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深處《腦語者》上部四十七,借糧
今天他們計劃一起回村裡過八月十五的,是張躍麟.張國虎和張躍堂,劉振武.侯東明和李耀華,郝麗娟.趙美華和劉靜芳。
中午飯以後,李耀華去劉靜芳所在的診所聯系她的時候,劉靜芳給他說,她們診所到點才下班。讓他們該怎麽計劃就怎麽計劃,不要等她。她們村周圍那一帶她認識的幾個在縣城裡乾各種各樣活計的姑娘,已經提前和一輛黃麵包出租車聯系好了,到時候出租車會把她們一起送回到各自村裡的。
李耀華與劉靜芳多日不見,是非常想和她一起回村的,但是沒辦法,既然人家在這裡走不開,那麽隻好按找她安排的來了。
到目前為止,李耀華和劉靜芳的戀愛關系非常穩固,到現在雙方之間包括他們的父母,都沒有意見。從現在來看,他們隨後訂婚啊結婚,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在這方面,劉振武和侯東明他們兩個人各自的對象與他們的關系,比李耀華和戀愛對象的關系,就差遠了。那兩對還是給人一種飄忽不定,不完全能夠確定下來的感覺。
就在大家亂哄哄收拾東西,準備坐車回張家溝的時候,張躍麟也在辦公室準備拿幾樣東西,立刻就要動身的時候,蘭展武略有一點兒不好意思的低聲對張躍麟說,妹妹和三弟蘭展基也想坐著他們這輛車,回村過八月十五。
張躍麟又驚又喜,但是表面上還裝著若無其事的說:“二哥,怎麽早沒聽你說啊。”
蘭展武盡管年齡比張躍麟長,為人處事頭腦各方面都沒有一點問題,不過畢竟張躍麟是他的老板啊,何況從他的內心裡來說,不得不承認,人家考慮問題和在處理一些事情上,遠比他高明的多。再加上人家對他們家,還有對他們兄妹四人方方面面的照顧,讓他在張躍麟面前,很自然的表現的完全是一個下級對上級的言行做派。
其實這以後張躍麟這邊有點好吃的喝的,他多次衝動想直接給蘭黛佳那邊送過去,可是,唉……理智告訴他,他不能那樣做,隻好安排蘭展基給他們兄妹倆,而不是給蘭黛佳送去,他只能強忍著拐個彎兒去韓根發大院那邊,以看望那些學生娃來代替看望蘭黛佳了。
包括今天中午,本來張躍麟想再拿一點吃吃喝喝的東西,去看看蘭黛佳,畢竟是自己未來的媳婦兒嘛,但是,唉,同樣不能啊!
幾天前,包括今天中午他去看望那些學生娃,有多一半,甚至包括六弟和妹妹,都表示出了想回家過八月十五的意思。當然一者有的高年級的學生學校不給他們放假,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的理智也告訴他們,不能這麽任性;再者張躍麟也認為回去吃一頓飯,來回折騰耽誤他們的學習,也不答應,不給他們提供方便。
而他的不答應,事實上也如同徹底斷了這些孩子們回家的念頭。要知道,韓根發大院的房子是他給租的,做飯的表姐和韓根發媳婦兒的工資是他給支付的。這還不說,包括吃吃喝喝,還有學校裡大的開支,全部是由他給支付的!
張躍麟負責了學生娃們吃住學費的事情,按道理來說這個時候學生們,每人每月從家裡拿一些糧油米面,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何況這對於他們來說沒有絲毫的負擔。
不過張躍麟考慮了一下,乾脆對他們說,他們隨意從家裡帶一些糧油米面吃喝,只是吃個稀罕,隨便帶點,沒有規定,沒有標準。即便一點不拿也無所謂,所有糧油米面吃吃喝喝的東西,這邊都由他包了。
張躍麟的這一番說法和做法,讓來這邊讀書的那些學生娃和家長們,一個個都感激不盡。不過畢竟現在人們的生活好了,不缺吃喝,雖然張躍麟那樣說了,凡是來這邊讀書的這些孩子們,家長還是從家裡給他們拿了各種各樣的米面糧油。畢竟現在誰家也不缺這點吃喝。他們總認為不能那麽得寸進尺。包括張躍麟的三個哥哥和嫂子都是這樣認為的,也是這樣做的。
沒有包產到戶之前,邊塞縣鄉下的農民們,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家,每到新糧下來的一兩個月前,差不多就沒吃的了。這個時候家裡沒有吃的那些人家,就要選出他們家相對來說要有頭有臉的某一個成員,端著笸籮或者簸箕,包括其他容器,露出討好甚至低三下四的笑容,去那些他們自認為家裡有吃的一些人家借糧。
這個時候村裡但凡有余糧的人們,絕對不會拒絕來借糧的人。因為善良的人們在心理普遍達成了這麽一個共識:這個時候出來借糧的人家,不用說家裡已經斷頓了,那麽從見死不救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個角度上來說,他們也不會拒絕給別人借糧。
絕沒有打借條這麽一說,往出借糧的人,即使家裡面有秤,也不會把往出借的糧用稱稱。當時十有八九的一種做法是,往出借糧的人,盡可能的把來借糧的人的容器給裝滿;來借糧的人,在人家給裝糧的時候,多數的時候要說“差不多啦,夠啦,能吃到新糧下來的時候了……”
彼此之間完全是憑著一種良心和感覺在借和借著。往往這種感覺還出奇的準確,秋天新糧下來給人家還糧的時候,借糧的人家也一定還會用之前的笸籮.簸箕等還糧。還糧的人心中有數,借糧的人家當初操作的具體人的雙眼和感覺,也出奇的準確,感覺到還回來的糧和當初借出去的糧,數量是相等的。
當然借出去糧食的人心裡也明白,這是因為人家把借回去的糧稱過的原因,甚至還多給了一斤半斤。這麽做借糧的人家才感覺到良心安寧,能夠對得起給他們借糧的人,也起到了“好借好還,再借不難”的作用。
一般來說,這是一種“憑良心的做法”,絕不會有錯。
當然極個別也會發生借出去糧食的人家,明顯的感覺到還回來的糧食不足,那麽從此以後這個借與被借的關系就被打破了。借糧的人再也不可能第二次從這家人家借走糧食了。從此以後他家的名聲在村裡會很壞,就是向別人家借糧也很困難。這種情況比較稀少,但是偶爾也會發生。
當然萬幸的是,往往青黃不接最缺糧的這個季節,也是老天不讓人們餓肚子的季節,正好是六七八月份的時候。稍稍勤快一點的人家,都在院子裡的“花台”,或者房前房後,包括村周圍靠近水渠的一些地方,弄一小塊一小塊“園子”,然後在園子裡種西葫蘆啊,面葫蘆啊,土豆啊,豆角和白菜啊等等蔬菜。
六月份,西葫蘆大量下來的時候,人們涼調著或者炒著吃西葫蘆,而把借回來的糜米谷米,熬成“清瞪眼”的稀飯似乎還要當主食吃。
進入了七月份以後,不管家裡有糧沒糧,餓肚子的問題基本是解決了。這個時候面葫蘆和下濕地裡的土豆都能吃了。大人們整天忙大集體這樣那樣的事情,他們就安排家裡大一點的孩子,隔三差五到他們的“園子”裡,用指甲蓋來驗證那些面葫蘆老了沒有,或者看看哪些長勢較好的土豆地裡,苗蔓下面有沒有被裡面頂起的地方。
最終孩子們用指甲蓋驗證面葫蘆“老了,能吃了”,或者泥土裡的土豆“長大了”,亦或是什麽也不是,只是家裡斷頓了,一個個並沒有長大,也沒長老的面葫蘆被摘,和一顆顆又嫩又小的土豆被挖,隨後水煮土豆,土豆拌炒面,土豆熬小米,或者面葫蘆熬小米燜糜米……就變成了人們一頓頓香美無比的美餐。
包產到戶一年以後,之前的借糧,和青黃不接的季節斷頓的事情,在邊塞縣鄉下就幾乎絕跡了。
扯遠了。
蘭展基可能從內心裡感覺他不應該說出這句話。但是他哪知道,張躍麟的心裡為他這句話一陣竊喜。畢竟他和蘭黛佳私下的一些活動,直到今天為止他認為還沒有一個人感覺到。這種秘密只要能保守一天,張躍麟絕不會給人們泄露。因為在當時這是一種非常丟人現眼,甚至是一種齷齪和犯罪的事情。人家畢竟和他有好幾歲的年齡差距,畢竟人家還是一個學生娃!
張躍麟說:“想回就一起回吧,反正你也知道,咱們這輛車擠擠又不是坐不下。”
實際上此刻的張躍麟的心理上說:二哥,我太謝謝你了,感謝你給你妹和我製造了一個又一次見面的機會!
蘭展基擔心張躍麟有什麽想法,又訕訕的給他補充說:“老三明年就要考大學了,學習緊張,他並沒有要回家的意思。就是黛佳那個死丫頭片子,磨人讓你一點辦法沒有。真沒辦法,從小我們弟兄三個就把她寵得受不了,我爸我媽對她更是寵上了天。我發現她現在越發沒樣了!”
張躍麟說:“今天不是正好星期天嗎?況且她現在學習那麽好,耽誤一半天也問題不大吧?”
“就是因為今天是星期天,也就是因為仗著她現在在一二中整個她們全年級,她差不多是穩穩第一名的學生,好像仗著自己聰明,也不在乎耽誤不耽誤一半天的時間,唉……”
張躍麟心裡高興不已,但是他還是淡然的說:“那還有什麽說的,反正人家學習這麽好,有人家給自己給自己放假的資本,那就讓她回去吧。”
看到張躍麟似乎沒有一點兒不高興的神色,蘭展武立刻變得歡快起來。
蘭展武說,兩三天之前,妹妹和他說,今天下午必須要回去。他估計他們下午兩點多要從這邊走,這個情況妹妹也知道,所以估計妹妹和老三馬上也就到了。
張躍麟心裡當然明白,蘭展武也是非常喜歡妹妹和三弟,回家和他爸他媽過一個團圓節了。他當然也希望他大哥回去了,只不過是老大在那邊,現在已經越來越成為了一個上中層的負責人,好多事情需要他輔助著劉振武和王展望他們整體策劃和安排,況且這以後他自己也越來越有了非常大的責任心,為此他自己沒有主動要求回來而已。
兩個人一邊說著以上這些話,一邊各自拿著自己的東西,從張躍麟這間辦公室往門口的車上放著。
就在這個時候,大家差不多同時看到蘭展基騎著一輛自行車,帶著妹妹蘭黛佳來到了物資供應站。
張躍麟心裡一喜。好啊,來的實在是太及時了,沒有耽誤一分鍾的時間。
自行車快速地蹬到汽車不遠處的時候,還沒等自行車站穩,蘭黛佳就利索地從自行車後座上跳下來。蘭黛佳身輕如燕,喜氣洋洋,全身上下透出一種美少女特有的韻味。她緊走倆步來到張躍麟面前,故意用那種氣哼哼的聲音對張躍麟說:“虧你還是當哥的,人家一口一聲叫你哥白叫了是不是?想扔下我走,哼,門也沒有!”
張躍麟隻好訕笑著說:“哪能扔下你們兄妹倆呢。這不二哥說你們要走,我們這會兒就在等你們嘛。”
蘭黛佳一時間高興不已的說:“這才對嘛!”
把自行車停好的蘭展基,上來略有些抱歉的對張躍麟說:“本來學習也挺忙,又不能辜負五哥你的一片心意,我本打算……”
張躍麟擺擺手說:“沒事沒事,你們平時那麽刻苦,學習又那麽好,回去過八月十五,放松放松也無所謂,很可能對回來以後衝刺學習,還有很大的幫助。”
還沒等蘭展基說話,蘭黛佳越發像個孩子似的跳著腳說:“哥,你真是一個不一般的人啊,你說的太正確了!我就是這樣認為的,適當的休息一下,換一下腦子,就像把倉庫收拾一下,下一步才能放進去更多的東西啊!”
他們在這邊說話間,其他人手頭各自的東西,包括不少吃吃喝喝的東西,都已經陸續搬到了車上。
中午吃飯那會兒,張躍麟隨便說起下午怎麽走的時候,李耀華說,好不容易現在回來能夠坐坐LC60豐田越野車,大家就一起擠這輛車吧。他們開回來的那輛212汽車放在這裡就不要動了。沒有這輛車之前,開起212汽車感覺到太方便太威風了,可是,嗨……毛驢比馬騎不成啊。
他們正準備離開物資供應站的時候,之前修造廠二十三個老職工其中的幾個代表,也是現在物資供應站的負責人,還有縣裡給安排到這裡的兩個名義上的負責人龍飛天和白永恆,給張躍麟拍著胸脯打包票說,讓他們放心的回村裡過八月十五吧,這邊就放心好了,有他們幾個人,還有幾個學會計出納的小女孩盯著帳目,絕沒有一點差錯。
縣裡給安排到這裡的龍飛天和白永恆,都是三十歲出頭,正是提拔上升的年齡,也是那種精明強乾的人。他們分別掛著兩個副站長的名頭。他們的人事關系在縣裡,開支也由之前的單位負責。他們知道領導們讓他們來這裡的目的:看好錢包,盯好帳目。只要這兩方面不出現差錯,他們的任務就完成了。具體的經營和生意的好壞方面,與他們沒有太大的關系。
因為一開始就明白了以上道理,擺明了自己的位置,所以自從剛接手修造廠,張躍麟對這邊進行改造的時候,龍飛天和白永恆進駐物資供應站之後,事實上他們如同張躍麟的兩個聽話的小跟班。張躍麟讓他們幹什麽他們就幹什麽,從沒有因為他們是吃皇糧的,和他們的年齡資歷,而對張躍麟有一絲一毫的不敬。
這倆人知道張躍麟在縣裡一二把手心目中的身份地位,知道與張躍麟搞不好關系,下一步對他們兩個人的前程沒有好處。
當然事實上張躍麟在和他們實際的交往接觸中,人家對一些事物的認識,和對好多事情的安排上,遠遠超出了他們之前的想象,從而也讓他們打心裡願意支持張躍麟的工作。
張躍麟感覺到這兩個人,也都是那種憨厚樸實又聰明的人,為此他不僅尊重他們,也很高看他們一眼,從沒有以他是這裡的老大自居。所以從一開始,他們之間就處的很是融洽。
好吧,原本有他們待在物資供應站張躍麟就很放心,何況最近這兩天,他有意無意的也給他們交代了好多他們不在時候的工作。
這會兒有他們這麽一番表態,張躍麟就更加放心了。
張躍麟把212汽車鑰匙晃了晃,要交給他們,任由他們使用,但是龍飛天和白永恆都笑著搖頭對他說,汽車就不必了,因為他們都不會開,況且也都沒有駕駛證,萬一發生點磕碰,他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除了駕車的張躍麟,乘車的共計十一個人。這麽多人,居然都擠在了這輛車裡!而且按照劉振武.侯東明和李耀華這三個小子的說法,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再往進擠兩個人都沒有問題。
難怪啊,前面副駕駛座位上坐了兩個人。中間一排的座位上就做了五個人,差不多都是那種一個人坐在另一個人懷裡的情況。僅僅這麽一坐就擠了七個人。按照侯東明開玩笑的說法,甚至他坐在駕駛座位上,然後讓張躍麟坐在他的懷裡開車都可以。
張躍麟說:“你小子的想象也實在是太豐富了。可惜當初沒有好好的念書,如果當時加把勁,現在保不齊也像那四個小子一樣考上了大學。”
侯東明故意用那種責怪的口氣說,有什麽辦法呢,都是當時受他不念書的情緒影響才沒有念書,說到底都是被他害的。
張躍麟說:“那麽這以後給了你和其他弟兄們現在這樣的補償,你們還滿意嗎?”
侯東明故意用那種不領情的口氣說:“只能說勉強吧。”
“我可是看出來了,什麽才叫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你小子給我聽好了,等返回來找個機會,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他們兩個人包括其他人,彼此之間都用這種玩笑話互相擠兌著,說笑著。
剩余四個人坐在最後面那一排座椅上,反倒是顯得松松垮垮的。按照坐在後面的三個姑娘和李耀華的說法,其實再擠進兩到三個人都可以。而最後面的那一部分儲物空間,除了剛才裝了很多吃喝,如果有必要的話,其實再往那些縫隙裡塞一兩個人也沒有多大問題。 www.uukanshu.net
秋高氣爽,萬裡無雲,好心情再加上好天氣,讓車裡的人們都感覺到格外快樂。
從縣城回張家溝這一路上的土公路兩側,差不多有一半的農作物已經收割了。收割後的農作物,有一部分拉回到了每個村莊的場面上,有一部分還一捆捆或者一堆堆碼放在地裡。
土豆地裡的土豆,十有八九還沒有起獲,但是絕大多數的苗蔓幾近枯萎了。
前不久,落了一場輕霜。最近這幾天,偶爾能夠看到縣城的上空,三五成群的大雁,由北向南飛過。
他們開著汽車走到由縣城到長城鄉一半路程的時候,人們透過汽車的玻璃,都看到他們右前上方的空中,由北向南飛著一大群人字形的大雁。這一大群大雁飛得很低,速度還很慢,似乎並不想迅速的飛離開此地,而有一種慢慢在尋找棲息地的模樣。
這群大雁的數量似乎比以往他們看到的任何一群大雁,數量都要多,高度也要低得多,速度也要慢很多。為此讓車裡的人們都驚喜不已。
張躍麟趕緊把飛馳在這條土公路上的汽車速度降下來。
這會兒,包括開車的張躍麟都驚喜不已的看著窗外的這群大雁。人們紛紛把四周的汽車玻璃打開,一個個都張開他們又驚喜又好奇的雙眼,在看著空中這一大群仿佛伸手就能觸摸到的大雁。而打開玻璃的一刹那,頭頂大雁嘎嘎的鳴叫聲,猛然間就傳到了車裡,而這種聲音讓此刻的人們聽起來,是那麽的響亮而悠長,並列的還是那麽的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