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想,資歷深老師對待第一節課上課就如此不給自己面子的學生都會怎麽做?
或許她不應該表現得那麽生氣,也不該直接在碰到劉洪的時候就提起這件事,自己學生時期難道不就是最煩打小報告的人了嗎。
誒有人敲門。
沈宜側過頭去,與早上那個睡得昏天黑地的學生眼神撞了個滿懷。
有一種說壞話被發現的尷尬,下意識沈宜就想扭過頭去,但轉念一想,自己現在可是老師,怎麽能在學生面前露怯了!
她有些不自然地張口,“你、你進來吧。”
沈宜還記得他早上的雞窩髮型,走近發現,邢昭此刻那頭亂糟糟的頭髮已經打理清爽,一股子青春朝氣噴薄而出,沈宜不由得默默心想,如果忽略他課上的惡劣行徑,她應該會挺看重這樣一個看起來很乖的學生。
邢昭走到她面前啊,頓腳。
語氣真誠,道:“沈老師,我為我在您課上睡覺的事情而道歉。”
邢昭的態度令她愣了一下,帶著錯愕的笑容,沈宜張口,說了一句完全與她內心所想背道而馳的話,“啊,沒關系……”
清了清嗓子,沈宜正色道,“邢昭同學,你能主動來找我,我很高興。”
她又想起來什麽似的,“你是叫邢昭吧?我聽別的同學這樣叫你。”
她在自己整齊的一堆資料裡翻找起什麽來,過了一會兒,一張成績單擺在邢昭面前,她一眼便看到了邢昭的姓名,只有兩個字,十分好找。
“我聽劉老師說你上個學期的成績有很大進步,但是這一點並沒有體現在英語上。”
她清澈的眼睛與眼前的邢昭對視,“我不希望英語成為你無法登上大學殿堂的桎梏,一輪複習的內容我會講得細一些,此外,你的成績將被重點關注。”
沈宜想,她這算是以德報怨了,也不知道這學生會不會明白她的用心。
“謝謝老師,那我就先走了?”
邢昭恭恭敬敬地模樣不禁令沈宜有些欣慰,還好,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是個可造之材。
走廊外,邢昭迎面撞上了步履匆匆的胡校長,他平日裡不管教學任務,怎麽會來這裡?
與胡洪川擦身而過,邢昭還記得上個學期跳牆逃課險些撞上的談話,這位胡校長似乎是管學校政務的。
胡洪川自然沒有注意到在暗處打量他的邢昭,與一個學生碰面也只是擦肩而過,他今天要找的是沈宜。
“沈老師啊,剛上班覺得怎麽樣?能適應嗎?”
沈宜被這熱情異常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一看,這不正是在自己提前報到時碰見的胡校長麽?
錯愕之下,沈宜面帶笑容給這位不速之客道了聲好,“還能適應。胡校長,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胡洪川盯著沈宜今兒穿的這一身衣服,大氣又不失優雅,將近一米七的個頭,長相也很乾淨拔群。
他想了想說,“是這樣啊小沈老師,咱們學校今晚有一場飯局,就想著你年輕又是剛進學校,所以請你去參加一下,就當,聯絡聯絡感情嘛!”
沈宜明白胡洪川嘴裡的“飯局”是什麽意思,她面色猶豫,“胡校長,這……不好吧,在座的都是大校長大主任,我一個普通老師……今晚還有一節課。”
胡洪川滿不在乎地一笑,呲牙道,“沈老師啊,你可不能辜負咱們領導的一番心意,聽說新來的沈老師是大美女,咱們這些主任們也都想見見!”
他說完又湊近沈宜耳邊囑咐道,“沈老師,你可得重視起來,這機會可不是隨便一個人就有的,你剛來學校不知道,別錯過這些日後又後悔。”
胡洪川風一般地來了又風一般地飄走,再次經過走廊時他又看到了那個穿著校服的男生,心說這孩子怕不是暑假作業沒寫被罰站了。
不過這事不歸他管,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略過了。
極度糾結的沈宜正在考慮自己要不要去,忽然它便被門口的聲音給嚇了一跳。
“以老前輩的身份來欺壓職場新人。沈老師,我建議你能推則推。”
扭頭一看,居然是邢昭。
沈宜是想推掉這事的,但胡洪川剛才對她小聲說的話又像是警告,總之讓她整個人都感覺毛骨悚然。
匆匆瞥了一眼邢昭,沈宜沒有說話,一頭埋進教案裡。
而邢昭只是在門口歎了一口氣,話他是說了,聽不聽就都看沈宜自己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職場騷擾……就算他不說,沈老師應該不會參加吧?
中午趁著飯點,邢昭坐公交車自己去醫院取了一趟化驗單,昨天做的彩超隻顯示有些外傷,內髒暫時還沒發現有損壞的情況。
邢昭揉了揉腹部,還有些隱痛,他緩慢地走在路上,就接到了來自梁明的消息。
劉大進下午要見他。
看來自己讓梁明轉交的東西並沒有給錯。
除了給朱興蓮的那些照片,邢昭還留了一份備份,此外包括那天的錄音也一並讓梁明轉交給了劉大進。
劉大進已經知道自己和夏艾的關系,那麽自己手上有這些東西並不稀奇,而邢昭把東西給他,也是在以一種有價值的方式進入劉大進眼線。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朱天波的死對頭是劉大進,邢昭才會想著與虎謀皮,賭一把。事實上他根本沒有與劉大進做朋友的想法。
*
大進商場門外,一輛光澤滿身車頭稍長的奔馳緩緩停在門口,得到消息的保安隊長帶領一群下屬見到車子過來,以小跑的姿勢衝到車門邊,隊列整齊迎接劉總的到來。
大進商場一共有六層,地下一層和地上五層。負一層和一層都屬於超市零售區,以上三層都是百貨。
大進商場的負責人路廣安接到消息已經多時,等到劉大進步履生風地走進大門口,他才從正在開會的導購員人群中脫身出來,連連彎腰致意道:“劉總好!”
又看到劉總身側還有一個女人,玲瓏身段再配上一身港風打扮,“這位就是甄姐吧!”
韓甄瓷緩緩將碎發挽在耳後,答:“路先生,你好。”
今天的她身穿一件墨綠色的低胸裙,再配上身外披著的白色薄款西裝外套,站在粗衣土布的人群中間十分驚豔。
打量韓甄瓷的同時路廣安也在想,怎麽見著甄姐在劉大進身邊跟了這麽多年,卻還是沒個名分呢。
不容他想太多,見著劉總已經邁步準備要往裡走,路廣安趕忙追上,低聲下氣道:“劉總,咱們坐直梯上吧,我今天陪您逛。”
劉大進抬手阻止了他接下來的話,“不用,我就是來隨便逛逛,你先去忙吧。”
“邢昭,之前來過這裡沒有?”劉大進頗為熟稔地問邢昭。
路廣安這才注意到,同劉大進來的還有一個人,此人穿著平平無奇,也不像是什麽大人物,便問:“劉總,這位是?”
劉大進瞟了他一眼,“路經理,今天你不用陪同。”
路廣安這才察覺到自己的失言,“好好,那我就先去忙了。”
商場內,各類商品鱗次櫛比,各大分區上的全是來自全國各地的貨。而在一樓的牆面上貼著一張巨大的海報。
上書:熱烈慶祝卡地亞、鱷魚品牌入駐!
邢昭之前沒來過這裡,但是對於這裡面商品的昂貴程度卻是有所耳聞,這兩個都是國際知名度非常高的品牌,想來這種奢侈品也不是一般家庭能消費得起,自然有人要說貴了。
見邢昭瞪著海報廣告愣神,劉大進眼神慈祥地眯著,同樣看向那足夠他引以為傲的廣告牌,“這兩個,卡地亞是賣手表的,以前去香江的時候路過逛了一圈,感覺還不錯,待會兒你能上去看看。鱷魚應該就不用說了,賣皮包的,你在滬城見到的那些大老板腋下夾著的都是。”
邢昭收回眼神,“但是這些東西在漢江市並不好賣。”
劉大進無所謂地一笑,“我開這玩意兒也不是衝著賺錢來的。”
邢昭一想便明白了,“劉總莫非是想要以品牌效應來帶動客流?”
如果這裡全是大賣場一樣的散戶,名頭還不好打出去,但若是加上了有名牌加成的頭銜,不少人就算不買也要來看看這國外進來的奢侈品都是什麽樣子的。
例如,有人會說,大進商場裡邊的外國貨,光一個表就要三四萬。這一下子也帶動了客人前來,就算不打廣告也會被人們傳得神乎其神。
劉大進一頓,有些驚喜地看向身側韓甄瓷,“你看,我就說這小子聰明,是個做生意的料子!”
韓甄瓷也牽起一抹端莊的笑容,直勾勾看著在她眼裡不過半大的邢昭陪話,“是啊,我記得我當時可是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三人說著步入直梯。如今不少商場還是采用樓梯的形式,但大進商場頗具先明地裝入就足夠顯示其高端。
但等到邢昭進入電梯才發現,這電梯隻通頂樓,也就是那個充斥著國內外奢侈品牌的地方,其他樓層還需要顧客自己爬樓梯。
下午六七點鍾,正是職工下班後的客流量高峰時期。在樓下能見到一群一群顧客進來出去,但到了四樓,只能見著站在櫃台前無聊發呆的櫃員,以及三三兩兩顧客。
四層大概有十幾家商戶,比起樓下幾層來說面積小了不少,邢昭看著那被牆隔開,還用定製的牌位標明的辦公區,心想這地方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得上是“高層”了。
邢昭與劉大進並肩在前走著,韓甄瓷單手摟著劉大進剛才脫下的外套落後半步,所到之處有幾家櫃員已經認出了她,紛紛稱呼“甄姐”。
她一一笑著回應。
走到那家新開的表店檔口,櫃台前有一個女人正在挑選,劉大進駐足,問邢昭道:“怎麽樣,要不要來看看?”
邢昭隻掃了一眼,就看見劉大進身後,那個剛剛還在對比幾樣手表的女人聲音有些顫抖地問,“劉總在這兒?”
劉大進抬眉轉身,看著眼前女人卻叫不出名字,“你是……”
林英梅立馬換上一臉笑容,“我是林英梅,劉總,之前在商業年會上見過您一面!”
劉大進並不感冒,他想了半天也沒想起有哪個是叫林英梅的。
對方見他表情未變,立馬又跟上一句:“我父親是林保山,當時我和他就坐您隔壁桌!”
林保山?
劉大進猛地看向邢昭,而此刻邢昭也是一臉懵,前世他對林保山的家庭關系就不太熟,這個林英梅……好像是他的一個女兒。
見邢昭面上不顯任何熟絡, 他開玩笑似的說:“邢昭,見著你姨媽也不打個招呼?”
林英梅一張瓜子臉繼承了母親的好基因,耳墜和手鐲皆是翡翠色,再加上一身幹練的西裝,這貴氣打扮就差把貴婦倆字寫在身邊了。她此刻也是一臉懵,什麽姨媽?
等等,姓邢?
林燕的兒子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還跟著劉大進?
她面上仍舊端著那奉承的表情,頗為奇怪地接話道,“是邢昭啊,你都長這麽大啦?”
邢昭只是禮貌地點了點頭,並未回話。
見邢昭與劉大進相熟,林英梅自覺又攀上點關系,“說來你媽也好多年沒回過家了,怎麽樣,現在還好吧?”
“一切都好。”
“劉總,我跟我這侄子可有些年沒見了,要不是您提起來我還認不得呢!”林英梅哈哈笑了兩聲,“邢昭這是……陪您來逛商場?”
林燕的兒子是怎麽跟劉大進扯上關系的?
從剛才看來,兩人還很熟悉的樣子,怕是關系不一般吧?
聊了沒兩句,林英梅見劉大進有些不耐煩,便告退離去,臨走之前不忘買下那塊來看了好幾次的手表,這是要給林保山過六十五大壽準備的。
電梯下行,林英梅看著金屬電梯門上的倒影,胡思亂想起來。
上一次和林燕聯系,還是她主動找上父親,求他把自己那個在縣城中學上高中的兒子邢昭送進漢江一中。
這事兒父親拜托了不少以前的老熟人,奈何他退休以來遠離人脈圈子,最後找到了一個老下屬才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