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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九零年開始的醫者仁心》第七十一章 咳嗽
  西裡斯睡覺的時候從來不拉百葉窗。

  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窗口,照在西裡斯熟睡的面孔上,他的嘴角無意識地動了一下,翻了個身。

  他聽到了有東西在動。

  確切來說,他不是“聽到”,而是“感覺到”,那東西移動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就像半截身子漂浮在空中的幽靈。但他就是感覺到了,他確信有東西在他的臥房——有東西在看著他。

  半睡半醒之間,王子的腦細胞開始撒歡狂奔——城裡的話劇團演過這個——在月光之下,狼人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熟睡的孩子的床前,他看著孩子的睡顏,目光慈祥,看啊,看啊。第二天早晨,母親打開孩子的臥房,床上只剩下空蕩蕩的衣服,以及一灘早已乾涸的鮮血。

  西裡斯迅速睜開眼睛。

  角落裡的影子沒有任何聲息,它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已經站了一輩子。月光照了進來,一半臉露了出來,另一半臉和黑暗融為一體。露出來的那半張臉目光瘋癲、眼圈發黑、形容枯槁,正用滲人的眼神看著自己,仿佛是母親在看走失多年然後失而復得的子女。

  西裡斯受到了嚴重的驚嚇。他伸手去夠床底下的十字弩——然後他看清楚了那人,那是劉飛·盧平,他新鮮出爐的禦劍士。

  體現皇家精英教育的時刻來臨了——王子連貫地用五種語言破口大罵起來,這些葷段子修辭非常有創意,劉飛只聽懂了兩句就已經面紅耳赤了。

  “我……擔心……”他嘟噥道。

  “擔心?是的!你跟著我,你擔心!但這已經是天殺的第五次了!你是我的禦劍士!又不是我床頭的洋娃娃,幹嘛偷偷溜進來站那兒不動?是不是需要讓你把我揣在你口袋裡、掛在脖子上,我才能睡個好覺?”

  “彼得提到了……那些暗殺……”

  “對對對,殺殺殺,有一百個刺客躲在我床底下,一百個懸在天花板板上,一百個扒在窗簾上,正為先割喉嚨還是先捅心臟開研討會呢。我——他媽的——要睡覺——現在!”

  【刀子,匕首,冷箭……】

  劉飛敷衍了事地鞠了一躬,向門口走去,西裡斯的目光掃過他因為疲憊而黯淡發黑的眼圈——

  “你比我更需要睡一覺了,劉飛。”

  劉飛對西裡斯僵硬一笑,走出了王子華麗的臥房,輕輕關上了門。

  這是他成為禦劍士的第三日,三日未合眼。不同於剛才的情形,西裡斯對待他十足地彬彬有禮。看來王子的涵養也是到極限了。

  【刀子,匕首,冷箭……】

  劉飛歎了口氣。

  他跌跌撞撞地走過影影綽綽地高堡走廊,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長什麽樣,三天過去了,他連地磚地顏色都未曾留心過。他跳下幾節台階,穿過貯藏室,走到了廚房門口,一個光頭的夥計正麻利地扭斷了雞脖子,他斜眼瞥了劉飛一眼便懶得搭理他了。劉飛毫無阻礙地走進廚房。

  布萊克家族的城堡遠眺霍格莫得城。城堡的設計具有超越時代的專業水準,可以稱得上是“現代化”。城堡的城牆整體為樁基礎,庭院內部分地方回填的生石灰比例經過精細計算,坡度設計合理,並擁有完整的給排水系統,管路連接至城市裡的綜合管廊。

  但城堡裡的居民卻對此並不了解,他們不知道自來水管道是什麽,也不會關心,火災報警箱體已經被藤蔓掩蓋,事故油池已經乾涸,城市底部的綜合管廊也已經被廢棄。

城堡設計師是誰已經沒人知道,有人說這是史前那些聰明的古人所建造的。  經過數代地揮霍,布萊克王朝已余威不再,國庫嚴重虧空,布萊克家族妥協於各地權貴、議會和強大的鄰國。國王會賜個各地權貴“禦劍士”以收買人心;召開國會、頒布新法以尋求財政收入;和強大的領國聯姻以避免戰爭。

  君主、領主、議會與鄰國之間相互掣肘,布萊克國王聰明的從中找到一個平衡點,將王朝延續了下去。

  此時此刻,各地的封地領主都齊聚道城堡來參加布萊克王子和戴爾菲公主的婚禮,除了新王加冕和戰爭爆發,很少能有如此多的權貴聚集在一個地方。事實上他們並不是為了布萊克家族而來,他們是為了公主的父親——裡德爾公爵而來。

  湯姆·裡德爾,岡特狡詐而殘忍的攝政王,嚴寒之地的暴君,傳聞他用巫術捕獲了一條龍——黑龍布蘭登——作為女兒婚禮的禮物,那條龍被關在城堡底下潮濕的地牢裡。聽聞這條消息,民眾也如權貴一樣從各地趕來,隻為一睹巨龍的樣子。

  劉飛卻不太相信消息的真實性,他在城堡呆了幾天,並沒有捕捉到任何龍的蛛絲馬跡。傳聞中龍身體巨大,翻個身能掀翻一座山丘,但地牢裡沒有聲響——沒有震動,沒有龍焰,沒有咆哮。如果真的有條龍在那裡。

  他一定對階下囚的生活十分滿意,說不定有專人給它剪指甲、燒洗澡水、準備下午茶、演奏音樂以至於他甚至連尾巴都懶得動一下。

  多卡斯是對的,劉飛焦躁的症狀在兩日後得到了緩解,他可以離西裡斯足夠遠不再擔驚受怕了。這是劉飛在城堡裡呆的第六日,他喜歡上了呆在室外,遠離城堡裡陰森的房間、竊竊私語的陰謀和令人窒息的緊迫感。他已經開始同情西裡斯王子了,鐵堂也許是個折磨人的地方,但這裡簡直是地獄。

  此時,劉飛坐在城堡通往庭院的黃銅大門前的台階上,正好能看見皇家花園裡滑稽的園藝雕像。五年前,和西裡斯第一次不愉快的碰面就是在這裡發生的,還有那個藏在矢車菊花叢中的小女孩,她如同草原中探出耳朵的兔子般哆哆嗦嗦。

  劉飛有些傷感,公主就要結婚了,她只有十五歲,但沒有人在乎這個——

  有人走了過來——

  那個人的腳步虛浮,呼吸裡帶著猶疑,不是仆人,不是護衛,也不是貴族。他也許是賊、刺客,或是間諜。

  劉飛不動聲色地靜待那人的靠近,兩步、一步……長劍猛然出鞘,直直指著陌生人的喉嚨。

  來者佝僂著身體,乖乖地舉起手,他套著一條汙漬斑斑的無袖上衣,上衣上搭著破破爛爛地鬥篷,腳底是一雙磨破的靴子。他臉上髒兮兮的,頭髮如同一坨爛泥。一個流浪漢,或者是農奴,最窮困潦倒的那種。

  “你怎麽進入城堡的?”劉飛的劍往裡送了些,“你有什麽目的?”

  面對王國最危險的護衛中的一員對他磨刀霍霍,那人卻高高地挑起眉毛,對年輕的禦劍士眨了眨眼,裝腔作勢地說道:“啊哦~劉飛~親愛的~我知道你覺得我是個混蛋,但也不要在第一周就殺了你的護主啊~”

  劉飛驚訝地連劍都快掉到地上了。

  聽到劉飛不再喊叫,那個人歪了歪腦袋。他的雙肩往裡縮,脊背如同耕地的農夫般佝僂,手慘兮兮地踹到袖筒裡,拖遝著腳步走到了禦劍士面前,近的劉飛能感到他的呼吸。

  “王子殿下?”劉飛張口結舌道,“你在幹什麽?”

  西裡斯·布萊克抬起雙手,擺了個投降的姿勢,他保持著那種睡不醒的表情:“嗯哼?王子?什麽王子?香噴噴的王子當然是呆在王宮裡讓奴隸給他剪腳趾甲,臭烘烘的流浪漢只能到城堡裡來討口飯吃。”

  他靠近劉飛,身上的味道簡直是一場災難,“我有名字,他們叫我‘大腳板’。聽清楚了,兄弟,不是王子,是大~腳~板。”

  【他喝高了麽?】

  劉飛的嘴一張一合,如同一個擱淺的魚,劉飛相信任何穿這套衣服的人不會形容自己在穿衣服,而應該是是忍受衣服,但王子儼然樂在其中。也許在王子憤世嫉俗的外表下,藏著一個病入膏肓的神經病。

  西裡斯將喉嚨上的劍大喇喇地撥開,轉身往城堡外溜去……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大腳板!”

  西裡斯沒有吭聲,甩開他徑自走進屋裡。

  “等一等!你髒死了!別坐到了我最喜歡的一把椅子上!啊啊啊!”詹姆慘叫道,“你是要假裝看不見我麽?”

  “對咧~”西裡斯拿起桌上的酒杯聞了聞,“作為過兩周後就要結婚的可憐的人兒,我跨越沃爾布加的封鎖線來找你,一見面就要遭受性騷擾,我的憂鬱指數正在呈指數增長。還有你把我的禦劍士嚇壞了。”

  “禦劍士?”詹姆這才注意到劉飛,他的臉上呈現出醉漢特有的迷茫,“……禦劍士……”他臉上的笑容如同被施了魔法般擴大了,“哦!你好啊!禦劍士!”他猛地抱住劉飛,在他臉上也留下了一個濕濕的吻,一點都不嫌棄他髒兮兮的打扮,一股濃濃的酒氣撲面而來。

  劉飛被他的熱情洋溢嚇到了,費了所有自製力才沒有把對方掀翻在地或者是捅一刀子,波特的腦袋一直擱在他肩膀上,完全沒有感受到對方已經對他磨刀霍霍了。平心而論,這是個挺漂亮的腦袋,或許頭髮亂得像地獄。

  也無法和那群姓布萊克的腦袋相提並論——但總歸來說算得上英俊,但不管怎麽英俊,被一個陌生的漂亮腦袋一直蹭,被親吻,怎麽說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劉飛當然不能捅他一刀,只能一臉窘迫地傻站在那裡,西裡斯被他的糗樣逗樂了,“別被他嚇到了,劉飛,他是熱情奔放的南方人,南方人麽,都有一顆詩人的靈魂。”

  “劉飛,”詹姆繞著劉飛轉了一圈,“聽說你們禦劍士都會給自己的劍起了個名字。”

  “是的,閣下……”

  “叫我尖頭叉子。”

  “是的……尖頭叉子。”

  “你的劍叫什麽名字?”

  “它叫“月亮臉”,由烏茲鋼鑄成。”聽聞有人提到他的劍,劉飛的內心流過一陣暖流。

  西裡斯皺起了眉頭,他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想去詢問他的禦劍士配劍的名字,詹姆卻第一時間就這麽做了……喜歡巴結人的卷毛小混蛋。

  “你幹嘛跟他一樣這麽折騰自己?”詹姆指了指劉飛髒兮兮的衣服。

  “西裡斯殿下說他來約會情人,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劉飛說。

  “情人?是啊。”西裡斯換了個坐姿,“我來介紹下,這是詹姆·波特,來自陽光明媚的高錘克,他更喜歡被稱作‘尖頭叉子’。他是我的情人,我的心,我的愛,我把他放在我的仙子手袋裡,平時只需要灌他一品脫啤酒,他就會高高興興地蹦躂出來,幫我補補襪子,沏沏茶,擦擦靴子。”

  詹姆抓起旁邊桌子上插著百合花的瓶子向西裡斯扔去,西裡斯敏捷地躲開了。花朵掉到了軟綿綿的地毯上。

  年輕的禦劍士覺得自己被護主耍弄了。

  詹姆·波特,劉飛當然聽說過他,南方的封地領主波特,布萊克家族最不喜歡的家族。布萊克們喜歡適度地折磨比自己弱小的人, 被折磨的大多數人一向是在家長式的專製制度下茁壯成長,當布萊克們輕輕地踢他們一腳,他們會悄悄地扭開點。

  但一個波特哪怕是被輕輕地踢了一腳,卻會蹦起來狠狠地回扇對方一耳刮,被扇了很多次後,布萊克很想彰顯權威,但面對波特領地騎兵們亮鋥鋥的長槍,最終只能揉揉被打腫的臉。這次婚禮權貴們都被邀請住到城堡裡,而那些邊緣人士——波特們——被打發到了最豪華的旅館裡。

  一個布萊克和一個波特是怎麽攪和在一起的?

  “只有女人發火才砸東西,是吧,親愛的~”西裡斯雖然在對詹姆說話,眼睛卻不停朝劉飛忽閃著。

  詹姆選擇對西裡斯視而不見,他親熱地摟住了劉飛的肩膀,“猜猜我是怎麽認識大腳板的麽?”

  那醉鬼見劉飛搖了搖頭,便拉扯著劉飛的袖子哼唧道,“我從布萊克城堡的舞會溜了出來,諸神啊,那鬼地方隻提供葡萄酒,我跑到了城裡,隨便竄進了一個髒兮兮的酒館——這可是我第一次進一家酒館,然後我看見了西裡斯·布萊克,他也跑了出來,想要一杯黃油啤酒,酒館夥計筆畫了五個手指——五個銅納特……然後呢……他高高興興地塞給人家了五個金加隆。”

  “滾開!”這下輪到西裡斯想砸東西了,“當時是誰見酒館夥計半天不說話,掏出了五十個金加隆塞到了夥計鼻子底下,對我說‘兄弟,他的意思不是五,是五十’。”

  詹姆咳嗽了起來。

  “然後呢?”劉飛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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