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是端午節假期，心硯難得八點多才起床。是被廣尃的電話叫醒的:

　　“你昨天說賣房子，確定嗎?”

　　心硯從床上坐起來讓自己清醒點:

　　“昨天是，現在不是了。”

　　“裴心硯，你這樣有意思?”

　　“我們之間，什麽時候有過意思了?”

　　“那你昨天是耍我玩?”

　　“昨天我得病了。”

　　“什麽病?”廣尃心裡念不會是腦子有病吧。

　　“腫瘤，乳腺癌，滿意嗎?”

　　“……”

　　廣尃半天沒吱聲。

　　心硯就掛了電話。

　　這消息對廣尃來說，不算太好。起訴會很不利。

　　還得從長計議。

　　三天心硯都沒出門。在網上看了很多關於乳腺癌的知識和各種醫院的專家分析。最後發現省中醫院發表了很多篇專業論文，臨床也有很多案例，都是非手術治療。關鍵是，省中醫這個專家的照片，是個非常和藹的女性，心硯看著就想到媽媽。

　　第三天一大早，媽媽打電話過來:

　　“心心啊！你今天記得吃碗面條啊！”

　　“好啦，我曉得。”

　　“還有買幾個粽子來吃?”

　　“嗯啊，曉得啦。”

　　中午，收到廣尃發來的消息:

　　「生日快樂！」

　　心硯楞了一會兒，回了句:

　　「謝謝。」

　　面條還是要吃的。樓下有個馬家面條，一口蘭州口音，味道不怎麽樣但是份量極足。周圍做工的人喜歡來這裡吃，管飽。

　　心硯要了一碗牛肉面，挑起一根從頭到尾嗦完。吃了兩口就不想再吃了。

　　到隔壁給自己買了一盒哈根達斯，味道也沒比小布丁更討喜。

　　想著廣尃驚弓之鳥的問候，心硯呵了一聲。

　　專家的號掛在一個禮拜後。心硯第一個到了診室，整個樓層還空空蕩蕩。

　　坐在候診間，護士來了以後有個人工報道流程，心硯初來乍到，在這個環節上反而被搶先了。隻得安靜地重新坐回位置上等號。

　　這個醫生看診非常慢，幾乎每個人都要二三十分鍾。她沒吃早飯，心裡七上八下像裝了幾十隻猴子，完全沒胃口。但等到了十點多依然還是感覺到了餓。

　　正餓得發慌，聽見叫到了自己名字。

　　本來睡眠就不好，又餓了一陣，她進門的時候臉色估計是很難看的。

　　“來，坐下說。”醫生就跟照片上一樣和藹，年紀比照片中還要長。心硯聽見這一聲柔和的話語，鼻子一酸。

　　遞上片子，還是在上次那個批發式診療的專家科室拍的，心硯已經做好了在這裡再拍一次的準備。

　　但老醫生仔細看了片子，輕輕點頭表示大概知道了。轉而輕聲問她:

　　“姑娘，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兒啦?情緒上嚴重影響的那種?”

　　心硯眼睛紅紅地點頭。

　　“昨晚也沒睡好吧?來，好好說說。”老醫生笑著說。

　　心硯就好像一個快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原原本本將離婚以來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來。這些事，對朋友、對律師、對家人，多多少少都講過，但是心硯從未像今天這樣，徹底的將自己在所有事件中的情緒，像一個孩子一樣釋放出來。心硯本身就是一個情感很充沛的人，這件事上她一直在壓抑自己，想讓自己變得更理性、更強悍、更具有掌控力。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她是病人，而對面是醫生，不止是身體上，更是情緒上。

　　老醫生聽著，中途不時地點頭表示理解，慈祥地鼓勵她講下去。見心硯落淚，趕緊讓助理遞了一盒紙巾過來。

　　待到心硯平靜下來，老醫生才開口:

　　“你知道吧，乳腺是情緒病。”

　　心硯點頭，最近她看了不少相關的知識。

　　老醫生一邊開藥方，一邊緩緩說:

　　“誰經歷這些事都會崩潰的，姑娘，你已經很好了。”

　　“不要壓抑，該哭就哭。哭也是釋放。哭完了，該解決的問題就解決，解決問題也是在治病。對不對?孩子、父母，該想要想，但也不要多想。你已經在努力了，已經很好了，不要給自己那麽多壓力。”

　　“如果情緒的問題不解決，做完手術也還會再長，因為從中醫的角度來說，土壤不好，就會生壞東西。所以呢，要讓土變健康，才是最好的治療。”

　　“從藥理來說，你今天找到我這裡了，就依照方案好好治療。我們做過很多例情況比你這個嚴重得多，都是保乳治療。都很成功。”

　　“但重要的還是你自己，你要疏導，要讓自己樂觀起來。”

　　“都能過去，都能克服的。不要怕。”

　　“不要怕。”

　　心硯拿著處方單，出門的時候感覺踩在棉花上。

　　深一腳淺一腳。

　　——不要怕。

　　——算一下能湊到多少錢，廣尃不是想要錢嗎?能湊到多少就給他。

　　——律師說，這種情況，自己拖著其實更有利。但是心硯不想再糾纏了。

　　——不要怕。

　　——把自己從泥濘裡拔出來。

　　——不要怕。

　　廣尃從趙律師辦公室出來，看了看天色，似有些要下雨。陰沉沉的感覺，跟自己的心情差不多。

　　“先穩住，最近別太急了。”趙律師的警示。“小心對方因為這個拖你幾年。”

　　也挺邪門，前些年，各處都無事。

　　心硯懷了孩子後沒幾個月，自己姥姥過世。Adaline出生不到一歲，心硯姥姥過世。兩年前，心硯奶奶過世。要離婚吧，心硯爺爺過世。現在心硯又得病。

　　人要做成點事兒怎麽就這麽麻煩。

　　陰鬱的廣尃陰鬱地走在陰鬱的路上。

　　手機有信息:

　　「廣尃。150萬，同意的話我們簽字。」

　　廣尃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絲陽光從烏雲縫隙裡射下來，屏幕反光，看不真切。廣尃晃了晃手機，走到一棵道旁樹下再仔細看文字，確認心硯是報了一個超乎他預期的數字。

　　廣尃對心硯是足夠了解的，她確實不會算帳。而自己起初要價300萬，是一個正確的策略，對心硯的心理感受來說，已經打了對折。

　　定了定心神，廣尃沒回復，關了手機。

　　到了晚上，廣尃洗漱完畢，才掏出手機，不急不慢回心硯:

　　「我已經讓了兩次了，還要再讓?」

　　心硯很快回了:

　　「你同不同意?」

　　廣尃:

　　「我有兩個條件:第一給全款現金;第二馬上簽字省得你又反悔。」

　　心硯:

　　「我現在沒有這麽多錢。」

　　廣尃:

　　「裴心硯，沒錢你談什麽?」

　　心硯:

　　「我分批給你可以嗎?」

　　廣尃:

　　「頂多到年底前。先簽協議。」

　　過了好一陣，心硯回了:

　　「好。」

　　廣尃長出一口氣。

　　他也好奇，心硯要去哪裡弄這筆錢。在他看來，賣房是唯一選擇，但這個女人行事就是不在他預期內，還死強。當然，不排除心硯老家那邊還能藏著些儲蓄，嶽父嶽母兄弟姐妹也不少。不管，反正，只要錢湊足就行。

　　也好，在這樣的女人身邊太壓抑了。散夥是正確的。

　　心硯一夜沒睡。

　　她手上還有些股票，加上手頭的錢，勉勉強強有個90萬。距離150萬還有60萬缺口。外加Adaline的生活和教育、爸媽上了年紀，都需要有些備用金……

　　第二天一早，撥通了金禾電話。

　　“喂，我說，你丫還敢給我打電話?你怎把老陸給拒了！”金禾正在生她氣呢，最近都沒抓到機會訓她。

　　“我也沒拒絕，只是沒想好。”心硯有氣無力地說。

　　“那麽好的機會你真的是！……你怎了?怎麽聽起來要死不活的?”

　　“金禾。我……”心硯咬了咬嘴唇。“我能不能問你借點錢?”

　　“你幹啥?”

　　“我要給廣尃150萬。我現在手頭沒那麽多錢。”

　　“你幹嘛要順著他啊?婚是他要離的你管他呢！要上法院上法院唄！著急也是他急啊！”

　　“我，上法院他會跟我搶Adaline……”

　　“他就嚇唬你！你看他那個德性，想要孩子還能跟你這樣！”

　　“我不想發生意外。Adaline我不敢有意外……我也不想撕扯了，繼續下去身體也受影響……”心硯糾結得難受。“前幾天去檢查，我可能，得了乳腺癌……”

　　“你說啥?！”金禾驚了。

　　“就是有重度的結節，看了幾個專家都說比較嚴重，西醫讓做手術，但是現在一個中醫專家說可以保守治療。”

　　“你……你都這樣了，你還要孩子?你還為了孩子要欠債?”金禾聲音大了好幾倍。

　　“就是短時的，我後面應該可以……”心硯爭辯。

　　“裴心硯，你不是一個好媽媽！”金禾怒了。

　　心硯被金禾這句晴天霹靂給轟木了。

　　“我不會借你錢的。你這種時候就應該先考慮你自己，你給我好好去治病！房子賣了怎地了?孩子給他怎地了?你一身輕松出來，把身體搞好，把事業做好，後面再把孩子接過來不行嗎?把負擔扔給他！”

　　金禾吼完，直接掛了電話。

　　心硯呆呆看著手機。

　　——你不是個好媽媽！

　　原來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堅持，在別人眼中是這樣的啊……

　　——我不是個好媽媽！

　　我沒有維護好婚姻，沒有給她一個完整的家。我沒有能力，不能給她好的環境。我得有多失敗，才讓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丈夫在離開的時候如此絕情棄義?

　　——我不是個好媽媽！

　　我到底在堅持什麽?最後可能什麽都沒有剩下……

　　心硯坐在菩提樹下，垂著頭，不知道要怎麽辦。

　　可以把車子也給廣尃，看他覺得值多少錢。

　　但我這樣做真的對嗎?祖師?

　　我不是一個好媽媽啊……

　　祖師，我是不是應該放棄Adaline?

　　菩提樹嘩啦啦作響，細碎的言語散在風裡，聽不真切。

　　電話響了，是媽媽:

　　“心心啊……你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心硯擦掉眼淚，盡量讓自己語氣變得平靜。“你們吃過沒有?Adaline乖不乖?”

　　“她很乖的，就是動不動拿我們的手機翻你照片看。剛睡著了。”

　　“沒事。過陣子放假了我就回去。”心硯說得很慢，因為生怕快了被媽媽聽見哭聲。

　　聽見媽媽歎了口氣:“心心啊……媽媽跟你爸爸商量過了。廣尃這是鐵了心要離婚，那個房子要給Adaline留著的話，我們得給他不少錢吧?我們縣城那個房子，看能不能賣掉，能抵多少抵多少。”

　　“啊?”心硯沒想到爸媽會商量這個。

　　“不要不要，媽，不用。我自己會想辦法。”

　　“唉！反正你爸現在一個人在那邊也不是個事兒。就來文城租個房算了。”

　　“媽你聽我說，你們先別賣。沒到那個時候，啊。我這兒在跟廣尃商量了，他同意讓步了。你們別著急。”

　　“真的啊?他不要錢了?”

　　“呃，要還是要，但是要得少了。反正你們別操心了。”

　　媽媽將信將疑，但沒有再堅持。

　　掛了電話，心硯換了個姿勢坐著。頭仰靠在石欄杆上，映入眼中的是翠綠翠綠的菩提樹樹冠。

　　有風過，一片樹葉忽忽悠悠就飄了下來。

　　這時節，你怎麽就掉了呢?心硯想著。

　　伸手接住。大部分還是綠的，有些小卷邊微黃。 有好幾個蟲洞。

　　所以，再綠的葉子，不健康的話，就會掉落。

　　是這樣嗎?祖師?

　　是我要得太多了嗎?要身體，要女兒，要女兒能有好的生活和教育，還要事業，還要父母康健長壽……

　　我能放棄什麽呢?祖師?

　　電話又響起，是個不認識的號碼，接了起來:

　　“喂?裴心硯?”

　　“你好，是我。請問是哪位?”

　　“我是老陸。”

　　旁邊有遊客說著話經過，心硯沒聽清:

　　“您是哪位?”

　　“老陸……陸良渚。”

　　心硯反應過來:“啊，陸總！”

　　“你想得怎麽樣了?”陸總還是中氣十足。

　　“我……想，呃……”心硯本來以為這件事已經黃掉了。“陸總……”

　　“我也理解你對跨行的顧慮，要不這樣，你找個時間來公司看看，多接觸一下再做決定。我也找幾個人跟你聊聊，有互聯網，也有別的行業來的。你聽聽他們怎麽看的。”

　　心硯看著手中的菩提樹葉，說:

　　“好的，陸總。我安排下時間告訴您。”

　　……

　　佛門有很多公案。歷史上，為了普及道化，許多寺廟也專門開辟“俗講”，為世人開方便法門。但是禪宗的中心思想始終只有八個字:

　　明心見性，見性成佛。

　　祖師是不會跟自己講道理的，心硯想。

　　但他會展示給你看，通過風，通過菩提樹葉，通過心。

　　心硯將菩提樹葉放回到大樹根下圍起來的花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