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搖滾之花

　　但讓費爾牧催稿最為難的，就是搖滾之花露露。她叫露露，不叫花露露。這姑娘是典型的果兒。混過BJ的，應該都聽過果兒這個詞，或者大概明白它的內涵。露露在《BJ時間010》引以為豪的，是她睡遍了當時BJ地下搖滾圈——這成就，遠超王菲，後無來者。露露比較重口味，專挑窮的搖滾主唱睡。其實不是她挑人，是實在太有錢的她睡不到。於是，落魄時的謝嘯天、李黑旗什麽的，都是她的熟人。

　　當然，這些事，也有可能是她為了樹立自己的江湖地位，故意誇大其詞。但從她屢次講段子的各種細節來看，似乎又都有跡可循。對於從農村出來的費爾牧來說，這等於是一場價值觀的顛覆，但對於在BJ混久了的老炮和女老炮們來說，似乎一切都無關痛癢。

　　露露後來為人熟知，正是因為在豆瓣曝光了很多搖滾歌手的性癖好。其中最逗的段子是:他們做完之後餓了，露露被打發去買點吃的，但是兩人都沒錢，於是翻箱倒櫃找到十塊錢，搖滾歌手叮囑“買兩包方便麵，再給我買個火腿腸，補補！”

　　這個段子在露露的專欄裡，寫過幾次，但是每次都有效。可以說她是用生命在支持中國的搖滾事業，如果有朝一日需要給誰頒個搖滾圈終身成就獎，我覺得非露露莫屬。露露的牛逼之處在於，她萬花叢中過，佛祖心中留。一個也不留戀，睡完一個起床直奔第二個而去，完全抱著普度眾生的心態，一個也不耽誤。也正因為此，她成了很多搖滾屌絲們心中的女神。

　　女神也有自己的煩惱，那就是交稿。因為做人隨性慣了，最怕被人管著。每個月，露露最怕見到的人，就是費爾牧，因為一看到費爾牧就知道，又離交稿不遠了。為了逃稿，露露想出了各種奇招。大姨媽來了，休息幾天;老家親戚來了，陪逛BJ城;宿醉未醒，拖幾天;甚至有一次，費爾牧打電話催她，她說自己在三亞，陪朋友散心，回來一定交。

　　當然，大家都知道，她就住在通州的出租屋裡;或者此刻正貓在哪位搖滾巨星的小黑屋裡，煙霧繚繞，無所事事——有可能是醉眼朦朧，但卻頭昏腦漲。對於成年之後一直在社會摸爬滾打的露露來說，費爾牧簡直做到了小時候班主任那種地步，讓人望而卻步，聞風喪膽。

　　“如果我是個男的，你是個女的，我絕對看到你就軟了。”唯一一次，露露調侃費爾牧時，就使出了她的殺手鐧——葷段子，配合著男女關系，和一點點人生感悟。

　　雖然不算什麽好詞，但費爾牧對這種生人勿進的評價，似乎還挺受用——對他來說，讓人記住，就已經是成功了，管他什麽好詞壞詞，只要是專屬名詞，都來者不拒。

　　最狠的一次，眼看就要付印了，露露的版面一直空著，所有人都急瘋了，只有江小魚不急，因為他知道，在定版的當晚，露露一定會交一篇字數足夠的專欄。果然，《金鏈漢子與銀鐲女子》一炮而紅，露露也成了豆瓣紅人。她創造的人物形象，成了豆瓣青年們群嘲的對象。露露嘗到了甜頭，開始在微博直播，每天深夜，征集狗血的愛情故事，久而久之，一傳十十傳百，大家都到她微博上，看她和閨蜜和男友和各色緋聞男友的狗血故事。

　　露露火了，最火的時候，她的故事王思聰都要點讚。但是露露還是那麽不靠譜，說停更就停更，說拖稿就拖稿。中國搖滾圈不能離了露露，但是《BJ時間010》可以。沒隔多久，因為搭上了一個有錢的男朋友，露露徹底不交稿了。對費爾牧來說，少了露露也少了很多樂趣。後來，再沒人拖延稿件，大家突然變得都守時多了。這有點像班裡的倒數第一轉學了，突然倒數幾位，都失去了比較對象，也沒了為下滑的奮鬥目標。

　　費爾牧再見到露露時，她已經成了一代名媛——當然，是搖滾范的，以某個藝人夫人的身份，到處跟人吹水。再沒人記得她寫過“銀鐲女子”，因為她現在的副業，就是倒賣銀鐲子給那些文藝青年。搖滾之花，成了文藝之花。露露，再也回不去了。

　　費爾牧也回不去了，在泰國街頭偶遇露露時，他幾乎沒敢認。露露一身的大紋身，滿臉的國際范。那種古著纏身的氣質，讓互聯網民工風格的費爾牧相形見絀。他知道，自己可能半輩子都達不到露露的境界——即使下半輩子達到了，人家可能已經換賽道了。

　　一切都是這麽“造物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