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心硯家的大陽台，距離心硯爸媽休息的客臥很近。所以昨兒夜裡那個雲端酒局，心硯媽媽是早就聽到動靜了的。也知道女兒不好受，老人家沒說什麽，任由她折騰了半宿，自己也挨到了天蒙蒙亮才囫圇睡去。心硯爸爸倒是睡得沉，早上起得早，起來發現心硯歪在陽台上嚇了一跳。趕緊搖醒她趕進臥室去。

　　心硯像踩在棉花上一樣回到臥室，Adaline也醒過來，賴在床上要媽媽抱抱。跟在後面的外公趕緊過去哄起來，抱去客廳玩。

　　心硯一頭栽在床上，睡到中午才醒。頭疼欲裂，覺得酒真不是個好東西。

　　打開微信想罵白雪兩句，卻看到大可的消息:

　　「你跟白雪兩人昨晚喝通宵了?」

　　「你今天記得系統上簽個到啊，明兒才放假。」

　　心硯揉著眉心，回了個「好」。也懶得去罵白雪了，那家夥估計好受不到哪兒去。而且大可肯定先打過電話給她，想想她被吵醒氣急敗壞的樣子，心硯覺得舒服多了。

　　外公外婆怕Adaline吵到她，帶出去玩了。微信告訴她冰箱裡有飯菜，自己醒了熱著吃。

　　抱著被子發了會兒呆，覺得肚子有點餓。於是起床去廚房。

　　青椒西紅柿炒油炸肉的肉碎，是心硯從小到大最愛吃的菜。拌在米飯裡尤其好吃。外婆把上回從老家帶來的最後一點蜂蛹也炸香了，配上一碗素青菜小瓜湯。這個素，是完全字面意義上的素，沒有油、沒有鹽，清水煮出食材最原生的清甜。就是文城典型的家常飯了。心硯一邊吃，一邊想著要是沒有爸媽在身邊，自己可能一天都活不下去。這可能是老天爺最大的憐憫。

　　收拾完，心硯歪在沙發上刷手機。廣尃還是沒有回復。

　　心硯心裡空蕩蕩的，說不上來什麽滋味。原本為情人節準備的Richart，Adaline吃了幾塊，沒吃完的還在櫃子上頭放著。

　　心硯是雙子座，在星象界，一直有兩種說法，一種是雙子的花心，一種是雙子的專情。這也沒什麽不好理解的，雙子的好奇心總是會驅動他們去發現新的東西，而這些東西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關系。

　　心硯是個愛好廣泛的人，喜歡到處旅行，偏愛神話、歷史、科幻，還寫得一手好詩詞。她認識廣尃也很巧合，就在公司組織的一次日本旅行。那時的心硯正沉浸在一部叫做《金色琴弦》的動漫裡，非常喜歡土浦梁太郎。這次的日本紀行也被她寫成了一個系列的遊記，就像是她行走在土浦的故鄉，跟他的對話，跟他的相遇。

　　廣尃的形象在那個時間點上跟土浦是有點重合的。心硯想著。

　　一個當時心硯交好的市場部女孩兒，也喜歡這部動畫。知道心硯和廣尃在一起的整個故事後感動得一塌糊塗，說這是她見過最浪漫的夢想成真。

　　雙子的喜歡是喜新不厭舊的喜歡。就像心硯現在依然很喜歡土浦。

　　更早些時候，當她還是個小女孩兒，喜歡林志穎，床邊牆上掛著一張他的海報。有一年過年，媽媽買回來的新衣服竟然是海報上的同款，她高興壞了，很多年都舍不得扔。這些年林志穎比賽勝利、上親子綜藝之類，心硯也覺得看著可喜。

　　初中時候，喜歡何家勁扮演的展昭，收集各種小貼畫，貼了很厚一本。就在去年，心硯無意中進到一個何家勁的粉絲論壇裡，還留了一闕《惜紅衣》贈展護衛，何家勁本人給她點讚留言。

　　所以心硯一直覺得所有的情，都該是長長久久的才好。

　　歲月，應該增加的是好酒的醇香，而不該衝淡了滋味。

　　……

　　心硯散散地躺在沙發上，刷著朋友圈，思緒紛擾，不得安寧。

　　忽地看到藍天發了一張照片，24枝鮮紅的玫瑰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配文是“節日快樂”。下面有不少她們共同認識的朋友紛紛點讚和留言:

　　「狗糧啊！」

　　「哇塞！嫁人還得嫁慕帥！」

　　「戳心了啊……」

　　「老夫老妻還這麽浪漫呢！慕帥給不給人活路啊！」

　　……

　　心硯不知道藍天發這個照片時是不是真的很快樂，但是她由衷地希望藍天快樂。

　　轉天大年三十。一早，心硯得了廣尃的消息。大意是說，既然都要離婚了，就沒必要硬湊在一起過年。然後又說，奶奶掛念孫子，包了點餃子中午送來，要心硯別帶孩子外出了，省得奶奶過來看不到Adaline。

　　心硯帶著Adaline貼春聯、貼窗花。Adaline跑進跑出，尖叫不停，開心得不得了。這在她來說是第一個有印象的春節，因為她開始形成長期記憶，認識的東西多了，能表達的內容也豐富起來。媽媽告訴她如果在文城老家，還能放鞭炮、放煙花，挨家挨戶串門，一大家子圍坐在很大很大的桌子邊上吃年夜飯，火鍋裡必定有很多根長長的長長的青菜叫年根菜，必須要從頭吃到尾中間不能咬斷……

　　爸爸不在家這個問題困擾了小腦袋一陣子，但是很快就被各種新鮮玩意兒轉移了注意力。

　　奶奶來了也讓她興奮了一陣，但因為奶奶不會陪她玩兒，所以沒一會兒又跑去粘著外公。

　　廣尃媽媽在廚房看了一會兒心硯媽媽忙前忙後，也覺得頗尷尬。出門的時候，自己也試圖勸說兒子一道過來，但兒大不由娘，廣尃媽媽也能感覺到廣尃是真的鐵了心要離婚。但是圖啥呀。過日子不就是筆糊塗帳嗎。之前還給心硯打了幾次電話，最近廣尃媽都不知道該怎給心硯說了。自家兒子，總是自家的，行事再不如意，到了還是得由他養老送終不是。

　　少坐了會兒，廣尃媽拒了心硯媽媽的挽留和叫廣尃過來吃年夜飯的提議，自己趕回去做飯了。

　　廣尃心情大好地在弄木工。小房子買來後，裝修是把他和心硯這幾年的公積金貸款給取出來弄的，小二十萬的樣子，實則只花了十萬出頭，剩下的他做了些理財投資。不得不說心硯這點真是不錯，從來不問細帳。

　　當時買家具一直沒挑到中意的電視櫃，湊合用之前房東留下的一個。後來從宜家選了個合適的需要自己組裝，廣尃等到今天才有空折騰。他的動手能力一向不錯，遺傳自他父親。

　　終於裝好櫃子擺放齊整，掏出手機洋洋得意地發了個朋友圈。配文是:

　　「新年新裝，心想事成！」

　　由不得廣尃不得意，這櫃子如果叫宜家上門，安裝費120起步。但更為深層的原因是，廣尃2月14日終於對姬瑤表白成功，兩情相悅之際，仿佛回到了十幾二十年前的青蔥歲月，從內到外換發著活力。

　　但姬瑤也透露了自己的不安。她自己經歷過婚姻破碎的傷痛，並不想自己成為一個家庭破壞者。所以雖然心悅廣尃，但也絕不能夠做那種苟且之事！廣尃為了讓姬瑤相信自己的誠意，答應了這個婚一定會在三個月內離掉。

　　心想事成。

　　為此，廣尃給之前一直在聯系的贏科律所趙律師包了個2000塊的大紅包。從12月到2月初，廣尃谘詢了好些個律師，但一直沒有找到一個滿意的。好處是在跟律師接觸的過程中自己也能學到不少東西，以提升下一次谘詢的質量。直到遇到趙律師，趙律師是婚姻法方面的專家，組建有自己的團隊，規模是不拔尖的，但是勝訴率一直都不錯。

　　廣尃找律師不是為了真的上法庭，因為現在從起訴到立案就很費時間。而且離婚案慣例來說一審都不予準離，回頭再上訴二審。一年半載的，姬瑤等不起。也顯得自己言而無信。

　　但廣尃需要提前準備，律師的建議很重要。比如這一次談判，廣尃給的方案就是趙律師所建議。就跟做生意差不多，漫天喊價，就地還錢。有準備的一方，要攻無準備方一個措手不及，逼她到角落，然後再給點退讓，事半功倍。

　　趙律師心情大好地收了紅包，放松之余，本著來而不往非禮也的職業操守給金主廣先生輸出了個補充建議:

　　「主張撫養權」

　　廣尃有點沒太明白，自己肯定是不可能要孩子的，為什麽趙律師突然要提這個。

　　趙律師學貫古今，此刻隻回了四個字給廣尃琢磨:

　　「圍魏救趙」

　　廣尃百度了一下，有所悟。

　　「當然，底牌不可盡出。殺手鐧，用在該用的時候。」趙律師諄諄教誨。

　　廣尃是個好學生，一環通，環環通。

　　這個年，果然是心想事成。

　　春節晚會是心硯家必看的。Adaline也破例被允許晚睡。小丫頭撐到10點多就已經小雞啄米了，但還堅持著給每一個節目鼓掌。後來乾脆在沙發上睡著了。

　　心硯從廚房重新拿一瓶乾紅，找杯子的時候發現一個漂亮高腳杯，應該是很多年前在奧地利淘回來的，從來沒用過。當下很是應景。

　　心硯揣著酒瓶和杯子，坐在電視機前的地板上。

　　Adaline剛學爬的時候，心硯把全屋都鋪滿了墊子。後來孩子長大了，墊子就撤掉了大部分， 但是客廳的這一半還留著，作為Adaline的遊戲區，靠著陽台擺了一圈圍欄和蹦床之類。心硯環視著四周，想起當年為了鋪墊子、給Adaline搭遊戲區，廣尃幾乎沒有給任何一件事情投過讚成票。

　　暗紅的液體在玻璃杯裡蕩漾著，很好看。心硯覺得喝酒得有個由頭。打開微信想找人，滑了半天，大年三十的消息列表簡直就是拜年的海洋，心硯覺得自己這個時候找人喝酒顯得很不協調。剛準備放下手機，又習慣性地刷了下朋友圈。

　　當看到廣尃“心想事成”這一條時，心硯覺得那股燎原的邪火又騰地炸開了。

　　就手拍下了面前的酒杯。

　　心硯發了條朋友圈，配文是:

　　「敬過往。」

　　一口氣將整杯酒吞下肚，將心內邪火這麽一澆，卻變成了點點滴滴、淅淅瀝瀝的愁苦與酸澀。心硯感覺自己眼淚好像有點要控制不住，趕緊轉了方向完全面對電視機。

　　屏幕上是三小只在唱《我和2035有個約》，迎面而來的青春氣息。

　　農歷2017年只剩下最後十幾分鍾。過往歷歷浮現。

　　白雪有句掛在嘴邊的話“生活是藝術的媽媽”。心硯以前覺得自己能理解。此刻才知道，原來之前的那個理解不叫理解。

　　時間不會停止。

　　既然如此，已經如此，那便如此。

　　心硯又發了一條朋友圈，只有文字，是對廣尃說的:

　　「當你老去，能不為今時今日掉一滴眼淚。我敬你是個妖孽。」

　　零點的鍾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