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哥!劉總到了!”
就在屋內氣氛一度抵達熱烈之時,一個黃毛青年啪地打開了門,見到屋子裡叫囂得面紅耳赤的陸金城,心忖這新來的梁哥怎麽還沒動手。
在梁哥之前的那位,他的狠手段在路南村周圍這一片可是出了名的,別提欠下近百萬的賭債,就是周邊一群混混這麽些年一直沒見來過這塊鬧事。
梁明站起來,“我知道了,處理完就出去接一下。”
還不等黃毛回頭,他就聽見自己身後一道陰沉地聲音響起,“不用來接我了,我已經來了。”
黃毛趕緊給劉大進閃開身位,畢恭畢敬地站在大門一邊。
劉大進大步邁進這間不大不小的辦公室內,再加上他身後跟來的保鏢助理等人,這小辦公室已經被人填滿。邢昭此刻避到了角落,再加上沒穿校服,劉大進並沒有注意到他。
“劉總!”梁明微微低頭是在問好。
如果說劉大進前幾天交給他這個場子來管是為了放權給他,那麽今晚借著來接韓甄瓷的名義過來查看情況,就是為了檢驗他的能力。
他一直都是這樣以為的,他在這幾個網吧中間穿梭多年,雖然在外人看來劉大進這是將他發家的產業交給了自己,足以彰顯自己在他面前的地位,但是在外人面前做了劉總‘左膀右臂’這麽多年的梁明豈又會不知道,劉大進金錢來源的核心產業——賭場和十幾家大大小小的夜總會根本沒有他的份。
眼見著當初自己為劉大進引薦的兄弟們各個飛黃騰達,不是穿個西裝接受四方奉承,就是坐擁萬貫家財享盡榮華富貴,而他自己這麽些年什麽都沒有,唯一的一輛尼桑車還是去年剛提的。
劉大進身側,韓甄瓷一身墨綠色旗袍立在那裡,美得人呼不上氣來,“劉總,大明畢竟是剛接手場子,對流程不熟練也可以理解。”
聽到韓甄瓷為自己說話,梁明的眼皮動了動,卻是什麽都沒說。
劉大進聽了韓甄瓷的話面色雖有異動,但並不明顯,嚷聲吩咐道,“那就讓謝老弟什麽時候過來教一下小梁,我看他就是這些年在網吧裡腦子玩壞了,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劉總消消氣,”韓甄瓷撫上劉大進後背,斜眼瞪了梁明一眼,“明天老謝過來,你好好跟他學,不要惹劉總生氣,他這麽些年走到現在不容易,這兩年身體也不太好。”
梁明悶聲道:“我知道了。”
劉大進哼了一聲,“這兩個人的事兒你要好好處理,別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一屋子保鏢呼啦啦地進來,又隨著劉大進呼啦啦地出去,梁明盯著那在高大男人身側的婀娜背影,咽了口唾沫終是沒有吐出來,他眼睜睜見著韓甄瓷小巧模樣鑽進了黑色奔馳轎車裡,而劉大進則在她身後扶著車框避免她撞到。
一向跟著老謝混的小李此刻也是慌了神,剛才見著劉大進過來他一直沒敢說話,眼見著如今的頂頭上司也就是梁明被劉總訓斥一番,更是不敢發出聲音,生怕他遷怒到自己身上。
“梁、梁哥,這兩個人怎麽辦?”小李小心翼翼地問。
邢昭看見梁明攥緊良久的拳頭才松懈了下來,他聲音默默,“既然劉總讓老謝來教,那就等他明天過來處理。”
小李心有不甘,他向前邁了兩步,“那、那這兩個人就這麽放過了?梁哥不是我說,你也太心軟了,要是謝哥在哪裡會放過他們!”
小李一邊說一邊看向那已經被劉大進嚇傻的兩人。
梁明終是歎了口氣,“算了,讓他們先走吧。”
兩人得令爭先恐後出了門,只剩下屋裡恨鐵不成鋼的小李和心情複雜的梁明,哦,還有一個看戲的邢昭。
邢昭倒也不是看戲,劉大進對梁明刻意的打壓就是為了讓他走上那條灰色道路,但梁明心有善意也做不來那種事,今晚發生的事情恰好可以佐證他的那一想法。
小李盯著兩人遁走的背影,不耐煩地出了口氣,“行,那我先去忙了。”
邢昭明顯能感覺到小李出門時的腳步帶著些許怒氣,只剩下屋裡兩人,梁明沒有說話,甚至呼吸聲都聽不見,有著死一般的寂靜。
“梁哥。”
梁明沒有答話。
“梁明,劉大進對你,並沒有那麽上心。”
“我知道。”
“這也是我今天想和你說的,你極有可能會被當成一顆棄子,被丟出棋盤外。”
“你說什麽???”這話讓梁明沉寂的內心再一次活了過來。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劉大進給了你這樣的機會,是為了讓你正式接手他的大部分產業。”邢昭淡淡一笑。
“漢江市上個月下發了關於專項打擊灰色產業鬥爭的文件,你猜,他這時候把你推出來,是為了什麽?”邢昭笑容漸盛。
“你是說……”
“看來我的目的達到了。”
說完這句話,邢昭施施然走出門去。
拉攏梁明不是一時的功夫,有些忠心耿耿的人,唯有讓他出了血,剜下肉了,感到疼了,這時候再上去拉攏才有用。
對方沒有卸下心理防備與信仰之前的拉攏,那本身就不是一場平等的談判,注定有一方會被拿捏,而被拿捏的那一方只能是邢昭。
邢昭分析過,劉大進急於讓梁明這麽快接手,並且派人來教他一系列流程,就是為了讓他盡早進入專項工作組的視線,此前說梁明是劉大進的‘左膀右臂’,恐怕也是為了抬高他的地位,在之後的棄卒保車中能更乾淨利落地扔掉梁明這個小卒。
邢昭剛走出大門沒幾分鍾,正在發愁這荒郊野地該如何打到車時,就看見本來漆黑隻被月光照得暗明的路忽然被大燈照亮,一輛黑色尼桑追上來開到他身側,“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邢昭一笑拉開車門,“那就謝謝梁哥了。”
*
漢江市大面積的工廠倒閉正在樁樁上演,身為老牌製衣廠的友誼製衣廠最近亦是開始了最後的生命倒計時,員工們已經開始算計,等到徹底宣布倒閉之後自己能帶回去什麽東西抵工資,但是有幾個人卻不這麽想。
友誼製衣廠上下員工五百多號人,一共有十二個生產小組,身為第三生產小組組長的林燕,以及平日裡與她交好的另外幾個同為生產組長的婦女,在這個瀕臨全面停工的工廠裡這些日子卻是忙得火熱。
她們使用自己帶來的經過裁剪的布料和線筒,熱氣朝天地在上班的這幾個小時裡忙活,有人問起便說這是家裡有人托付的單子,隻用用廠子裡的機器,反正也沒活乾。
眾人先前真是如此以為的,只是如今廠子裡好不容易停工還發工資一次,不少人都抱著等廠子倒閉再另尋出路的想法,自然是沒將這幾人的動作放在眼裡。
可你要說一天兩天幫人做衣服還行,但是幾個人從早到晚甚至還在廠子裡點燈加班,這就讓不少人好奇,到底是什麽親戚能下這麽多單子,能讓他們從早忙到晚。
一問才知道,他們正用著廠子裡的機器乾著外包的活兒,雖說這些日子沒有生產任務幹什麽都行,但是這樣做未免有些過分。只是林燕牽頭又拉了好幾個家裡開銷快支撐不下去的人加入進來,質疑的聲音便沒那麽大了,過了沒幾天就有十幾個人加入了林燕主導的生產小組。
因此在幾個車間主任上班時總能見到在一片閑適的工人中間,總有那麽幾個異常忙碌的身影。
這事層層上報,終於是瞞不住了。
就在副廠長陸金城的辦公室裡,廠長張仕雄,以及車間主任代表邢建勇坐在沙發或者辦公椅上,而近來組織多人利用工廠資源進行私自使用的林燕,則站在辦公室正中間等待著一場風暴。
“小林啊,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先前你一個人乾,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事兒就過去了,對吧?可你現在,你看看你弄得,廠子上下一片烏煙瘴氣,那我們還怎麽開展生產活動嘛,對不對。”
張仕雄拍著桌子說完這句話,之前他的確聽林燕的大伯子邢建勇說過她私下裡偷偷搞外包生產這件事,但想到她家裡還債壓力大便一直沒有管,沒想到過去這麽些日子,她竟然變本加厲起來,本來廠子效益就不行,她這麽乾是在打誰的臉?
林燕則是完全被這三堂會審的場面嚇傻了,她此前之所以給譚三清約好的訂單製作,就是因為在廠子裡沒事也不能提前下班,這樣也是找點事給自己乾,一沒用廠子裡的布料,二沒用線團,她想著應該也沒什麽事兒。
但是眼前廠長和副廠長齊聚一堂,明顯彰顯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
眼前的張仕雄廠長上任以來就被人傳聞脾氣好,林燕收斂了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解釋道,“廠子裡也沒有訂單,工資都開不了,我就想著自己乾點啥,要不然家裡……是真揭不開鍋了啊,再這樣下去就得吃救濟糧了。”
張仕雄歎了一口氣,坐在辦公桌前扶著額頭,無奈道,“那你也不能公然在廠子裡這樣乾啊,你看看咱們廠子上下都成什麽樣了,烏煙瘴氣地,我上班路上就聽見好幾個人議論第一車間的組長正給人家幫工掙錢呢,你讓全廠上下五百多人怎麽看?”
“張廠長,對不起,我之前是真沒想到這一層面,我是看大夥家裡都快揭不開鍋才這樣做,先前……哎呀,不知道怎麽著跟你說,我合作的這個人,之前他來過咱們廠子尋求合作,最後不是您給拒了嗎!”
林燕提到的這事兒讓張、陸兩人齊齊想到了那晚在路南村裡的遭遇,那天可謂是九死一生,若不是碰上換了個軟柿子,他們倆現在能不能出現在這裡還不一定。
“你說的那個人是……姓譚?”張仕雄皺眉問道。
林燕眼睛一亮,“對啊!譚三清,他現在在滬城拉了一批大單子,約莫有個幾十萬,前幾天他還說找您來談合作的事兒沒成呢!”
陸金城啪地一拍桌子,“好啊!老張,那小子的電話你還留著沒有,這就下去聯系他!”
之前張仕雄聽了陸金城的話沒再接任何找上門的訂單,事實上現在也沒什麽訂單能主動來找,但是林燕嘴裡的幾十萬顯然令陸金城動了心。
原先欠下路南村那裡的賭場約有八十萬,這幾天他的確嘗到了一些劉大進嘴裡老謝帶來的苦頭, www.uukanshu.net 他的家門口和車上,都被潑上了紅色油漆,並且還帶著欠債還錢幾個大字,這事兒也就是他瞞的好才沒有搞到人盡皆知。
這些天他賣了自己的車和一些閑置的貴重物品,可這才堪堪湊到十萬,對於普通人來說已經是很大一筆錢,但是對於他所欠下的將近八十萬來說,明顯還差得不少。
張仕雄愣了一下,“陸、陸廠長,這不好吧,我們廠子可是和國外那家公司簽了三年的……”
“三年三年,三年又三年,那破公司都快倒閉了!你還想讓咱們在這兒等著喝西北風啊!合同?這時候的合同就是一張廢紙!誰還顧得上這些,趕緊的,給我聯系!”
張仕雄心存余地,卻不敢明面上和陸金城對著乾,他只能從筆記本裡去找那小子前幾天來的時候留下的名片,他記得是一張純白色燙金字的名片,質感還不錯來著……
陸金城面色嚴肅地看著林燕道,“林燕同志,鑒於你主動認錯,這次我就不追究了,只是你生產組長的身份,我看暫時……就不用擔任了!”
聽到這話的林燕心漏跳了一瞬,“不行啊陸廠長,我在咱們廠子幹了十幾年才,才升到生產組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不能就這麽隨便的打發我了啊!”
一直沒發話的邢建勇皺眉道,“林燕,這是陸廠長法外開恩不追究你,你怎麽還不懂感恩倒打一耙?上次我就跟你說過了,咱們廠子這高層可都盯著呢,你呢,不僅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你知不知道這在員工裡面造成了多大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