的人,就像一個手術室裡的主刀大夫,在對一個病灶下診斷說明。

  心硯只能聳聳肩。總不能附和吧。

  狐狸不以為意,接著說:“我得到消息,有個集團準備收購銀貓的創業公司。你知道銀貓那邊一直也沒做出什麽成績來, 估計錢燒得差不多了,得找個金主爸爸。”

  狐狸下意識地伸出中指和食指,蜷起其它手指,想要伸到嘴邊。突然想起來這會兒沒有抽煙,於是伸開所有手指拿起面前的西柚喝了一口。

  “這個金主爸爸,真的很有錢。大概是懷著批發的心態做遊戲。所以銀貓目前的項目兩三個,不夠看。你帶著提案去,應該正好對他們的胃口。”

  心硯恍然。

  狐狸笑了:“不要想著去找銀貓,找他沒用。”

  “為什麽?”心硯不解。

  “到現在為止,你可有聽到關於這筆收購的任何風聲?”

  心硯搖搖頭,確實不知道。按理說這麽一個事件,在遊戲圈怎麽都能排前三。

  “因為雙方還在爭奪話語權。”

  “金主爸爸要有爸爸的樣子。而銀貓的個性,你比我了解。這事兒一天定不下來,就一天不會官宣。”

  “但集團那邊已經開始物色新項目了,正好負責這事兒的人,是我朋友。”

  “你如果想繼續開這個項目,我介紹你們認識。”

  ……

  心硯自從畢業就加入了赤明,一心一意地將做遊戲當成了自己的終生事業。偏生她參與的又都是些大項目,一頭扎進去,三五年才能出來,所以自然地就認為自己會在赤明這個公司做到做不動的那一天。

  無論是好友的offer,還是馮老板的錢途似錦區塊鏈,都沒讓她動搖過。

  但如今,狐狸的提案似乎是她越來越昏暗的職業生涯中的一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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