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邢家家宴。
酒過三巡,桌上的幾個男人均是醉醺醺地,其中當屬邢建勇,身材矮小再加上這麽多年應酬攢下的啤酒肚,雙頰緋紅不知道嘴裡在嚷嚷著什麽。
邢建平和邢建業算是酒喝得最少的,前者是因為近來的事愁著喝不下,而後者平日裡就不怎麽喝酒,剛才被人猛灌了一杯顯得他此時也是有些懵懵地。
剛剛邢建勇在吃飯期間不斷提到邢海上學要花多少多少錢,而製衣廠裡的效益是如何如何之差,話裡話外都透露著自己缺錢。
林燕知道邢建勇這是點自己呢,可自己現在的日子也是過得緊巴巴,她一直想著,等到邢昭上了大學,她就帶著幾個姐妹上最南邊的幾個城市找找機會去。
自家還欠著二哥的兩千塊錢,也是讓他們夫妻倆在這場家庭聚會上抬不起頭的原因,見邢建勇越說越激動,林燕緩緩張口:“二哥,這兩天我正給人做活賺錢呢,要是那人運氣好的話,說不定我欠你那兩千多塊過段日子就能還上。”
“你是說那個姓譚的小子?”邢建勇眯著眼睛,說話時隨口吐出了一口酒氣。
“我可跟你說啊,你跟那小子少往來,這幾天你拉著你那小姐妹用廠子裡的資源乾外快,頂頭這幾個可都看著呢。”
“不、不至於吧?”林燕在做工的時候怕被發現,還特意囑咐了幾個姐妹謹慎一點,趁著人少的時候乾。雖然廠子裡那些東西他們可以隨意拿取,但是林燕覺得還是要注意些影響。
邢建勇聞言就是嘲弄一笑,他自然知道林燕心裡想的是什麽,“你以為你悄悄乾大家就看不見了?可有不少眼睛盯著呢,你小心別被廠長找麻煩,到最後啊,原來欠的工資都不給你就把你開了。”
“小燕,你這不是撿了芝麻丟西瓜麽?”
“咱們廠子效益不好大家可都是看在眼裡的,大家都閑,憑什麽只看你忙著掙錢?要我說,你還是趁早和那小子散夥,這麽乾下去遲早完蛋。”
林燕被邢建勇這一番批評的言論訓斥地無地自容,憋了好久才紅著臉反駁道:“沒、沒有的事兒,日後乾不乾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眾人哈哈一笑,隻當是個笑話,邢芳萍更是得意地講:“小燕,二哥又沒說啥,就是給你提個醒,你那廠子我看前途不是很樂觀,保不準就是漢江明天要倒閉的下一批,我勸你啊,還是別死守著那塊地方了,趁早找出路才是最重要的,光靠三哥上班賺的那點錢還不得喝西北風去?”
說罷看向邢昭,“邢昭你說是不是?明年你也考上大專念去,家裡哪還有錢給你墊底,做人呐,還是別好高騖遠地好。”
邢昭一笑,將筷子擱在盤子上,回應邢芳萍,“小姑這話可說得有問題,現在下海經商已經成了社會主流,再靠著單位裡那點死工資,將來可不一定活得下去。我媽自己做點小生意我是十分支持的,多一條路多一個選擇麽,倒是不一定非要成功,這年頭有個闖勁兒也是十分難得的。”
邢芳萍撇撇嘴,“你小孩子不懂,下海經商風險可是大得很,咱村那個胡老二不就是上鵬城了麽,最後被騙進去千八百不說,命差點都沒了,我這話可不是瞎說。”
邢昭抿了一口茶水笑道:“我媽這不是工作還有呢麽,她這算是騎驢找馬,風險沒那麽大。”
邢昭的話讓邢芳萍頗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尤其是他自持沉重地一笑,面不改色就把她的話駁斥得啥也不是,讓她感覺自己作為一個長輩沒什麽顏面。
這時,三樓的走廊突然爆發出一陣聲音,其中有恭維的笑聲、有嘖嘖不絕拍馬屁話語、亦有大叫大嚷開玩笑的聲音,眾人抬頭一看,原來是剛剛上樓的劉大進被人迎著出來了,看樣子他們相談甚歡,起碼每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掛著笑容。
“劉總今兒可是喝高興了啊,下回我把家裡老父珍藏的陳年老酒搬出來給諸位嘗個鮮,老爺子攢了十幾年都沒舍得喝一口!”
“這讓你老爹聽到了不得心疼?聽我的!下回劉總再來白玉唐,我把店裡珍藏的寶貝抬上來,今兒劉總實在是來得太倉促,下回怎麽說也要好好招待一番!”
邢建勇眯眼盯著樓上影影綽綽人物,迷迷糊糊地在桌面上攤開講,“這年頭經商,咱漢江最成功的的就是劉大進,人家一乾娛樂產業的能斥巨資買下那麽大一塊荒地按著不動,小燕呐,你要是有人家一半魄力我今天也就不說不看好你的話了!”
“二哥逗樂呢?劉大進那是什麽人,你拿三哥家跟他比。劉大進那是各行業都要摻一腳地人物,大哥就是要包工程還得看人家臉色。”
話音剛落,就聽見邢海略有些緊張地說:“劉、劉大進過來了。”
劉大進身材高大,標志性的馬面將他的臉拉得老長,遠遠看去還有一絲威嚴之感,只見他邁著大步子毫不顯醉地走過來,邢建平猜測道:“應該不是衝我們。”
說完這話,邢建平卻是悄悄將手伸進衣兜裡捏緊名片,他心裡決定了,只要劉大進在這裡多停留幾秒,他就上前遞名片認識一下。
劉大進確實是向著他們這裡來的,就在邢家午宴一桌的不遠處,劉大進抬手將圍著他出門的幾人屏退,而是自己夾著鱷魚真皮包走上前,叼著煙卷看向邢昭,又看向林燕和邢建業。
邢建平見他真是衝著自己這桌來的,想到先前自己在商業年會上與劉大進見過一面,心說難不成劉大進真是衝著這一面之緣過來同自己打個招呼?
這樣想著,他便從兜裡捏出一張名片來,起身正欲遞過去,“想不到年會匆匆一面,劉總還能記得我。”
然而劉大進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向這夫妻倆,朝邢建業伸出了手,“你是邢昭的父親?你好你好!我是劉大進!”
邢建業愣在當場,亦是不明不白地將手伸過去與他握了握,但是沒有起身,“你……”
邢昭正在疑惑劉大進怎麽過來了,接著瞬間便明了,衝自己來的。
見劉大進就要露餡,他連忙對父親以及旁人解釋道:“這是劉叔叔,我同學的父親。”
邢建業疑惑,先前不都說劉大進五十多了膝下還無兒無女,怎麽現在就突然冒出來個孩子?不止他這麽想,桌面上但凡對於劉大進有點了解的都是這樣想的。
劉大進聽了邢昭的話,瞬間明白過來,臉上堆著笑容,“是啊,我是聽說邢昭在一中成績不錯,邢先生,你這孩子,是個好的!”
見劉大進沒有否認,眾人也就將心中疑惑默認下來,難不成真有什麽私生子沒讓旁人知道?可也不適宜在這麽大場面上說出來吧。
邢建業懵懵地與劉大進握完手,就聽他又問:“邢先生這是過來吃家宴?怎麽不定個包間?”
邢建勇剛剛見著活得劉大進出現在自己面前也是醒了過來,作為主家的他連忙解釋:“這不是包間不好定麽!托了不少關系才能到這塊兒吃飯!”
邢芳萍此刻完全是一個嚇懵的狀態,怎麽就一會兒的功夫,劉大進就主動過來打招呼了?還衝著他們夫妻倆?
“這可就不夠意思了啊,”邢建勇說著回身招呼那剛才要取自家店裡珍藏多年好酒來招待劉大進的白玉唐經理,“小王啊,你給邢先生安排一包間,這環境也忒亂了!”
邢建業滿臉疑惑,“劉先生還是不必了,我們這會兒吃完了正準備要走的。”
“那就這桌記我帳上!以後見著邢先生來吃飯,都記我帳上,全當我請了!”
他身旁的經理小王笑著記下邢建業名號,雙手持著一張黑色貴賓卡遞過來,“這張卡就送給邢先生了。”
劉大進呵呵一笑,“邢先生,劉某還有點事,就先不奉陪了,等我找個好日子咱好好聊一聊邢昭!這小子呐,我看行!”
正要趕著巴結認識的邢建平頓了一下,“劉、劉先生……”
劉大進轉身看向他,笑容仍是笑眯眯地,只不過比起剛才在邢昭父母面前的熱絡少了不少,“有什麽事?”
“我是建平工程的負責人邢建平,最近一直在等劉總五道橋的項目招標呐!就是想問問您什麽時候……”邢建平弓著身子起身遞上名片,也沒敢看劉大進的眼睛。
話還沒說完,劉大進便抬手打斷他,只是眸中有了些許打量意味,“這些商業上的事情,你還是去問我的秘書比較好。”
直到看著劉大進的背影走遠,邢建平才緩緩坐下來,慢慢想著自己剛才的動作,是不是太冒昧了?
不過也好,起碼在劉大進面前留了個印象,他讓自己去找秘書,是不是就說明——
吱啦一聲,邢昭拉開凳子,邢建平不由得被這聲尖銳的響聲拉回思路,他抬頭看向這個被劉大進看重的侄子,心中的情緒難以附加,“邢昭,你是怎麽認識劉總的?”
邢昭只是拎著背包起身,“同學父親。”說完又囑咐父母,“爸媽,我下午還有同學約著去書店,就先走了啊。”
一路疾步走出飯店,邢昭見著在飯店門口被人恭維著正要上車的劉大進,“劉先生!”
劉大進此時已經坐進轎車裡準備關門,見邢昭過來便掛上一臉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有笑面虎的意思,他就那麽大敞開車門靠在座椅上問邢昭,“怎麽了?”
邢昭把那張黑色貴賓卡遞給劉大進,“我的父母都是很老實本分的人,劉總的心意,我們心領了,但這個還是沒必要。”
劉大進的眼睛如鷹眸一般盯著邢昭,似乎在想邢昭的真正意圖,過了半晌,他哈哈一笑,“不愧是我看重的小子,不卑不亢的性子有我當年風范!只是這卡我送出去斷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你留著吧,就當我與你父母交了個朋友!”
“以後想找我,可以聯系梁明。”
說完便關上門降下車窗,看著窗外直挺挺站立的少年,“今天是你們家家宴?”
“表哥的升學宴。”
劉大進點點頭,“好,好啊,等到明年邢同學上大學,劉某一定送上一份大禮!只是今天我還有些要事,就先走了。”
劉大進走了,隻留下了一串青白色的汽車尾氣。邢昭站在烈日下聞著這股略嗆的尾氣味道,捏著手中的貴賓卡看向遠方的黑色奔馳車屁股。www.uukanshu.net
“這是執意要拉我上船了。”
入眼便是漢江市低矮的樓房,最高也不過六層十幾米高,如今的漢江市還未進入轟轟烈烈的舊房改造新房搭建時期,一切還有一種上世紀的複古風味,淳樸而又令人懷念。
邢昭決定去找梁明。
一路上,邢昭都在想劉大進到底是什麽意思。
自己是梁明介紹來的人,僅憑借高中生做的一個網頁就讓劉大進如此放低姿態地抬高自己,明顯不符合邏輯。
在上一世的記憶裡,他對於劉大進的印象僅存在於被朱天波給扳倒,還是在朱天波入獄之後……
街邊的白色圍牆上充斥著幾個不太和諧的腳印,想來是什麽路過的小青年隨腳踹上去的,而腳印白漆作為背景板的牆面上,一行火紅的字正鮮豔,還散發著油漆味,像是剛剛被人寫上去的。
上書:打擊犯罪,維護治安。
邢昭貌似想起來了什麽。
前世的記憶中,劉大進的罪名似乎並未涉及到那些漢江人民口口相傳的事件,最重的一項也只是金融犯罪。就在他入獄沒幾年過後便被放了出來,只是聲勢沒有之前那麽浩大,像是學會了夾起尾巴賺錢。
而在此之前,也並未聽到有關罪證指控的風聲,難道是……
邢昭腳步加快,前世北城區這些娛樂產業,尤其是網吧似乎最後都被朱天波給壟斷了,劉大進剛剛注入資金與之抗衡,局面穩定下來沒多久,他就被朱天波給供出來了。那麽當時的梁明在哪裡?他被劉大進安排到什麽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