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城大部分的時候,都是陽光燦爛的。今天也不例外。
心硯一家從舅舅家出來,到斜對街往下數第三家米線館吃早餐。二姨反覆強調了這家最好吃,不能走錯。心硯吃得快,趁著外婆還在喂Adaline,便走到外面人行道上呼吸新鮮空氣。陽光就這麽明晃晃地灑下來,天空湛藍得仿佛能滴出水。有雲,左邊一團右邊一團,或低或高地浮著,閑閑散散,與地上的煙火氣相得益彰。
昨天喝多了,今兒頭疼。但此刻被這暖煦的陽光和風包圍,便連頭痛都不見了。
伊謝爾倫啊……
先打了個車去桃花源,這是個建在半坡上的小區。因靠近城邊,佔地可以說寬廣,內部藏了一截文水河的支流以及一片歐式花園景區。早先是打算收費的,未遂。便成了市民的一個休閑去處。
青大幼兒園就建在花園景區裡,是非常漂亮的紅色城堡。城堡主體建築已經完工,此刻還在進行內部裝修。接待的老師是從青大教育集團總部下派來的,普通話說得非常標準,介紹也很專業。作為新幼兒園,第一批老師將全部從總部下派,英語也會成為特色課程。畢竟在文城,能提供英語教學的幼兒園屈指可數,有外教的就更稀罕了。心硯一開始的期待值比較低,覺得有個地方能讓Adaline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玩三年就好了,反而有小驚喜。
又在花園裡玩兒了一會兒,吃過了午飯,才打車去了文花廣場。幼兒園倒也省事,就叫文花幼兒園。這是文城最老牌也最知名的民辦園,有公立背景。大門也是個城堡的造型,進門後是個噴泉池和一個小迷宮,Adaline一看到就衝了進去。
這裡在市區,交通、飲食各方面都很方便。相對來說,更適合老人家接送。
園長今天正好在,是個開朗的阿姨,也是文城本地人,心硯一見就覺得投緣。Adaline也很喜歡,看見在園的孩子叫園長媽媽,她也跟著園長媽媽、園長媽媽地叫。
這個幼兒園佔地極大,是所有心硯見過的幼兒園中最大的,像一所小學,還有自己的田地和沙池。今天正好是兒童節,下午孩子們沒上課,在操場上做一個叫做“大循環”的遊戲。園長介紹這個大循環會包含各種社會實踐內容,比如今天的就是一個大市場,孩子們自己擺攤販售自己的手工、舊玩具、綠植之類,也可以自由購買,使用的是自己平常班級活動攢下來的獎勵幣。這是個全園參與的混齡遊戲。心硯感覺童年在這樣的幼兒園度過,好像也沒比廣城嶺北那些幼兒園差。
……
晚飯還是在舅舅家吃,全家都在,還特意把三姨的一個好朋友,據說在軍分區幼兒園有些關系的何姨也請了來。把Adaline回來上幼兒園的想法一說,何姨的回答跟魏亭想的一樣,時間上有些晚了,怕是插不進去。不過何姨也沒完全否定,說回去再打聽打聽,萬一有人退出,沒準還能補位。
第二天,青大的老師很熱情地發消息過來詢問是否要報名。心硯跟爸媽商量著,一方面擔心青大那個裝修太新,對孩子身體不好。另一方面文花的環境和教育方式都很不錯,心硯覺得那個外語有和沒有也不是最關鍵的因素。說下來,就都傾向於文花。
既然決定了,就要考慮住的問題。心硯家在關縣,如果Adaline在文城上學,就得租個房。正在商量,舅舅過來了:
“還租什麽房子,
就住這兒不就得了。早晚我去接送正好順路。” 心硯媽媽也覺得可行,舅舅和舅媽平時工作忙,她正好可以就近照顧外公。自從Adaline出生後心硯媽很久沒有回這邊,對外公很是牽掛。
……
九點多,Adaline睡熟了。心硯下樓來。
爸媽、舅舅家、幾個姨家都在,一樓開了兩桌麻將,還要輪著上。這是文城流行的消遣方式。
舅舅家就在西畫山腳下,反而不是很方便看到山。心硯想出去走走。跟媽媽交代了兩句後,出了門。
此刻剛過了十五不久,月亮明晃晃懸在空中。家鄉的月亮,總是要大些,心硯覺得自己都能看到環形山的輪廓。雙眼失焦些,就是一株桂花樹了。想著,空氣中便飄來一陣香氣。城中花太多,也分不清是什麽花。
這是一條從半坡直衝而下的街道,筆直寬闊。路上沒什麽人,這個點,文城的人們要麽在麻將桌邊上,要麽在燒烤攤前面,清幽與世俗雖然同在,但從不沾邊。
沿著這條大道直下,橫亙過城,一路筆直到東筆塔下。一直被視為文城的中軸線。
人在半坡,遙望燈火通明的東筆塔,是平視的感覺。風仿佛穿過東筆塔後直接撲在心硯身上,帶著某種原始的氣息。
把Adaline放到文城,是個艱難的決定。理智告訴心硯,這樣對所有人都好。
廣城的幼兒園遲遲不能確定,在文城至少沒有那麽多競爭。這裡這麽適合生活。Adaline會長得很好。
父母長期沒有回到家鄉,終究是思念故土和親人的。再說,他們若都在廣城,每天看著自己跟廣尃撕扯,嘴上不說,心理該有多煎熬。外加自己現在身體可能有問題,他們在廣城反而心硯要做很多的隱瞞工作。
對心硯自己來說,不用每天花太多時間去調整自己的情緒和狀態,也是一種治愈。
但終究是不舍。Adaline長這麽大都沒離開過自己,晚上沒有媽媽陪她能不能好好睡?見不到媽媽會不會亂發脾氣?時間長了會不會心理上造成影響?
還有,這樣一來,一家四口人,便要分在三個地方生活了。自己在廣城,媽媽帶著Adaline在文城,爸爸在關縣……
心硯遙遙望著東筆塔,夜深後,燈便熄了。沒有了光亮,想在這個距離辨識出塔身就很困難了。
幸好頭頂月亮還在……
電話響,是金禾。
“喂!妞兒,我看你朋友圈,回老家了?怎啦?”
“我爺過世了。”
“噢……家裡還好吧?都安頓好了嗎?”
“嗯。已經安葬了。沒事,都挺好的。”
“那就行。你還在那邊多久?啥時候回?”
“我請了喪假加年假,時間還算寬裕。預計是6號回廣城。”
“之前跟你說的機會,你看了沒有?”
“嗯,材料我都有仔細看了的。”
“感覺怎樣?”
“產業互聯網我是有了解的,做產品沒問題。但是能源這個行業太硬核了,我是真不懂,恐怕也來不及懂了。”
“嗨!專家的話,人家海歸博士一大堆,也不需要你來懂啊!你要懂的是讓專家往哪兒打,怎麽打。”
“唔……”
“你不如直接跟他們聊吧!他們下周一會在興城一個度假村開執委會,你不是還有時間嗎,你過來。我帶你去見他們。”
“這……妥嗎?”心硯有點意外。“我簡歷都沒準備。”
“直接跟集團VP聊,比簡歷管用。”
心硯回憶了下,從工作到現在,見過最大的領導就是銀貓和右邊。其實心硯並沒關注過他們對外使用的是什麽樣的一個頭銜,而且他們都不太像那種商業雜志上出現的西裝革履的成功人士。銀貓有一次跟某個策劃一起出差,那個策劃又高又壯,酒店接待人員一直以為那人才是主賓,對旁邊瘦小的跟班不太留意,結果發現主賓大人什麽事情都先詢問過跟班,才知道自己抱錯佛腳了……心硯自己剛入職的時候,也將帶著個相機成天圍著他們拓展訓練轉悠的銀貓認成了工作人員。
所以集團VP是個啥樣的領導?執委會是什麽會?等下baidu看看。
“我算一下時間哦……”
“你別磨嘰了!機會挺好你聊聊唄,不行你再回去做你的遊戲,成麽?”金禾快急死了。
“我打算把Adaline安置在文城上幼兒園了,所以要處理些事情。”心硯解釋。
“啥?”金禾倒是很意外。“你舍得?”
“舍不得。”
金禾歎了口氣:“你跟你老公還沒扯完呢吧?我覺得也好。孩子先放放,你自己先拚下事業。”
“主要是廣尃這個事兒太影響我的情緒了。我自己一個人好消化些。我也不希望Adaline因為這個事受影響。”
“行。那你都這麽決定了,就趕緊振作起來。你現在要打仗,知道吧!”金禾是快刀斬亂麻的人。“跟廣尃,你要打仗。跟工作,你也得打仗。”
“嗯。”
收起手機。天上彩雲追月。
轉天, 跟爸媽商量了下,決定提前到4號走。心硯媽媽問:
“心心啊,那要是真換工作,是不是就不在廣城了?”
“嗯,新公司在濱城。”
“可是你好不容易在廣城十幾年才安定下來。去濱城人生地不熟,又要從頭開始……”媽媽擔憂。
爸爸說話了:“女兒的事你就讓她自己拿主意,反正你也不懂。咱們就看好小孫孫。”
“這事兒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呢。”心硯安慰媽媽。“只是我覺得在這個行業待久了,最近又發生這麽多事,我想出去看看。我有很多同事,也改行了。沒事的。”
“如果真談成了,那是不是就答應廣尃,把房子賣了?不然也拿不出那麽多錢給他。”媽媽又問。
“你就是太著急。”爸爸說。“這事不還沒成嘛?就算成了,心硯過去能不能站得穩也是需要再觀察。你這麽著急把房子賣了,到時候那邊不好,再回廣城可怎麽辦?”
“那我不是著急這麽一大筆錢,要從哪兒來嗎?”媽媽埋怨地看了爸爸一眼。“就你不急,萬事不關己。”
“房子主要是有學位。現在大城市上學太難了,我聽說濱城非常難落戶。還有三年Adaline就要上學,要保證她至少有地方可以上學,這個房子就不能賣。”心硯說。
“錢的話,廣尃那邊我再跟他談吧。你們也別急。就像爸說的,你們就看好Adaline就行了。其它的不要操心。”
“對了,如果上學有什麽問題就找魏亭,我已經跟她交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