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BJ時間
郝師傅住在通州,養了一條狗,名叫。費爾牧雖然討厭狗,但是喜歡郝師傅,於是,他也費盡周折搬到通州。是的,從遙遠的大懷柔,搬家到大通州。
這在費爾牧漫長曲折的BJ生活中,屬於最費路程的一次搬家。不過這次搬家也有一個意外收獲,給他搬家的師傅,居然是個文藝中年,是的,屬於八十年代寫詩的那撥。他長得眉清目秀,看起來也不強壯,但因為身無所長,四十多歲仍然在乾著搬家出力的苦活——因為孩子要上大學,生活費全指著他一個人負擔,所以苦活累活他都搶著乾,也沒有人搭夥,自己一個人睜著辛苦錢。
費爾牧雖然也窮,但看到同命相憐的這個大叔,還是想到了父親,也想到了自己。他偷偷多給了一些費用,權當為自己買一點心安。當然,這個大叔也刺激了費爾牧,文學青年有什麽用,老了就是文藝中年、文藝老年,還需要為了生活拚命。
搬到通州之後,費爾牧住在遠近聞名的喬莊。為什麽遠近聞名,因為喬莊北街是一條晚上閃爍粉紅色光芒的紅燈區——不過,以費爾牧的貧窮程度,他從來沒有體驗過帝都的其他服務——當然,貧窮是一方面,膽怯與害羞則是另一方面。
不知是幸或不幸,多年後,已經有資本可以消費的費爾牧,很想到喬莊來一次故地重遊,卻發現這裡成了一街斷壁殘垣,喬莊被翻新重建了。拋開這些題外話,搬到通州的費爾牧終於得償所願,跟郝師傅同時上班下班。為了跟她同步,他需要早起半小時,趕在她出門之前先走,然後車快到時打電話給郝師傅,郝師傅等著他那班車,然後兩個人坐一塊或者站一塊,經過半小時路程到華貿中心。
這段日子,在費爾牧的悲催BJ生涯中,是少有的單純、浪漫,無欲無求的時光。用電影畫面來表現的話,就是那種韓式悲情愛情電影,兩個人像兩小無猜的單純初戀,美美的,但又沒有什麽目的性,費爾牧扮演的是傻白甜的弟弟角色,用現在流行的詞,就是一隻“小奶狗”。
那時的貧窮,並沒有限制他的想象力,反而讓費爾牧文思如泉湧,有時候在搖搖晃晃的公交車上,費爾牧靈感來了,就要拿出本子,奮筆疾書,到站時發現,兩千字已經寫完。在公交車上最適合寫的就是短詩和影評,短詩隨性而發,隨著車的行進,思路也會迸發;而影評,則隨著車輛搖擺,雄辯或批判就隨之而來。
就這樣,費爾牧除了在雜志策劃選題,還兼職做起了非著名影評人。不幸的是,影評人行業競爭激烈,之前打過文仗的“木味兒”,也成了著名影評人,他們同時被六庫網簽了作者。於是,暗地較勁似的影評,就這樣在六庫網上展開。你誇一篇,我一定要暗諷;你罵一篇,我一定另辟蹊徑,找個亮點誇一誇。
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鬥得正歡的費爾牧和木味兒都沒發現,影壇起了一股邪惡勢力,那就是叱吒風雲的“猛龍幫”,他們人擋殺人佛擋殺佛。對其他影評人全部嗤之以鼻,隻對“李仁剛”的電影情有獨鍾,尤其是那幾部盡皆過火盡皆癲狂的港式猛片,大為吹捧。一時風頭無兩,也淪為行業笑柄。多年以後,電影公眾號火爆之後,猛龍幫才銷聲匿跡——要知道,在豆瓣還是行業風向標的時候,猛龍幫所到之處,可以說是寸草不生;微博上一旦猛龍幫誇讚一部新片,那基本上也就可以判定,這肯定是一部成色不夠水軍來湊的詐騙玩意兒。
眼看影評出人頭地無望,費爾牧又把希望寄托在了彩票上,每天上班路上,路過街角小店時,必買一張彩票,數字隨機,然後夾在當天的寫字本裡,晚上九點四十五兌獎。果然,不出所料,隻中過幾次五塊錢。買了不到一個月,費爾牧就戒了。
而郝師傅的煩惱,則比費爾牧多得多。一是追她的人實在太多,一是她欠的文債實在太多。追她的人裡面,不乏社會名流,比如顛覆搖滾的詛咒哥, 改變民謠曲風的張偉偉,還有那些文藝老男人,但沒一個是郝師傅看在眼裡的。“你倒不錯,可惜年齡小了點,要是再大十歲,我就會考慮和你交往了。”說這話的時候,費爾牧和郝師傅坐在華貿中心的地下一層麵包店裡,他問郝師傅到底喜歡什麽類型的人,郝師傅不置可否,說這話聽起來更像是為了堵他嘴而現編的托詞。
“為什麽非得再等十年,現在就不行嗎?”費爾牧不想知道為什麽,他隻想熾烈的表達愛意。
“現在你不懂,再過十年你就懂了。”
當時的費爾牧確實不明白,十年後,參加大學同學聚會後,有那麽一瞬間,費爾牧突然懂了。當年自己苦追不得的女神,突然對自己青眼有加,表達了遲來的好感。其實不是費爾牧有多大變化,只是顯得成熟了,整個人變得有魅力、自信,再也不是當年著急忙慌的毛頭小子,成了人見人愛的胡子大叔。
雖然沒想明白,但郝師傅布置的任務,費爾牧還是一個不差的全部完成。他唯一羨慕郝師傅的是,她一忙起來好像根本不用休息,可以靠咖啡度日,連著兩三天不睡,然後吃透四五本書,寫一篇兩萬字的長文章,這文章發在《BJ時間010》簡直是暴殄天物。後來,《讀庫》也發了幾篇,對費爾牧來說簡直如獲至寶。郝師傅的文風,有點像更嚴謹的錢鍾書,掉書袋但是不招人討厭,講道理但還帶著冷眼旁觀。
輕輕松松就用別人的觀點,給自己背書。這一招費爾牧還沒學會,就被辦公室另一個不起眼的小子方塊劉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