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裡克?迪戈裡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真好,一點痛苦也沒有……伍德沒有意識到他腦海裡的念頭有多可怕:如果他也能就此死去的話……
想想那些快樂的事。一個熟悉的低沉悅耳的聲音提醒他,很近又很遠。
快樂的事。格蘭芬多人抓住了這個詞,跟著告訴自己,在深深的黑暗與絕望裡逐漸生出半分清明。
……查理?韋斯萊疾速俯衝五十英尺,單腳踩在他的橫掃七星上抓住了金色飛賊,伍德在球門柱旁連著翻了三個跟頭表示慶祝,他接過那個沉重的獎杯,開心得想哭。
他的第一把玩具飛天掃帚,周歲生日的禮物,上次回父母家時還特意去儲物間翻出來,細細的柄上刻著O.Wood的字樣,他從來沒有從上面摔下來過,一次也沒有……
他險險防住海蓮娜的最後一個球,搖搖擺擺降落在地面上,露西婭微笑著告訴他說就在剛才他正式成為了普德米爾聯隊的一員,話音剛落海蓮娜便撲上來,帶著二人幻影移形去了破釜酒吧,擲地有聲地嚷嚷著今晚不醉不歸。
今夜過去之後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比爾在通知他時是這麽說的。聯賽會恢復,他能夠再次守在那三根五十英尺高的球門柱前,他還記得數年之前有誰說過要與他一起拿到歐洲杯。
深夜壁爐的火光,周圍刻著的那圈獾仿佛真的在跳舞。身上蓋著厚厚的金絲雀黃色毯子,對面的人又給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氣喝下去,胃和心都是暖的。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確定他與自己很熟悉,是誰呢?
「致英格蘭最好的守門員。」他聽見那個人這樣說,有回音從時間的彼端遠遠傳來。
伍德想起那個人有一雙深灰色的眼睛,澄澈、乾淨,能分毫不差地映出他的影子。
他終於贏得屬於自己的那一座魁地奇杯,在半空中抓著哈利的肩膀趴在上面肆無忌憚地抽泣。安吉麗娜、艾麗婭、凱蒂、弗雷德和喬治飛過來把他們圍在中心,分不清自己搭著誰的胳膊而誰重重拍著自己的背脊。
姑娘們吻完哈利的臉再去吻伍德,七個人抱成一團在格蘭芬多的人群仿佛要震碎蒼穹的歡呼聲中亂七八糟地著陸,他的視野是模糊的,淚水令他幾乎看不清東西。但伍德知道那雙明亮的灰色眼睛正從看台的某一處望著自己,那其中有發自內心的激動和欣喜,那個人正在為他的勝利而驕傲著——
「呼神護衛。」
他握緊魔杖,聲音不響卻無比堅定。
一頭銀色的獅子從魔杖尖冒出來,直直地衝進攝魂怪群裡。這頭隻屬於格蘭芬多人的雄獅背部飽滿的線條有一種暴烈的美麗,蓬松奢華的鬃毛與矯健利落的身姿是它強大力量的證明,五年以前迪安繪製在橫幅上的畫面在這一刻成為現實。
十幾隻攝魂怪刹那間灰飛煙滅,剩下的也被這守護神驅散,消失在霍格沃茨的夜空下。
它奔向它的主人,伍德重又感受到五月初的夜晚應有的暖意,明亮、快樂的情緒回到了他的身上,就像因寒冷而凝固的血液重新開始在血管之中流動。
那頭忠誠的猛獸溫順地繞著兩個女孩轉了一圈,低下頭去似乎是在安撫她們。其中一個女孩輕微地抽搐了一下,慢慢地醒過來,它便安靜地化作銀白的光粒,融進不可知的虛空。
伍德沒有收回魔杖,他給那兩個六年級的女生施了一個複蘇魔咒,確保她們能站起身。他全身心地警惕著即將來臨的下一場戰鬥,
魔咒碰撞的喧囂聲、食死徒被逼到窮途末路的咒罵聲、鳳凰社成員簡短的交談聲,這些聲音漩渦般混雜在一起,與他身處的地方只有短短一段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 他調整好呼吸,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速奔跑。他現在擁有來自戈德裡克?格蘭芬多和這城堡所有的保護者們的祝福,只需要贏得每一個下一場勝利。他相信他會的。
不遠處便是終將到來的不列顛巫師界的黎明,他仿佛能感到那些故去的人們溫柔平和的注視與鼓勵。去吧,他們說,不要猶豫,勝利屬於霍格沃茨,光榮屬於每一個人——去吧。
去守護你所愛著的那些人,去告訴他們,「死」並不值得恐懼。他們會健健康康地度過一百年以上的漫長幸福的人生,這是對已逝的人們最好的懷念。
死亡隨時隨地都在發生,不僅是在這個戰場上,人們可能因種種不同的理由失去生命。疾病、衰老、謀殺、誤傷、錯誤的魔藥配方、危險的魔咒實驗、發狂的魔法生物,感謝梅林他活到了二十二歲,他的一些朋友已經不在這個世界。
那些人大笑著在逝者的國度舉杯共飲,為新來到的人打開通向天國的門扉,他們也許正因霍格沃茨的這場戰役議論紛紛。每個活著和死去的人都知道,有一天他們將在某個生者無法抵達的地方最終相聚。
而現在,奧利弗?伍德必須好好地活下去。
為了所有的未完成的夢想。
他們走進城堡。
正是晚餐時間,門廳裡來來去去的都是從球場上回來的學生們,背著款式流行的書包,看來凱蒂的文具生意做得還不錯。身材頎長、氣質優雅的拉文克勞男生級長和他的朋友有說有笑地走向禮堂,身後是一小群眼神發亮表情癡迷的低年級女孩。
那些他所不認識的年輕的臉龐帶著朝氣十足的笑容,他們旁若無人地談論著難得的晴天、魁地奇比賽、變形術課論文、平斯夫人的壞脾氣和最新的八卦;那些男孩和女孩正處在一個無憂無慮的年紀。
穿著他最熟悉的曳地的黑色長袍、系著代表不同學院的羊毛圍巾,仿佛他們都是他的熟人,曾與他同在賓斯教授的課堂裡昏昏欲睡,座位隻隔了幾英尺距離。
伍德甚至覺得自己似乎剛剛才帶領格蘭芬多隊贏得了一場勝利,好像他還是那個十六歲的魔藥課成品差點得了D的五年級學生,只要有一把飛天掃帚就能忘記O.W.L.s和斯內普陰沉沉的表情。
然而周圍都是些完全陌生的面孔,互相稱呼著他從未聽聞的名字,大聲聊著他十一年來都未曾接觸的話題。伍德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意識到這件事:那整整七年陽光明媚的水晶般的美妙日子,如今已然離他遠去。
這裡不是他的霍格沃茨。
他再也不可能在魔咒課上偷偷地畫球隊的戰術示意圖,下課再想方設法地問同宿舍的好友、優等生兼級長珀西?韋斯萊借筆記;再也不可能在一個平凡的周二早上的九點,在格蘭芬多塔樓裡那張曾屬於自己的垂著深紅色帷幕的四柱床上醒來。
一點兒也不遺憾地發現自己又錯過了一節魔法史課,然後滿足地跌回枕頭上繼續睡,同時試圖忘記下午要交的還差半英尺沒寫完的算數佔卜課論文。
再也不可能在訓練開始前一手一個拎著那對紅頭髮雙胞胎的耳朵讓他們好好聽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麽,他們其中的一個現在和伍德差不多高,兒子滿了一周歲會叫奧利弗叔叔,僅剩的一隻耳朵他大概也拎不習慣,而另一個則早已長眠於潔白墓碑之下冰冷的棺槨。
再也不可能在級長盥洗室那個大到不可思議的浴池裡舒舒服服地泡長時間的熱水澡直到睡著,睜開眼睛看見羅傑?戴維斯一臉不耐地戳著他的肋骨(「去那邊睡,我要洗澡」)或是塞德裡克?迪戈裡有些尷尬的擔憂神情(「呃……我覺得你最好還是注意身體」)。
再也不可能在一場(自己組織、自作自受的)身心俱疲的訓練之後,去廚房滿足地美餐一頓,順便去旁邊的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找(身為級長的)塞德裡克出來(違反校規)夜遊;再也不可能無所顧忌地去享受一場普普通通的、學生之間的魁地奇比賽。
伍德願意把他這十一年來在賽場上得到的所有榮譽全數交出,隻為再重溫一遍那無可替代的七年時光。
他仍聽得見那些人的聲音。多少個夜晚,伍德的夢裡有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金與紅的顏色,他蹲在角落裡用魔杖指揮魁地奇球場模型上的小人模擬各種戰術,珀西勉為其難地替他檢查魔藥課作業,同年級的女孩們在他身旁聊著霍格莫德村的周末。
傻裡傻氣地期待著會有哪個帥氣的高年級男生邀請她們同行——她們中的兩個在七年前席卷整個不列顛巫師界的那場戰爭裡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伍德還記得畢業的那一天,一群人又哭又笑,磨磨蹭蹭地登上夜騏拉的馬車,揮手與這座熟悉城堡作別。
下一次他來到這裡,看見的是塞德裡克的屍體;再下一次,他見證了持續數十年的戰爭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終結。
太多的鮮血、太多的犧牲,他上次走進門廳時四個學院的沙漏全碎了,四種顏色的寶石在人們腳下混雜成一片,歇斯底裡的尖叫聲和不再被壓抑的怒吼聲撞擊著石壁。
魔杖射出的紅光穿透彌漫的沙塵,死神在帷幕後一次次舉起收割生命的鐮刀。而眼前這個一塵不染、安寧祥和的門廳對他來說陌生得可怕。
屬於他的那個有著浩瀚星空的霍格沃茨,現在只是一場虛無甜美的長夢、一個脆弱不堪的幻影。
他疲憊地跟在格蘭芬多的隊們後面走進禮堂,假裝自己心情還不錯。普德米爾聯隊的隊長沒有選擇教師的座位,最當中的新任校長跟他不熟。
麥格教授、弗利維教授和斯普勞特教授也都退休了,他認出一個比自己高兩屆的斯萊特林的純血統男巫坐在教師長桌的右端,自然,兩個人都裝作沒看見對方。海格坐在辛尼斯塔教授旁邊,從亂蓬蓬的胡子後面向他露出笑容。
「呃……晚上好。」幾秒鍾的沉默過後,伍德對塞德裡克說,後者不意外地笑起來:「晚上好。」他說,聲音是愉快的,「你最近怎麽樣?」
「還不錯。」伍德下意識地回答,但是塞德裡克懷疑地看著他:
「你今天早上一定沒剃胡子。」他收起小桌上散亂的撲克牌,將它們碼成整整齊齊的一遝放在桌角,從紅杉木的高背椅上站起身,一邊做出這個判斷,「我不得不說弗雷德對你的評價在某種意義上挺正確。」
二十九歲的格蘭芬多人不由自主地曲起指節蹭蹭自己的下巴,點頭同意了他的論斷,這黑發年輕人一如既往地細心而敏銳。他平視著肖像裡塞德裡克的眼睛,和十年以前一模一樣的深邃乾淨的灰色,那雙眼睛認真地回視著他。
他發現自己很難移開目光。
吃完晚飯、準備回公共休息室度過一個愉快的周六夜晚的拉文克勞和格蘭芬多的學生們從他的背後走過,暢談著魅力俱樂部的最新活動,伍德恍若未聞。
周圍的肖像忙著互相串門,熙攘人聲像是隔在另個世界。
塞德裡克已經死了。
他不抱希望地在內心重複,清楚至少在這一刻自己不會如此相信,在你面前的只是他的肖像,巫師界的一幅再普通不過的肖像,會動、會笑、會跟你說話,卻僅止於此。那只是一段殘存在這世間的記憶。
是一個靈魂的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是迪安?托馬斯數年前精心調色並繪製於畫布上的一層沒有任何玄機的顏料,是霍格沃茨「最受歡迎畫像人物」第二名——第一名是西裡斯?布萊克。那不是塞德裡克?迪戈裡,但那又正是塞德裡克?迪戈裡。
永遠停留在十八歲那一年的塞德裡克?迪戈裡。
伍德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幅畫前,不知為何心裡想著的卻是可惜他們今天去不成格蘭芬多的公共休息室:塔樓頂端的圓形房間裡沒有任何肖像。他甚至無法和塞德裡克乾杯,即使是神秘事務司的有識之士亦無法逾越生與死的界限。
奧利弗?伍德如今終於實現自己的那一半夢想,另一半未完成的誓言早在十年之前就被葬進面前這黑發年輕人的墳墓。久遠的對話順著時間的長河溯流而下,他詫異自己竟然能記得每一個字:
「來做個約定吧。」
「約定什麽?」
「等到我們兩個都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之後,再來這裡一起喝一杯。」
連這樣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到。
他忘記了語言也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地又將去往何方,就好像被誰施了一個定身咒,唯一一個能解開它的人隔著整整十一年,平平靜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