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地一聲,電梯門開啟,林英梅心不在焉地走出電梯間,一身貴氣打扮在來閑逛的顧客中脫穎而出,就在這人群中挺胸抬頭,心中不免多了幾分優越。
剛出門口就見自家哥哥正坐在一輛黑色尼桑車裡抽煙,她走過去熟稔地拉開後方車門,與前排的嫂子打了聲招呼。
車子緩緩啟動,林英梅將手表禮盒袋擱在車座上,靠著皮墊問,“哥,我剛才在裡邊碰上林燕她兒子了,跟劉大進在一塊呢。”
聞言,林英明正欲踩下離合的腳頓住,右手握在掛檔杆上,左手將煙頭伸出去磕了磕煙灰,略有些懷疑地開口道,“劉大進?你怎麽知道的?”
他知道林燕有個兒子叫邢昭,也知道前些日子父親托關系給他找進了漢江一中念書,但是還沒見過面。
這麽些年,他和林燕見面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更別提他兒子了。
林英梅將車窗搖上來一些,“剛才我在商場碰見了,還是劉大進親口說的。”
林英明吸了一口煙,握著方向盤分析,“我倒是聽說林燕嫁的那個男人的大哥有點背景……林燕什麽時候這麽風光了。”
林燕嫁的男人叫邢建業,就是紡織廠一個普普通通工人,幹了十幾年也沒見升上去,人嘛倒是老實得很,他見過一面,感覺不是很張揚的類型。聽說他大哥在外是搞承包的,生意還不錯。
可就算如此,也遠遠不到能和劉大進相熟的地步。
將煙頭撳滅,林英明發動車子,有口無心地說了一句,“也有可能你看錯了,那小子我都沒見過,你應該也沒見過吧?”
“不可能!當時劉總還開玩笑說他見著姨媽也不打個招呼,你說會不會……”
“別瞎想了,”林英明眼神沉著目視前方,“他怎麽樣跟我們沒關系。爸還在家裡等著呢,你東西買到了嗎?”
母親已經明確告知過林燕前陣子搬來了漢江,要他們兄妹與其保持距離。
說實話這麽多年過去,林家兩兄妹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沒有過什麽聯系,而知道林保山還有這麽一個女兒的更是少之又少。這麽些年在幹部大院裡長大,旁人都以為老林局長只有他們一對兒女,皆是成就不小。一下子讓人知道多出這麽多個在工廠裡給人當普工的女兒來,父親的面子往哪裡放。
想來母親崔霞讓他們和林燕保持距離也是為了不讓旁人說閑話。
*
當邢昭隨著劉大進再次下樓時,商場的營業時間已經快到尾聲,劉大進被人簇擁著迎到門口,最後邢昭同他一起上了車,韓甄瓷主動坐在前座為兩人留下交談空間。
邢昭靠在棕色真皮被覆的內飾上,墨色車窗外已然霓虹亮起,他換了個姿勢繼續看,就聽見一旁盯了他許久的劉大進問:“邢昭,我聽老梁講,你自己搞了一番事業。”
他今天約見邢昭自然不是單純地帶他逛一下商場,他沒那麽閑,就是為了試一試這小子心性。逛了一天下來,邢昭沒有他想象中的驚訝,反倒是很能沉得住氣,同時他也看出來,這小子的野心都藏在心裡,不會隨便給旁人展示。
邢昭聽到劉大進說話便微微側過頭來,瞟了一眼劉大進的馬臉,面上掛起一絲微笑,“跟劉總的產業是比不了,恐怕您看我創業都像看過家家似的。”
“你這話說得可不對,”劉大進偏過頭,“天下大事必作於細,論誰創業都是從一個挑子兩桶水開始的。不過在你這個年紀,倒也不一定非要做出什麽成績來,能有這份野心就已經很難得了。”
這話中不免有讚賞之意,劉大進說完之後莫名想到了自己年輕那會兒,邢昭這個年紀他在幹什麽?
好像還在賣苦力給人幫工。
“劉總言重了,我只不過是想法比別人多了一些,最後把想法付諸行動了而已。”
說到這,坐在副駕駛上的韓甄瓷忽然想起那日在路南村與邢昭的對話,她笑了一下說:“之前邢昭說自己奇奇怪怪想法很多,那時候我還覺得很詫異,怎麽會有人這樣形容自己,劉總,現在我算是明白了。”
“你和邢昭見過?”問出這話的是劉大進。
“之前邢昭去過路南村一次,那回……好像還是老梁帶他去的吧?”
見著劉大進略有些打量的目光投來,邢昭穩住心神,解釋道:“上次我找梁哥商量網站的事情,他就帶我去甄姐那兒談事了。”
劉大進的疑慮被他這話打消,臉上又展露出笑容,“聽說你互聯網公司也成立了?最近搞得怎麽樣?”
這件事情就是他今晚找邢昭的目的。
沒想到邢昭徑直搖了搖頭,“還沒有開展,掣肘太多。”
聽到邢昭這樣說,劉大進疑惑道,“我聽說你那家服裝公司辦得紅紅火火,怎麽你擅長的這個方面進展不順?缺錢還是缺人?”
能問到這個層面,證明劉大進是真的想要涉足互聯網行業了。
邢昭的能力他是見過的,前些日子聽梁明匯報,邢昭搞的那個網站可謂是順順利利,由於初期缺少競爭對手,那網站一經免費推出便一日千裡,經過將近兩個月的口口相傳,現在網站日瀏覽量突破了五萬。聽說H省內的不少網吧都將abc123設置為自己的瀏覽器主頁,極大方便了前來上網的顧客免受輸網址的痛苦,搞網吧和遊戲廳起家的劉大進自然知道這網站多有用。
在他心裡,邢昭是個很有想法的人,即便他現在只是普普通通一學生,但如果把他扔在社會上,未來的成就不會低。
而此刻這小子既然都注冊了公司,那就說明他還有別的什麽想法。
劉大進盤踞在互聯網行業發展比較落後的漢江這麽多年,對於互聯網風投一直沒什麽概念,如果以前讓他投資一些什麽產業,他更偏向於實業。
然,人的想法時時刻刻無不是在受到外界影響,最近他就聽說國外一家互聯網公司僅靠著廣告費用就達到了驚人的七千萬美元。
那可是七千萬!還是美金!
這巨額的營收引得他好奇心大起,不免對互聯網投資產生了那麽點些許的興趣。
邢昭勉強笑著回答了他的問題:“劉總,人員、資金、關系都是問題。”
“我幾乎能看到新生的互聯網行業未來將會在華夏掀起一股如何大的浪潮,但就像一個處處受限的先知者一般寸步難行。”
“劉總如果之前了解過這個行業就會知道,一個互聯網產品的崛起需要多方面因素的摻雜糅合,但是一個都沒做出來的產品,談何走出去、亮相給世界?”
見邢昭言語之間不乏落魄之意,劉大進問,“為什麽這樣一個有前景的行業會沒有人投資?改開之後華夏可不缺有錢人呐。”
他這話說得不錯,劉大進認識的不少老板都是改開的受益者,若要說掙錢,可沒人比他們更懂了。
“劉總怕是不了解這一行,前期巨大的投入成本讓不少手握財富的商人們畏首畏尾。”
劉大進明白過來,畏首畏尾這是說像他這樣的人呢。
“國家正在轉型,眼下國內互聯網行業發展正如火如荼,這裡面藏了多少機遇!隨著技術和工具的發展,未來互聯網的發展只會上升不會下降,以現在的視野能看見的是年輕人們狂熱於進出網吧,就在不遠的將來,人人家裡都會有一台電腦,他們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都會受到父輩的影響,其潛在用戶群是可以窺見的大啊!”
“想真正進入這行業,就不能目光短淺,要把眼界放寬!現在你看見的是投資進去的幾百萬幾千萬,但未來回報你的是上千萬甚至上億的用戶群,每年幾十億甚至幾百億的營收!”
邢昭的聲音回蕩在悶靜的車廂裡,一語罷了,劉大進神色激動異常鼓了鼓掌,“你這孩子,有遠見!”
“邢昭,如果辦公司缺錢了,一定要和劉叔叔說!”
剛剛還在慷慨陳詞的邢昭忽然面露難色,“就不麻煩劉總了,我在想申請漢江市的新興產業扶持,計劃從銀行搞貸款。”
“叫劉總多生疏,以後啊,你就叫我一聲劉叔叔。”劉大進顯然對邢昭的話深信不疑,但邢昭這番遠離的態度叫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你去銀行貸款能貸多少?公司規模又不大,能給你四十萬的條子都是頂天了。”
邢昭面色頹唐,“劉叔叔說的是。”
“不知道劉叔叔有沒有聽說過毛竹理論。”邢昭忽然問他,見後者面容略顯不解便繼續說,“在華夏的最東邊有種竹子的農民,播種之後的四年之內,他們精心培育,但竹子四年也不過隻長幾厘米。”
“之所以這四年不長,是因為在這三四年的時間裡,他的根部在地下瘋狂蔓延,遇石碎石,向下扎根,每公頃的竹林,竹子根系的總長就能達到兩萬多公裡。在第五、六年的雨季,它充分攝取自己所需要的營養和雨水,每天以將近一米的速度向上生長,只需要半多個月!”
邢昭頓了一下,連帶著劉大進也跟著呼吸緊滯起來。只見他咧嘴一笑,緩緩陳說:“他就能長到將近二十米。”
“劉叔叔,毛竹理論放在很多事情的發展上都是有用的。”
“互聯網拉投資這事,我不想您只是因為賞識我才出資,這樣的投資關系是不牢靠的。我計劃等我們的產品研發一段日子,再去找天使投資人。”
“天、天使投資人?”劉大進還是第一次聽說這詞,“這樣,你告訴我前期投入需要多少,明天我讓財務核對一下,派個人過去考察,完了擬個合同。”
劉大進這話擺明了自己想要涉入其中,邢昭隻好點頭道,“那就謝謝劉叔叔了。”
強塞來的錢,不要白不要。
邢昭此時再看外面街景已然心思放松,劉大進吩咐司機開往自己常去的一家私人會所裡,在那裡與邢昭鋪開談了不少商業發展經,交談甚歡。甚至有些他從未涉足的行業都被邢昭講的頭頭是道,高興之下便小酌了幾杯,等到邢昭和保鏢攙扶著腿腳不利索的劉大進鑽進車裡時,還能聽到他不停在說“好”。
韓甄瓷也跟著鑽入車後,邢昭站在台階上、打開的車門前同甄姐說了拜拜,“我待會兒自己回去,就麻煩甄姐照顧劉叔叔了。”
韓甄瓷淺笑回答,“好,邢昭,那你就自己打個車回去,我就不送了哈。這些日子我都沒見過劉總喝得這麽開心。www.uukanshu.net ”
邢昭面帶微笑送車遠走,隨著車尾燈的光線漸遠,邢昭在這條堪稱是漢江富人街區的馬路上閑逛。
過了沒幾分鍾,身後便有一輛黑色尼桑追上來,車窗下落,梁明坐在車內笑容明顯,他按了兩下喇叭,惹得邢昭扭過頭去看他。
見著來人是梁明,兩人會心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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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進帶著邢昭堂而皇之地逛商場,還進了那家他常常一個人去的私人會所。這件事情很快便傳到了朱天波的耳朵裡。
當晚,他聽著下屬匯報完便將手上的煙頭撳滅,言語之間不乏暴躁,“他奶奶的,劉大進什麽意思!”
昨天剛把人從他這裡要走,今天就當著旁人的面帶這小子出席活動?劉大進的行為很難不叫他認為他是和自己在作對。
“張、張總……那照片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劉大進交給夫人的?”
朱天波忍住胸口的怒氣,摸索著胡茬想了想,下屬說的不無可能,憑借邢昭這個身份是完全聯系不到他老婆的,更別提他有那個膽子把照片轉交過去。
而能乾出這麽件事的似乎也只有劉大進,換句話說,是劉大進授意邢昭這麽乾的。兩人在漢江這一畝三分地上鬥了這麽些年也沒分出個勝負,現在他不過是稍微過了點線就叫劉大進站不住腳,想要亮出底牌來搞死自己。可惜,他偏不叫他如意!
他現在就怕的是老婆用那幾張照片跟他起訴離婚,可這事鬧了這麽些日子也沒見婆娘有什麽舉動,又叫他心裡七上八下,心說別肚子裡憋了什麽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