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梁和李永秋在河北岸沒有停留太久。
中午,高梁做東,請丁永岱和小潘在岸邊的小餐館吃了一頓家常便飯。飯後,他和李永秋就坐著渡輪回到了河南岸。
下了渡輪,他倆在停車場一眼就看到了那輛老破車。高梁把車鑰匙扔給了李永秋,自己坐上了副駕駛。
車子發動以後,高梁撥通了王彤佳的電話,“大師姐,你們那邊的情況怎麽樣?”
王彤佳高亮的聲音在電話裡響起:“我們這裡也快結束了!上午我們拿著人情冊去造紙廠和吳常宇核實,他說他並不認識這個‘端福’;後來我們又找到了趙成香的娘家,娘家人也沒聽說過這個人。”
高梁心裡一沉。這條線索難道又要斷了?“這本人情冊應該是趙成香結婚後謄寫下來的。他們婚禮當天,誰負責記帳?”
“記帳的是趙成香一個遠房表妹。”王彤佳當然不會落下任何一步,“我們也找到了這個人,不過她說自己當天就是誰來交份子錢,報個名字,她就在記在帳本上。婚禮之後,她把帳本和份子錢一起交給了趙成香,至於這個叫‘端福’的人,她毫無印象。”
“你跟她確認過‘端福’是這兩個字嗎?”高梁有些焦躁,“正常人聽不清楚對方名字,也會寫成姓氏的段,不會寫成奇怪的端。”
“我跟她確認過了!”王彤佳當然明白高梁的意思,“她說,來客的名字都是自己口述,她憑聽到的來記帳,所以這個名字是不是這兩個字,她也咬不準;至於為什麽記成‘端福’,她也記不住了。
“我們從趙成香的娘家拿到了當天的記帳本,和趙成香的人情帳對了一下,名字都大同小異。有些名字的確記錯了,吳常宇和趙成香兩口子已經把正確的名字在人情帳上都改過來了。只有這個‘端福’,兩頭都是這麽記的!”
高梁長長吸了一口氣,仿佛中午吃的鍋包肉梗在胃口。“我們馬上回到局裡了,又帶回來一份名單,咱們到時候再對一下!”
渡口離站前分局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沿著遼河大街橫穿了半個YK市。
高梁一路上沉著臉看筆錄,一句話都沒有說,讓開車的李永秋甚至都有些緊張,幾次想挑起話頭,可是看見他這樣子,又把話咽了下去。
“你想說什麽,就說吧!”高梁頭也沒抬。他知道身邊這個家夥憋了好多話,乾脆自己主動開口。
李永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老高,現在所有的調查工作就剩‘端福’這一條線了,是嗎?”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最有犯罪嫌疑的幾個人吳常宇、張美鳳、張美娟以及趙成香的前夫於國龍,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可以說,在熟人作案這條路上,暫時已經走不通了!”高梁又喘了一口粗氣,“如果真像利明當初猜測的那樣,凶手是一個有反偵查經驗的入室劫匪,咱們之前的工作都得推倒重來!”
李永秋心裡“咯噔”一下——一直堅信是熟人作案的只有他自己;他也知道現在陳利明已經帶著另一隊人馬去排查前科劣跡人員——也就是說,熟人作案這條偵查方向,可能真的走不通了!
這對於一向自信的李永秋而言,不得不說是一個打擊。“老高,你覺得一個有經驗的劫匪會在萬家燈火的時候入室搶劫嗎?”
高梁終於把眼睛從筆錄裡摘出來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而是用手指了指局大院的大門,“到了!上樓,從線索裡查線索!”
進到一中隊的辦公室,高梁看見黎麥還是很聽話的,桌子上的材料再沒有動過。
高梁伸手從李永秋的書包裡掏出那份名單;從案卷櫃裡拿出物證袋,倒出那本人情帳的原件;又從黎麥辦公桌一摞材料底下抽出一張紙,那是昨天晚上他從這一千多個人裡畫出的重點。三份名單鋪在桌面上,一一比對!
李永秋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發現高梁聚精會神地投入工作,只能悄悄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從身後卷櫃裡拿出石義強殺人案的案卷翻看起來——檢察院給捕後偵查提了好多意見,他們還沒有切實地開展工作。
兩個人在沉默的一中隊辦公室裡有足足度過了一個小時,直到兩道咚咚咚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令人難以忍受的安靜。
“高師傅我們回來了,筆錄什麽的都帶回來了!”黎麥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高梁此時似乎完成了一項重大的工作,站起身,看著一臉倦色的王彤佳和黎麥踏進一中隊辦公室。他伸手遞過去一張名單,“這是吳常宇的同學名單上面有幾個人,是我們之前沒有排查到的!麻煩大師姐,再跟戶籍那邊打個招呼,看看這些人現在都在哪兒。”
聽到這裡,李永秋猛地抬頭,眼神爍爍地看著高梁。
黎麥和王彤佳沒有注意兩個人之間的暗潮湧動,只是齊齊地發出一聲哀歎:”竟然還有沒排查到的?”
高梁像是走出自己的世界,神情恢復正常,笑嘻嘻地說:“就剩幾個人了!彤佳姐,幫幫忙!我知道你跟戶籍那邊的小姐妹關系不錯。等這個案子結束,我送你一套玉蘭油,怎麽樣?”
一聽到有好處,王彤佳立刻挺直了腰背,揚手抽過那張紙,“我回辦公室喝口水,明天給你信兒!”
黎麥一臉欽佩,“彤佳姐,可真厲害!”
高梁恨鐵不成鋼地踢了他一腳,“誰像你啊?這點兒勞動量就把你累得像賴巴狗!”
黎麥擺了擺手,“不行了!我要去行軍床上躺一會兒了,你們誰都別打擾我!”
李永秋看著高梁,想要說些什麽,可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
高梁依然是那句話,“你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他看了一眼已經安詳睡過去的黎麥,乾脆勾了勾手指,輕聲說道:“去我辦公室!”
進到高梁的辦公室,李永秋像是鼓足了勇氣一樣,“老高,你難道還相信凶手是他們夫妻倆的熟人嗎?”
高梁聽了這話,一臉懵,“為啥不相信啊?這本來就是一條非常清晰的偵查思路啊,我從來沒有說過肯定不是熟人啊!”
“可是你在路上不是說,這條路走不通了,最有嫌疑的幾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剩下的人也都不符合作案條件啊!”李永秋反駁著自己最初的觀點。
高梁似乎還是沒有明白他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麽,“路走不通了,就得找新的線索;現在有新的線索了,繼續走這條路!”
說完這句話,他恍然大悟,“永秋,你是不是認為我在否定你最初的推測?沒有,聽著,永秋,案件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們任何猜測都是合理的!其實,利明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所以我讓他帶著一隊人去查有同類型犯罪前科的人,這也只是一種可能性。其實,直到現在我仍然認為最大的可能還是熟人作案;如果不是熟人檔案,沒必要做出這麽多的偽裝!”
李永秋的表情舒展開來,似乎為自己的小肚雞腸不好意思,但又不知道怎麽化解這種尷尬,只能尬笑著說:“嗯……是我想多了……”
高梁也沒有客氣,“你知道就好!如果你沒有其他事,也沒累到要睡覺,去幫彤佳姐!你這張英俊的臉對戶籍的那群大姑娘小媳婦還是很有用的,不過你沒有玉蘭油獎勵!”
利永秋也恢復了常態, 站起身斜了他一眼,“我這麽帥氣,根本不用任何化妝品加持!拜~~~”
高梁一臉氣悶地看目送他離開,直到人影不見,才松了一口氣,暗自嘟囔一句:“心思太重!”
不過心思太重的李永秋並沒有見到王彤佳,就被門衛大爺被叫了過去。
李永秋一頭霧水地走到了局大院門口,看見傳達室的門外站著一個帶著紗巾和墨鏡的女人。
他有些懵,走近那個人,試探地問道:“你好,是你要找我嗎?”
那女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張根本讓人無法辨認的臉,帶著哭腔說道:“警察同志,我是張美娟!”
李永秋被她鼻青臉腫的樣子著實嚇了一跳。
顯然,旁邊的傳達室大爺同樣是嚇了一跳,“姊妹兒,你這是怎麽了?”
李永秋回過神,快速地給高梁發了個短信,轉頭告訴大爺:“沒事,這是我們的一個證人,我先把她帶到詢問室。”
到了詢問室,黎麥早就等在那裡。之前,他已經把張美娟的筆錄草草看過一遍,準備配合李永秋一起詢問。現在,他冷不丁看見這人竟是滿臉帶傷,也是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弄的?”
張美娟像是被這句話給觸動了開關一樣,突然痛哭不已,“我是被我家那口子打的!”
說著,她舉起了自己的右手,腫得像個蘿卜。
李永秋打眼一看,暗呼一聲:完了,這是骨折了!
他和黎麥手忙腳亂地把張美娟帶到局門口的診所。可是診所大夫告訴他們,無法處理,必須趕緊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