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最後一個藝術家

　　郝師傅走了之後，劉武先生就成了《BJ時間010》的實際控制人。因為洪文武雖然是主編，但其實很多事情他並不過問，費爾牧雖然實際管著編輯部，但是商務和線下活動這塊，他又並沒有什麽話語權。此前能夠跟劉武抗衡的，整個雜志社也就是郝師傅一個人，現在她突然消失，這個權力真空，對劉武先生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劉武有一種超能力，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一件事辦砸。不管前面有多少人鋪墊，有多少關系幫忙牽線，他總是能找到最奇葩的角度，讓合作方快速絕望，然後頭也不回的跑掉。因為這些，他已經快把文藝圈的關系用盡了，不過還好，他的哥哥，還有其他關系，BJ足夠大，願意扯一扯閑天，聊兩句合作的人，也確實是大有人在。

　　於是，整天號稱熱愛藝術的劉武，決定舉全雜志社之力，跟恐龍博物館合作，把《BJ時間010》改造成一個貨真價實的藝術雜志。是的，你沒看錯，從生活雜志改成藝術雜志。而他做出的第一步，就是跟恐龍博物館合辦一本特刊，《中國恐龍》——是的，合作必須冠上中國之名。

　　劉武先生還有一個奇怪的愛好，就是穿著舊西裝談合作。但可惜的是，他的品味有限，西裝也有限，於是有段時間，在BJ各大酒店的咖啡廳，你都會看到一個頭髮油膩的中年人(不知道是塗多了發蠟，還是自然風乾的頭油)，身著鄉鎮企業家風格的小西裝(腰後破了一個洞，這洞倒是充滿了藝術氣息)，吐沫橫飛跟別人聊藝術，聊創作，聊中國文化的未來。

　　聊完還不忘甩出一本《中國恐龍》，是的，這些恐龍雕塑，關在鐵籠子裡，象征著被意識形態禁錮的思想。思想是野獸，《BJ時間010》要做的，就是把這些野獸解救出來。劉武先生的談判可以說是卓有成效，很多本來對《BJ時間010》很感興趣的合作方，瞬間都失聯了。他們害怕被政府查處——因為把野獸放出籠子，聽起來不是很安全的事。

　　他的西裝，可以說是全程見證了《BJ時間》的輝煌與衰落。在初創時期，劉武先生穿著這套西裝，出席各種商務活動，不管是談判、溝通，或者是發布、亮相，他似乎都是全場最靚的仔。後來，隨著逐漸式微，劉武先生參加活動的規格也越來越低，他的西裝也越來越不合時宜。縱使如此，他也依然故我，從來沒有舍棄那套西裝革履的打扮。

　　直到後來，徹底落魄了。他的西裝也頗為識趣的開始破敗，一切似乎都反襯出劉武先生的為人來。他是一個專一的人，不但一如既往的傻，也一如既往的執著，還一如既往的不知所謂。

　　《BJ時間010》發不出工資了，在舉辦一場別開生面的阿迪燈光秀之後(是的，雜志給客戶做活動，身為本該賺錢的乙方，居然是虧著本，自己先墊款來做——可以說是完美的踐行了，什麽叫“賠著買賣賺吆喝”)。在商務同事的努力之下，雜志做了半年的各類活動，別開生面，但是一直收不到尾款。

　　劉文先生畢竟是廣東人，早就看出了其中的貓膩，哪怕是親弟弟央求，他也心一橫，決定不再追究。就這樣眼看著洪文武先生的偉業，馬上要奄奄一息了。劉武先生卻動了別的念頭，他去找恐龍博物館的館長，勸他把《BJ時間010》並購，作為博物館的官方雜志。館長尤倫斯很感動，然後拒絕了他。

　　在一片無人喝彩的哀嚎聲中，《BJ時間010》終於被劉武先生折騰沒了。最慘的時候，辦公室房租連著欠了三個月，就連每周一次幾十塊錢的保潔費用，都拖欠了兩個月——這些亂七八糟的壞消息，還是後來過來取書時，費爾牧通過辦公室門口貼的紙條(以及保潔阿姨的最後通牒)得知。而那時，費爾牧作為《BJ時間》的未亡人，也是心中充滿淒涼，但卻幫不上忙。畢竟，他也本不富裕，更不可能幫劉武先生填這些無休無止的窟窿。

　　半年多之後，在正式宣告停刊之前的那一期(那時因為生活所迫，費爾牧甚至兼職賣了一段時間輪胎)，他已經被一家新公司挖走，那家公司的主管，此前參加過“青年意見領袖”論壇，對費爾牧的主持串場印象不錯。費爾牧的文學夢碎了，但是他的創業夢，卻才剛剛開始。

　　而劉武先生很幸運，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夢裡。到了2020年，他仍然在策劃行為藝術展，並且每天在朋友圈發繁體字的詩，配上看不出是哪裡的黑白照片。看他的髮型，儼然已經是藝術家本尊了。只是，那身西裝，似乎款式沒怎麽長進，還是鄉鎮企業家風度。當然，就算是鄉鎮企業家，那也是充滿元宇宙氣息，帶著NFT概念的未來鄉鎮企業家。

　　只不過，當元宇宙成為過江之鯽，轉眼又成了過街老鼠之時，不知道活在NFT夢想中的劉武先生，有沒有在午夜夢回時，偶爾也想一想曾經倒掉的《BJ時間》，到底是誰為它掘開了墓穴，又是誰在最後捧上了一把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