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給她分還找她借?邢芳萍覺得他們簡直是在癡心妄想，於是當下便一口回絕了。

　　三兄弟姐妹借到最後，邢建業隻借到了邢建勇的兩千元，就算如此還是遭了不少白眼才借到，倆夫妻為了給兒子創造學習環境的心思眾人都看在眼裡。

　　只不過，邢昭能是個學習的人?

　　邢芳萍曾經還想過，讓自己在漢江一中讀高中的女兒住在邢建業家走讀，這樣就不用在亂糟糟的宿舍裡生活了。這想法最後被女兒給強烈拒絕了，要不然邢芳萍還真有可能為這事找上邢建業的門去。

　　“那……那房產證上寫的是建業的名兒，怎麽處理當然得我們說了算。”林燕赤著臉回應邢芳萍，“再說了，到漢江買房也是為了大寶上學方便。”

　　她最討厭的便是這小姑子，這麽些年了還是這副精明算計的嘴臉，要不是今天是衝著邢建勇來的，她還真不想來。

　　“大哥到了！”邢建勇忽然看向門口，緊接著便叫住一旁路過的服務員，“給我們上菜吧。”

　　邢昭抬眼，便看見了身型高大的邢建平從門口走來。邢建平和邢建業的身形十分相像，都是屬於瘦高類型，只不過由於邢建平生活滋潤，所以看起來要圓潤一些，而邢建業總給人一種鬧了饑荒的感覺。

　　邢建勇比起兩人來可是顯得矮小了，他的身形短胖，比起邢建業來也是矮了半個頭，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在家中的地位。

　　此刻，邢建平正領著他那五大三粗的兒子邢濤進來，邢濤搖頭晃腦地甩著手上車鑰匙，這年頭有車的家庭還是極少數，大部分人出行都靠自行車，因此邢建平的家境在整個漢江市都屬於中上等水平。

　　“大哥快坐。”邢建勇笑著起身為他拉開椅子，這可是旁人沒有的待遇。

　　而邢建平像是享受慣了此種恭維，呵呵一笑坐了下去，面色毫無異常。

　　“大嫂呢?怎麽沒見她來?”邢建勇邊將桌上白酒拆封邊問，“你們小孩兒想喝什麽飲料自己上前台要啊。”

　　“淑娟上她們姐妹聚會去了，你也曉得，都是一群女人出門逛街，我也不好攔著。”

　　說到這裡邢建勇就明白了大哥意思。大嫂李淑娟平日裡就喜好和住在同一片的官太太們打麻將，今天出門‘逛街’恐怕也是大哥有工程求到人家頭上了，才不能過來。

　　邢建勇心明神會地一笑，為邢建平滿上面前酒杯道:“大哥怎麽樣，最近生意還行吧?”

　　聽到這裡邢建平便搖了搖頭，“不是很景氣，最近一直沒見有什麽大項目要開工，上下幾十號人都閑著。”

　　聽到這裡桌上人都愣了一愣，先前邢建平可是恨不得炫耀漢江市哪個新建項目的工程是他承包的，怎麽現在偃旗息鼓泄了氣一樣?

　　見旁人不理解，邢芳萍便插話道:“大哥是想做大項目，前幾個月五道橋周邊的土地拍賣不知道你們聽說過沒有，大哥最近沒接單子是為了競爭那邊商品房建築的承包權，但是這麽多天了也沒個動靜，能不著急麽。”

　　“五道橋那邊不是一荒地麽，荒了這麽多年了誰想不通去買那塊地?”

　　邢建勇這一門外漢般的發問讓邢建平感到層次差距，他點了支煙才說:“不值得提，唉，聊聊別的吧，對了，小海，這是你大娘囑托我給你的。”

　　說著便從懷中兜裡掏出一遝灰色老人頭，“這是一千五，你大娘說，你是咱們家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後邊的這幾個弟弟妹妹都得向你學習啊。”

　　說到這裡，邢建平又想到今天妻子去陪幾個太太逛街消費，兒子進宣傳部的事情也不知道辦成了沒有。

　　而桌上一圈人，除了邢昭以外均是瞪大雙眼，露出驚詫的表情，這一千五可是不少錢呐，就這麽給邢海了?看來邢建平就算生意不行，闊綽的程度也是他們無法想象的。

　　邢芳萍看著那一遝頂得上她一個月工資的現金，心中暗戳戳地想，這老二家兒子只是考了個大專便如此獎勵，明年自家女兒考上重點本科可不得給更多?

　　“這……真是謝謝大哥了，小海！還不過來謝謝你大伯大娘！”

　　邢海就愣愣地看著那遝錢，咽了口口水才緩緩起身，就，就這麽給他了?

　　“謝謝大伯、大娘。”

　　邢建平就頗為舒心地擺了擺手，“都一家人，用不著謝。小海考上了大學我這做叔叔伯伯的也開心，明年就是邢昭高考了吧?”

　　冷不丁被點到名的邢昭愣了一下，才回應道:“對，明年高考。”

　　“小燕可是本事大了，大哥你知不知道，邢昭現在在一中上呢。”邢芳萍笑著將筷子從紙套裡抽出，“誒，我還沒去給三哥家暖房呢，待會兒咱都去坐坐?”

　　邢濤本在擺弄自己的手機發信息，聽到小姑的話便抬頭，“一中?”

　　說完便笑道，“那可本事大了，我前些日子替我爸跑手續的時候，那單位蓋章辦事兒的可大部分都是從一中出來的，早前就聽說一中的學生家裡多多少少都有點關系，人家一畢業就能給安排進機關單位裡去！”

　　“咱小慧也在一中呢。”邢芳萍提醒。

　　“那小妹可厲害了啊。”邢濤豎起大拇指，同時看了一眼桌上手機發來的新消息，起身道，“我就先走了啊二伯，朋友找我喝酒呢，推不開。”

　　“喝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邢建平滅了手上香煙，斜眼瞪了兒子一眼，“今晚再醉醺醺地回家，我就不叫你媽放你進來了。”

　　邢濤邁出兩步扭頭回應，“保準少喝！今兒有大局，看我給你掙個萬八千的回來！”

　　目送邢濤離開，邢建平才將視線轉回來，今天的他明顯心事重重。

　　邢建勇見狀說:“大哥就別操心那檔子事兒了，來喝酒！這可是我在家裡存了好幾年的，趁著小海考上大學掏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

　　“你那廠子怎麽樣了?我可聽說北城郊區前陣子可倒閉了不少廠子啊，那貨最後賣不出去，全倒在垃圾堆讓撿走了。”邢建平問得心不在焉。

　　說到這裡邢建勇也是有些擔心，“廠子裡有好些日子沒開支了，產線沒任務，機器都快轉不動了！”

　　他最近感覺友誼製衣廠隱隱有些倒閉的趨勢，可也不敢明說出來。但就算不說，廠子目前的狀況也不容樂觀，眼見著邢海上大學要花錢，邢建勇也不知道從哪裡弄錢。

　　“大哥你那邊招不招人，我怕我這廠子要倒啊！”

　　“我都自身難保，上哪給你安排位置去！”邢建平像是說玩笑，又像是嚴肅地提出現狀，然而就在這時，邢建平瞥了一眼門口呼啦啦走進來的人物，“看見那人沒，我要是能接了他的工程，想給你安排啥就安排啥，買下你們廠子讓你乾廠長都行！”

　　邢昭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被人簇擁著進來的可不就是劉大進?

　　先前大伯說到的五道橋商品房大項目，那塊地就是劉大進買下的。

　　“劉總?大哥你沒開玩笑吧，他不是一開舞廳的麽，怎麽還乾工程了?難不成你想給他蓋舞廳?”

　　“蓋啥舞廳啊，剛才大哥說的五道橋那個項目，就是劉大進提出的。”邢芳萍翻了個白眼，持著優越道，“大哥可不是說空話啊，劉大進這個項目一旦招標成功了，能賺的可不只現在的百八十萬，那得上千萬！”

　　“千、千萬?”邢建業筷子險些掉了，“這麽厲害?”

　　“那可不，五道橋那一圈全被人家給買下來了，花了四五個億呢！這大哥要是包下來了，可少不了賺錢！”

　　這一筆財產顯然是邢建業難以想象到的，起碼是他現在難以想象的。

　　邢昭前世聽母親提起過，邢家四個兄弟姐妹從村子裡走出來，當年邢建業憑著老實本分被機床廠的主任請去當技術工，也是邢家子弟裡第一個得到正式工作的，村裡可有不少人羨慕。

　　但這麽多年過去，父親當年憑借老實本分得到令人驚羨的工作，卻也憑著老實本分混不出頭。

　　這也正如那日邢昭與劉洪在辦公室展望校園所想的一般，這年頭就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倒不是說邢建業膽小，而是多年來行程的一份穩定他難以打破，換言之難以走出自己的舒適圈。

　　此刻邢昭聽著父親感歎行商利潤之巨，心中想到了什麽，便問邢建平道:“大伯，五道橋的項目已經開始招標了?”

　　他清楚地記得漢江南北城區分界之處的五道橋可是後世過了十幾年才開發出來，可席間聽大伯這競爭的意思，難不成提前了?

　　“你還知道招標?”

　　邢建平聽到這話從邢昭嘴裡問出有些驚訝，可這份驚訝卻不能表現出來，起碼是作為一個受人尊敬的長輩不能露出來。

　　他又續了一支煙道:“這不是還在等招標消息麽，先前有風向傳那裡會變成咱們漢江第一批商品房的開發地，這工程可大了啊。”

　　楊慧聞著大廳裡的烏煙瘴氣輕咳兩聲，皺眉起身道:“我出去透透氣。”

　　邢建勇笑著將手中煙頭滅掉，“小慧這是嫌咱抽煙呢，滅了滅了。”

　　邢昭心裡暗暗想著，98年，亦被後世稱為住房改革的一年，這一年停止住房實物分配，逐步實行住房分配貨幣化，讓房地產真正走入了市場化。

　　“大伯，那塊已經確認是商品房開發了?官方有文件扶持出來?”

　　“只是有風向，不過這我也說不準。”

　　“你看邢昭，還問上你大伯了，這大人的事兒還是少插嘴，跟你小海哥玩兒去。”

　　邢海就笑了笑，“邢昭，你們也放假了吧，下午我要去找濤哥玩兒去，昨天都說好了，你去不去?”

　　邢昭沒回他，邢建業聽了邢昭的話也是頗有興趣，“你說說，你對這事兒有什麽看法?”

　　邢昭清了清嗓子，“今年全國各地都在熱火朝天地進行住房改革，大伯，官方出的文件你看了沒有?從今年開始就停止住房分配了。”

　　“我覺得五道橋是商品房開發的猜測不無道理，只是不一定成功。這項住房改革一旦開始，對於住房市場的影響將是徹底性的，如今將土地囤在手裡，在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會升值不會貶值。而有土地開發權的開發商對國內商品房開發的經驗甚少，心眼子多的商人一般不會冒然出手，否則，出手就會成為掉進坑裡的先驅，起碼沒有很強專業研究的商人是這樣認為的。”

　　即便先前改革開始就已經有一些小型的開發商嘗試過商品房路線，但是對於五道橋這麽大一個住房項目來說還是不具有參考性，尤其是如今土地的擁有者劉大進先前隻涉足娛樂產業，對於房地產知之甚少， www.uukanshu.net 憑借其謹慎的性格應該不會大肆開發。

　　這估計也是邢建平這麽長時間一直聽不到關於招標信息的原因。

　　邢建平聽了邢昭的話後，沉思一番，“你是說，這塊地在未來幾年有可能還是荒地?”

　　邢昭點點頭，起碼他知道，只要這塊地在劉大進手上，就不會被開發。

　　前世漢江的房地產行業覺醒較晚，大概是在周邊城市大肆動工好幾年之後才將規劃提上日程，也就導致漢江的發展節奏永遠慢人一步，以至於這麽一個老牌的紡織型工業城市最後只能憑借僅有的產業在全省經濟倒數排名之下苟延殘喘。

　　邢昭這話讓桌面眾人聽得雲裡霧裡的，什麽叫住房改革?停止分配倒是聽說過，但是邢昭說到的其它的東西他們還真是一知半解。

　　林燕看著在飯桌上大放異彩的兒子，心裡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動，邢昭這還是第一次在親戚面前漏了臉，先前他都是被當成負面典型來看的。

　　“行了行了，菜上來了，咱吃飯吧。”邢芳萍這話說得不鹹不淡，但林燕聽出了一絲絲酸臭味，想想就覺得好笑。

　　白玉唐大酒店的一層都是大廳沒有隔板的桌面，就像農村吃大席一樣的安排，而二三層則都是包間，再往上就是預訂住房了。

　　二三層外面的走廊采用鏤空設計，也就是說站在二三樓的走廊就可以看到大廳的景象，剛被人迎著上了三層貴賓樓的劉大進正走著，隨眼一瞥便看到了那正端莊坐在大廳裡的邢昭，於是他側身朝著身邊人說了幾句話，便回頭進入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