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甄瓷的眼眸就像一潭深水,有深秋寒潭的水靈卻又深不見底,邢昭挪開目光,“旁人一般都將這奇奇怪怪當成聰明,我也沒辦法。”
韓甄瓷淺淺一笑,嘴角泛起些許微小的皺紋,邢昭盯得那細紋入了迷,韓甄瓷就在他眼前擺了擺手,“想什麽呢?你坐著我的衣服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是笑著的。
邢昭連忙起身,才看到沙發上那已經被自己坐扁的幾件旗袍,略有抱歉道:“對不起,甄姐。”
韓甄瓷走到他身側越過他,彎腰撿起那幾件旗袍,像是毫不在意他的過錯一般,舉起那幾件旗袍中一件墨綠色還在身上比劃了一下,“你覺得,我穿哪件好看?”
這一刻時間有些靜止,邢昭意識裡聽到了廚房傳出的水流聲,很清脆,想來這屋子的廚房用了個不錯的水泵。
韓甄瓷的聲音很快將邢昭的意識拉回眼前,她又拿起一件暗紅色在身前比劃,眼睛笑眯起來像隻狐狸,“剛剛那件綠色的好看,還是這件紅色的好看?”
“紅色的。”邢昭挪開眼神。
“好。”韓甄瓷心情像是有些愉快,拿起來那幾件旗袍又回了裡屋,看她半路上從書櫃裡找出一條絲襪,邢昭想她應該是回屋換衣服了。
坐在沙發上失神了約有幾分鍾,一壺清茶便突兀地擺在了他面前,伴隨而來的便是梁明的聲音,“怎麽了?感覺你心不在焉地。”
還不等邢昭回答,一聲嬌媚略帶些鎮靜的聲音便伴隨著鞋跟擊打地面的聲音一同傳出來,“大明,我拜托你的事兒可別忘了啊。”
邢昭轉過身抬頭看去,韓甄瓷果然換了一身旗袍,只不過並不是他說的那件暗紅色。
韓甄瓷踏著低跟皮鞋款款走來,在與邢昭對面的單人沙發上端莊正坐,直著上身彎腰取了一杯沏好的茶,舉至那剛塗好的紅唇邊吹了吹,微抿了一口。
邢昭這才注意到韓甄瓷的耳垂下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對玉白色的珍珠耳環。
韓甄瓷並不是及腰長發,而是一副舊上海灘式的波浪齊鎖髮型,這與她身上的旗袍莫名有些搭配。再加上臉型瘦,不知怎的,邢昭想起了後世看過的民國電視劇裡,經常出入雍容華貴交集場所的後宅富太太們。
梁明盯著韓甄瓷也是看了好幾眼,才愣了一下道,“行,我記著呢,甄姐,待會是要和劉總出去?”
韓甄瓷閉著腿,手擱在腿上面握著小包,“是呢,有個商業晚宴,有不少人都會去。”
“那……我待會兒送你過去?”梁明撓了撓頭,動作略有些不耐煩。
“不用了,待會兒劉總親自來接我,你先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梁明將面前茶杯裡的茶水一口飲盡,終是起身要走,“邢昭,你跟我來。”
出了門好遠,走到熱火朝天的前院裡,邢昭才攔下梁明問他:“甄姐和劉大進,究竟是什麽關系?”
梁明凝視墨藍色的天空,一輪明月被黑雲壓在天后,思索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話,“這和你沒什麽關系,小孩子,還是少知道點的好。”
“那你呢,你和甄姐又是什麽關系?”
梁明的臉上惹了些嗔怒,“有些事情,還不到你能知道的程度。”
邢昭在暗色中默默一笑,也不說話了,跟在梁明身後走入一個像是用來結帳的平房。
頭頂是一盞極亮的白熾燈泡,房子的隔音並不好,至少邢昭走進裡面關上門還能聽見隔壁重力拍打桌面的聲音,以及一群男人渾厚的笑聲。
梁明一屁股在辦公桌前坐下,翻開帳本看了幾頁,低著頭悶悶道:“我聽小冰說,你有事兒找我,有什麽事兒值得你這麽著急?”
“劉大進什麽時候把這裡的……呃賭場交給你的?”
像是被邢昭這絲毫不加以掩飾的話語驚了一下,梁明從帳本裡抬起頭來,“你說什麽?”
還不等邢昭再說,門啪的一下被推開,那剛才邢昭在大門口見過的小李便衝進來,站在辦公桌前疾聲匯報道:“梁哥!場子有人鬧事兒!”
梁明騰地一下坐直,“怎麽鬧事了?”
“有個人欠了咱們這兒幾十萬的債,本來這幾天哥們要準備上門催債了,沒想到這小子今兒就來了。嘿,還想上桌,幾個兄弟就攔下他叫他還清債再上,話還沒說幾句,那小子就帶著人開始砸了!”
小李憤憤地說完,不因為其他,剛才他上去要控制那小子,沒想到被他撓了一下,現在胳膊還疼呢。
“走,過去看看。”梁明點起一支煙向外走去,小李跟在他身後。
他之前沒處理過這事兒,但是其中的彎彎繞繞大致都了解一些,不過要怎麽做,還是去了看看才知道。
走到一個牌桌前,只見桌上的籌碼和骰子等散落了一地,甚至有幾個椅子已經散架,有兩個穿著POLO衫的中年男人被三四個年輕小夥按在地上。
梁明上前瞥了那周圍人群一眼,問:“怎麽個事兒?”
小李用腳踩了踩地上的男人,“哥,就他倆,還欠的咱們這兒八十多萬沒還。”
聽到這話,地上的男人不甘心道:“再,再借我點錢上桌,我保證全還了!”
小李啐了口唾沫,“還想要錢呐?先還清你身上的再來!”
說罷又看向梁明,“梁哥,這倆老小子我可知道,一個廠長一個副廠長,整整齊齊全來咱們這兒了,肯定有錢!”
“全、全市的服裝廠子最近收益都不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連工人都快養不起了,還指望我還錢?就一個負債的廠子,你們要是想要,盡管拿去!”
他說這話時義憤填膺,不過在場的大部分人都知道,這話幾乎是真的。
上個月漢江連續倒閉了三家規模相當的外貿服裝工廠,那機器想賣都沒人要,最後被下崗工人搬回家抵了工資。
“哥,一讓他還錢他就是這套話,那他媽廠子都欠了銀行幾十萬貸款,還想抵押給我們?”
梁明沒有理會小李的話,而是蹲下身來,威壓十足的氣勢讓地上兩個中年男人身體顫抖了些許,“你,你想幹什麽?”
梁明張口問他,“你是哪個廠子的?”
聽到梁明問這問題,那男人才松了一口氣回答:“友誼服裝廠。”
友誼?
梁明總記得自己在哪裡聽說過,他起身背著手吩咐道:“把這倆人帶辦公室來,叫幾個人來收拾一下。”
小李吩咐那幾個年輕黃毛把人拖起來,一個身形略胖的男人在被拉起來時還掙扎了一下,“別動我!我自己會走!”
但是沒人搭理他。
聽著兩人的罵罵咧咧聲音一路走到辦公室,打開門,邢昭正坐在靠牆邊的椅子上,梁明就吩咐那幾個黃毛小子把人放開。
黃毛裡面的一個頭頭陪著笑容走到梁明面前,“那就全交給你了啊哥,我先走了。”
梁明點點頭,小李才掩門出去。
“要殺要剮隨你的便!我身上沒一分錢!”那胖的矮個中年男人先說話了。
而那比他高許多,但不及他胖的男人卻是有些緊張,“您是李哥吧,有、有話好好說,我們最近也在湊錢了,就是您看這要債的……”
他可是聽說路南村這些個催債的不好惹,輕則在你門前潑油漆恐嚇,重則直接衝進家裡一頓打砸,把值錢的家具全部搶走。
“老王你別慫他!他就是一放高利貸的,我就不信他敢找上家門鬧事!”矮胖男人見梁明半天不說話,也沒有剛才那幾個毛頭小子手段狠,而屋子裡這李哥也是聽他的,說話便硬氣了一些。
小李啪地拍向桌面,卻是把面前兩人都驚了一跳,“你們兩個,真以為我不敢找上你家門?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友誼服裝廠的是吧?真以為廠子虧損就能逃避一切?那機器和原材料,可值不少錢,回頭我喊哥幾個上門給你都搬走,看你還怎麽給你手底下人交代!”
“你……”
那兩人都明白,這李哥明顯很懂廠子倒閉之後的做法,如果他們付不起工資,那廠子裡的工人就能搬走機器和原材料抵債。但如果沒了這些最後抵債的東西,他也離變成人人喊打的老鼠不遠了,說不定還要被下崗員工聯合起來一紙訴狀告上法庭,直接判他入獄。
從始至終梁明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小李卻在他面前跳來跳去,看似梁明默認了小李的威脅,但實際上,他已經將拳頭攥緊。
終於,梁明抬起手來示意小李住嘴,自己慢悠悠道:“你們說的在湊錢,湊到多少了?”
還不等兩人說話,小李便搶先道:“哥,也就你還有耐心問他們這些了,欠咱們這兒錢的哪個不是這麽說,最後可是一分錢都沒見著啊!”
梁明閉上眼睛,表情嚴肅,“我要聽他說。”
小李閉上了嘴巴。
那高個男人聲音顫抖,“在,在湊了,只是還有點少……”
“少是多少?”
“幾千。”
“哥你看!我就說,還廠長呢,那幾千夠幹啥的!”
梁明聽到小李的聲音正欲發作,邢昭看向正中間兩人,“你們是友誼服裝廠的,廠長?”
邢昭剛才聽小李說友誼服裝廠,還以為兩人是員工,但既然兩人是廠長,他覺得今晚就能解開他這些日子以來的迷惑。
高個男人點了點頭,看邢昭和那些黃毛小子差不多的年紀,想著估計他也是十七八歲便輟學出來當街溜子的角色。
想到自己日前是風風光光的廠長,而現在卻因為一筆債務而脫不開身,甚至步入萬丈深淵,他就覺得難受。
“廠子最近的效益已經不好,為什麽前幾天有個二十幾歲的年輕男人找你們廠子去定做一批貨,卻遭到了拒絕?”
高個男人愣了一下,小李踢了他一腳,發問:“你小子還說湊錢,有訂單不接,真是一分都不想還是吧?”
高個男人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一句話,最終還是那矮個男人憤然道:“我拒絕的,怎麽了?我想拒絕就拒絕,關你屁事?”
“倒也不是不能說,老陸,你前些日子不是說,現在廠子一旦開工乾活就得算工資麽,那點訂單根本支撐不起咱們廠子的正常運營來,我是想到這個,才授意拒絕的。”
“所以你們現在是就等他倒閉了?什麽也不乾,什麽補救措施都沒有?”邢昭被他這番看似有道理的話險些整笑了。
“你別忘了,你廠子裡的正式員工就算不開工也要發基本工資,光等著倒閉什麽也不乾,根本不會有出路,你要是爭一下或許還有可能。”
“但,但是……”
不知道為什麽,邢昭覺得這高個男人是想接新訂單的,但是他的權利似乎被人給製約了。
“我們怎麽管理廠子還輪不到你說話,”他又看向梁明道,“你就是這兒的頭頭吧,我知道你們有自己的催債法子,想拿這個嚇我?沒門兒!”
邢昭從梁明的手中看到了兩人資料,原來矮胖男人名叫陸金城,是友誼服裝廠的副廠長,同時也是最有實權的人物。
另一個瘦高男人叫張仕雄,是友誼服裝廠正兒八經的廠長,早些年在漢江市製衣總廠做過高層,被出資人也就是陸金城看到才能後挖過來的。
只是還沒等到張仕雄在職位上大乾一番,漢江市整個服裝行業便已開始沒落,不可避免地,友誼製衣廠也走向了與旁的製衣廠一樣的結局。
“兩位大廠長,光在這兒吹牛皮可沒用,今兒你拿不出錢來,明天我就帶兄弟們去廠子裡看看有什麽值錢的好東西了,雖然現在縫紉機賣不出去,但是收廢鐵總有人要吧?”小李的笑容陰險。
“我告訴你,別胡來啊!那可是我的命根子,你要是敢動,我就一頭撞死在這兒!”陸金城語氣激動,聽到小李如此威脅顯然是不能再沉得住氣了。
先前的那股利索勁兒也沒了。
“撞啊!你撞了我去正好沒人攔著,那還不是想要啥要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