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心硯失眠。
忽而想到藍天用心理學也無法解決的危機,忽而又想到白雪如此通明豁達也沒能避開的奇葩遭遇,忽而又想到廣尃跟自己主張的私人空間和瞪著自己的通紅眼眶……
世間事,果然都是命中注定麽?
隔天監棚,心硯都蔫蔫的,盡管錄的都是很有些知名度的優秀演員,也沒能太激起她的興致。導演樂得甲方不挑刺,省得還得哄著大演員們找狀態。
直到最後一日,心硯才又打起了點精神。
這天上午是收官之戰,專給寶木一個人錄。
心硯喜歡寶木的聲音,源自於《古劍奇譚》裡他給紫胤真人的配音。白雪說她是夾帶了私心,她也大方承認。今天給寶木錄的所有台詞,都是她親自寫的。
不過,從《古劍奇譚》首播到現在也過去了很多年,寶木的聲音又沉穩不少,實則與心硯期待聽到的紫胤真人那個時候的聲音是有點出入的。
心硯略有點遺憾,感慨世事果然變遷,人不能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斯人斯時斯景,堪珍惜時且珍惜。
寶木也很敬業,不厭其煩調試了好多次。終於找回了這個已經忘記得七七八八的聲感。
心硯感覺恍恍惚惚中,與一個自己追隨了很多年的身影重逢,內心得到了莫大的慰藉。又慶幸上天終於是待自己不薄,人還是需要發現生命的美好……
總之這一個上午,心硯在哲學一途上有了頗多領悟。
只是她悲一陣喜一陣的臉色,讓導演在旁邊陡然憑添許多壓力。無形中錄製的節奏就慢了許多,直到下午兩點才收工。
下午已經跟藍天推薦的大師約好的時間也只能往後推遲了兩小時,估摸著今天可能來不及返回廣城。於是先改簽了機票到明天上午,續訂酒店,又打電話跟Adaline陪了半天不是,認罰了一個新玩具,還隔空跟小丫頭拉勾蓋了章。
大師住在西四環外,頗有一段距離。心硯打了個車,上車先掏出手機看看白雪啥情況,她應該是今天上午回到廣城。
果然,十一點左右白雪發了條語音:
“我回來了,我先睡一覺,別管我。”
心硯合上手機,靠到椅背上,長噓一口氣,合上眼眯一會兒。也睡不踏實,腦海裡就像放煙花,這裡亮一霎,那裡轟一聲,明明滅滅,不得安寧。
大師比想象中年輕很多,估摸著年紀跟心硯相仿。夫妻二人,丈夫主要負責推演,妻子主要提供法事和各種道具支持,外加谘詢服務。
心硯提供了自己和廣尃的生辰八字,順帶自己父母、廣尃母親的也一並給了。昨天為了跟廣尃母親要八字,
還頗費了一番口舌。 大師現場起卦,為心硯詳細推演了兩小時,卻是這樣的——
說起心硯的婚姻,原本命裡就是個無字。因此雖強行結了一段姻緣,終究是要分開的,所謂命裡無時莫強求。
但姻緣已結,人皆雲“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既然心硯有心,還是要努力一番。大師從天、地、人三個方面給出了非常具體的建議。其中很重要的一環即是:改風水。在不同的方位,供奉不同的物品,以求借天地神明的力量,來挽回一顆已經外向的心。具體如下:
申位上部放木質虎一座。
中部放銅質子鼠與轉運竹,轉運竹取6、9之數,必須筆直。
下放瓷馬一匹。
床頭放瓷質和合二仙。
修複家中所有裂縫與掉漆。
以上所有,須於1月22日亥時進行。
言畢,又聊了許多。婚姻生活和心路歷程都有,心硯也無保留。
很多事情無處可說,就像白雪那天爆發的情緒一樣。
成年人遇到的問題,身邊的朋友、親人、同事,找不到人傾訴。心硯自打生孩子以來憋在內心的邪火,一直無從發泄,除了頭頂增生的白發外,天地之大,竟無人可知。
最後,大師神色複雜地看著心硯說:
“其實若你一直堅持不婚,你事業上會非常有成就。”
心硯神思恍惚。她平生似乎從未在世俗意義的“功成名就”上執著過,做事太過隨心隨性。木風作為一個旁觀者,其實對心硯的評價算得上中肯——
“你很少關注身外的事情。你設計的世界觀中總是強調自由。其實墨哥,你最終,求的是‘逍遙’兩個字。”
她沒有想過要結婚,但是那個時間遇上了廣尃,也就結了。放棄了正在準備的留學計劃,放棄了學古箏,放棄了每周工會下副本,一心一意將所有業余時間都花在談戀愛上。
廣尃是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樣子?嗯,某種程度上,廣尃實在是跟她那段時間特別喜歡的一個動漫角色很像,甚至出現的時間也很像。
心硯這個人,說冷靜的時候也冷靜,她知道自己內心最期待的那個人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說天真也天真,跟所有的天真的女孩兒一樣會認為冥冥中自有天意。
“天意難測,但命局是有定數的,最後體現在人的選擇上。”大師總結。“你當時選擇了這段婚姻,但命中無姻緣,就要用你的事業來換。”
呵,這算不算另一個版本的不愛江山愛美人。
辭別大師,打車回酒店。
心硯在出租車上給藍天打電話。藍天聽到大師最後的總結以後很感慨:
“哎……我覺得有道理,你之前跟慕帥做的那個項目也沒成,是不是就因為這個啊……我覺得這個大師還是有點厲害的,他給我看了以後, 慕帥也沒像之前那麽堅持要離婚了,現在每天回家我都先讓孩子去門口接他,叫他爸爸啊,要他陪著玩什麽的,他對孩子現在很舍不得。”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心硯問。
“就讓孩子跟他培養感情唄,讓他把外面處理乾淨。他也同意了,說需要時間。”
“你怎麽知道他有沒有斷啊?藍天,就算他真的斷乾淨了。你心裡真的可以接受嗎?”心硯悶悶的。
“不能。”藍天情緒也不高。“但是我要為孩子考慮。我不想她的東西白白掉到別人手裡。再說了,離了我應該也不會再找,日子不見得好過。那憑什麽讓他好過呢?”
“那你現在要哄著他先斷乾淨,但是心裡又不接受他,孩子面前你也要掩飾吧。有點像……演戲?”
“你說對了。人生如戲,全靠演技。”藍天做了總結。“也沒什麽想不開的,我自己給自己疏導。我這麽做,至少在孩子那裡,她有個看起來完美的家。我自己嘛,反正慕帥那個工作996都算少的,也不怎麽在家,回家也就那麽一會兒。睡覺的時間比相處的時間多,也不需要演得很辛苦。”
“倒是你呢?你事業心重,不像我,你準備怎麽做啊?”
“我也不想Adaline沒爸爸。”心硯說著,看窗外,冬天的北城光禿禿、灰蒙蒙。“我先試試大師的建議吧。盡人事,聽天命。但這天命它說我本來就不應該有這些呢……可笑嗎。”
藍天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如果時光倒流就好了,我們都不該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