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進最後被判刑，而一直作為劉大進左膀右臂的梁明多多少少會波及到那麽一些，可是邢昭清清楚楚記得，在劉大進這個案子裡，沒有梁明的身影。

　　再看那牆上紅字，邢昭的記憶緩緩清晰，1998年底，漢江市進行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打擊黑惡勢力行動，其中有一人被判處死刑，就是梁某！

　　走到梁明最大的那家極速網吧，邢昭匆匆步入大門，此刻正是午後，裡面顧客不多，他將那張貴賓卡揣進兜裡，看向前台昏昏欲睡的梁冰，指節敲了敲桌面。

　　梁冰一下子被邢昭嚇醒，見來人是他，便撫著胸口喘了喘氣，“嚇死我了！我正睡午覺呢！”

　　邢昭樂道，“小冰姐，梁哥沒來給你替班啊?”

　　梁冰白了他一眼，“梁哥忙得很，北城區這麽多家網吧都在運營，怎麽好天天往這兒跑。你來幹嘛的?寫網頁還是找梁哥?”

　　“小冰姐我有個事兒想問你。”

　　“你說。”

　　“你知道梁哥平日裡管理這幾家網吧之外，還管什麽嗎?就是劉總的其它產業裡面。”

　　“沒聽說啊，這幾百台機器維修就夠他忙了，還要管財會和運營這些事兒，哪還有精力乾其他，哦對，維修工作一般都是梁哥自己上手的。”

　　“小冰姐，你知道怎麽找到梁哥嗎?”邢昭急切地問。

　　他的心裡大概有答案了，如果他的猜測正確的話，那麽現在梁明十分危險。

　　梁冰就在電話機上撥了串號碼，“你這麽著急找他幹嘛?誒，我聽說你這段日子正忙活搞服裝呢，啥時候帶我去看看唄。”

　　邢昭心不在焉地點頭，“過段日子你應該在市面上就能見到了。”

　　說著，邢昭便已經將電話撥出去了，那邊很快接通，傳來梁明醉醺醺地聲音:“怎麽了小冰?”

　　邢昭的聲音差點沒給他嚇毀了，“梁哥，是我。”

　　“邢昭?”

　　“梁哥，你下午有空沒，我有事兒找你。”

　　“你那公司手續快出來了啊，我那兄弟說下周一就成了——”

　　“我不是說這個，待會兒你聚完會直接來小冰姐這裡吧。”說完邢昭就掛斷了。

　　梁冰趴在櫃台上笑吟吟地看著邢昭，“還沒見過你這麽嚴肅呢，到底什麽事兒非得見梁哥啊?”

　　“生死大事。”

　　如果邢昭沒猜錯的話，梁明應該是劉大進連帶著自己非法賭場一起被推出去的棋子。

　　上次在火鍋店裡聽到侯磊的話，邢昭當時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是劉大進自己開設的賭場，怎麽都說是他手底下人開的。

　　再結合邢昭對於這一年漢江市的記憶，那大概就有了輪廓。

　　梁明，極有可能成為漢江市下半年重大刑事案件中的話題人物，然而此時的梁明還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這一道坎。

　　不，不是一道坎，這是一堵牆，能直接把他撞死的牆。

　　邢昭在想，該如何暗示梁明他的猜測。

　　直接提出勢必會引來梁明的懷疑，自己當下只是持著一個高中生的身份才叫梁明卸下防備，上次在天橋上的有意拉攏，梁明顯然不想再生事端。

　　邢昭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打開電腦，就見屏幕下方正寫著:‘abc123網址導航，探索更加全面的世界’標語，想來這是梁明特意安排的，興許是為了顧客方便。

　　由於前不久域名已經注冊，如今abc123網站的日瀏覽量已經上升到四位數，除了極速連鎖網吧裡這幾百台電腦，想來有不少家庭電腦都已經知道了這一串網址並且放在首頁使用。

　　對於abc123網址大全網頁的推廣，邢昭並不想耗費很大精力，他做的也僅僅只是請梁明給電腦城的老板們推薦這一網站，由於其帶來巨大的方便，不需要多少宣傳成本就能將名聲打出去。

　　而這每日的幾千次訪問量，就是邢昭宣傳路線正確的象征。

　　邢昭這幾日也在想，僅僅一個網頁還滿足不了他想在互聯網行業乾一番事業的野心，而事業的擴張需要人才，顯然漢江市這一以紡織行業為主要產業支柱的城市遠遠滿足不了邢昭對人才的需求。或許應該去滬城、京城、鵬城這些迅速發展，靠近前沿的城市看看，是否有機緣。

　　“邢昭！你看我帶誰過來了！”

　　聽到這聲招呼，邢昭扭過頭就看見光著膀子的梁明正帶著一個學生模樣的男人進來。

　　梁明向那人介紹道，“這就是我和你說的邢昭，同時也是abc123的創始人。”

　　孫興佳雖然面容青澀，但面對邢昭卻仍舊嚴肅，“你好，我是孫興佳。”

　　“是這樣的，小孫今年剛從漢江大學計算機系畢業，前幾天來到咱們網吧看到這個網頁，就很好奇編寫者是誰。”梁明向邢昭介紹道，“你不是說沒時間維護網站麽，這不，能人我給你找來了。”

　　漢江大學在後世也算得上排名靠前的大學之一，再加上近幾年漢江市支柱產業靠著做外貿發展不錯，大學的建設也就舍得提供資金。

　　見兩人都不太熱情，梁明湊近邢昭道，“人我是給你帶來了，但這小子心高氣傲著呢，恐怕是不太好相處。但是哥給你保證，這人能力算得上是這個。”

　　梁明悄悄比了個大拇指。

　　“行，謝謝梁哥，我知道了，不過今天我找你……”

　　“哥還有事兒忙著呢啊，你今兒先跟小孫談一談，看看合不合拍。”說完梁明拍了拍邢昭的肩膀，“我先走了。”

　　梁明拎著外套疾步出了網吧門口，匆忙開車不知道去哪了。

　　邢昭盯著那小孫，終還是扭過頭關掉電腦，“既然孫先生有意向受雇維護網站，那不如先面試。”

　　孫興佳本以為邢昭聽了梁明的介紹之後，會迫不及待歡迎他入職，因為在他看來，這網站沒有一點技術性可言，甚至有些可笑幼稚。但面前這個小他幾歲的所謂創始人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熱忱，甚至還要他面試?

　　他在大學時自己創立過一個工作室，只是最後迫於資金壓力不得不解散，本想畢業之後東山再起，走入社會才發現是如此地現實，沒有關系沒有資金，他什麽都乾不成。

　　“打斷一下，此前我在大學時成立工作室，更是學校裡的創業社團社長，我想以我的能力勝任這份維護網站的工作並不在話下，面試就沒必要了吧?”

　　孫興佳的臉上此刻從嚴肅中升起一絲高傲來，邢昭面色未變，“這裡恐怕不是一個談事的地方，還請孫先生挪步跟我來，不遠。”

　　仍是土坯的一棟二層小樓內，泥土飛揚的地面上放了幾張辦公桌，邢昭拉開主位上有靠背的辦公椅坐下，“孫先生請坐。”

　　孫興佳看著面前空曠的辦公室，甚至沒有綠植盆栽，只有幾個桌子凳子，地面上堆放了幾大包像是布料的東西，窗戶看起來還像是剛剛安裝上的。

　　邢昭注意到了孫興佳的大量目光，解釋道，“公司剛搬來這裡沒幾天，有些東西還沒有置辦，所以稍顯空曠了，不過你入職之後的辦公地點不在這裡。請先坐下吧，你的簡歷呢?”

　　孫興佳手裡是拿著一個皮包的，但他坐下之後並沒有取出簡歷，而是皺眉看著邢昭說，“邢先生，聽說你還在上高中，或許我該叫你一聲邢同學，我並不認為這樣一家並不顯正規的公司能提供給我理想的工作，我知道你手上有錢，但是我並不需要一個門外漢來指點我。”

　　孫興佳指了指土坯牆上，掛著的營業執照和公司名稱。

　　“你編寫的網站我看過了，難度系數很低，恐怕隻學了幾個月的學生都會寫，我並不認為在你這裡會有什麽大的成就。”

　　孫興佳本以為自己說完這番駁面子的話，邢昭會惱羞成怒，或許會羞愧無比恨不得鑽進地裡，又或許面露尷尬奉承他。

　　但是都沒有，邢昭只是淡淡一笑，“孫先生成功以自己淺薄的理解對我的事業駁斥了一番，也許你在大學時借助學校的資金幫助和場地支持曾經有過一番事業，但是到了最後，還是倒閉了，我說的對嗎?”

　　孫興佳面色微變，邢昭又笑言，“你剛才講，我編寫的網站十分簡單，甚至隻學了幾個月的學生都只會寫，你覺得以自己漢江大學優秀畢業生的身份不屑於接受這樣一份職位。那麽我想問，孫先生為什麽學了幾個月計算機之後沒有做出像我這樣的事業呢?”

　　“那麽是不是證明，你連這一點簡單又容易傳播的網頁都想不到呢?”

　　“我……”

　　“好了，孫先生，今天你成功地向我展示了你的傲慢，甚至不屑於提供求職必須的簡歷，我想，我們的聊天也沒有必要進行下去了。”

　　孫興佳站起身，黑色皮鞋踏在這片灰土地上，面無表情地下了樓。

　　走到樓下，就看見一個戴著金絲框眼鏡穿著隨便的男人正拎著飯走來，想來這應該是邢昭另一家服裝公司的員工，他瞥了一眼，隻覺得這男人格外熟悉。

　　就在譚三清的目光投來同時，孫興佳愣了一下，最終還是聲音顫抖地問，“譚、譚學長?”

　　譚三清眉毛微抬，將手上的午飯換了個手提，如果他沒想錯的話，面前這個男人應該剛從公司的臨時辦公地點下來，“你是?”

　　“我小您一級，孫興佳，二中的！”孫興佳有些激動。

　　在他高三那年，學校曾經做過一次高考經驗分享會，當時譚三清作為漢江二中建校以來裸分考到京大第一人的身份進行了一場生動的演講，而他當時聽了學長的演講也樹立了考上京大的夢想，但最後還是差了幾十分，上了漢江大學。

　　“你是二中的啊，”譚三清打量了他好幾眼也沒想起來是誰，“你來這兒幹嘛?”

　　提到這個，孫興佳皺起眉頭，“本來以為會是什麽正規公司，沒想到連個像樣的場地都沒有，譚學長來這裡是……”

　　“啊，我啊，我在這裡工作，這裡就是你說的不正規公司的臨時辦公地點，前幾天才租下來上了個窗戶和門，沒想到還被你誤會了。你見過邢昭了吧?來應聘的?”

　　譚三清隱約記得邢昭提過一嘴，說是自己搞了個網站，托人給他找一些相關專業的人來運營，想來這孫興佳就是學計算機的。

　　“譚學長，您不是京大畢業的麽，怎麽會……”

　　“你想問我怎麽會來漢江創業?”譚三清一笑，“這點子啊全是邢昭出的，我跟人家創業完全是被帶著的，偷偷跟你透露一下，前幾天我們才談成了一筆幾十萬的單子。 ”

　　“幾、幾十萬?”

　　孫興佳想了想，自己創業以來賺到的錢，恐怕連零頭都不到吧。

　　“那要沒什麽事兒我先上去了啊，今兒上午跑合作，午飯還沒吃呢。”譚三清晃了晃飯盒。

　　譚三清正欲抬步要走，就聽見不遠處一個女聲傳來，“老譚，我飯裡沒加辣椒吧?”

　　他朝著夏艾回了一句，“沒加！都記著呢！”

　　孫興佳順著視線看過去，就見著一打扮瑰麗的女人正小步走來，一頭栗棕色波浪卷發再加上高跟鞋和小包，一步一笑都極有風韻，“譚學長，這是你女朋友?”

　　“哪能啊，我可配不上人家，這位可是我們公司的設計師，人家京大美院第一名的成績進去的。”

　　“也、也是京大?”

　　雖然京大美院與京大其他專業的錄取分數並不相同，但是第一名的成績足以說明其分量，而這兩位被他認為從那個心中不可到達理想出來的京大學生，就這樣都在那個邢昭手底下做事，還心甘情願?

　　看著兩人有說有笑背影走入房內，正要關門時，孫興佳伸手將要上鎖的門攔住，亦是跟著兩人上了樓。

　　“邢昭你吃飯沒，我多買了一份。”譚三清將打包好的飯菜放在桌面上，而此刻正在看資料的邢昭並未抬頭，“不用，我剛剛吃過了。”

　　“孫興佳你認識不?跟著我們上來了。”

　　邢昭聽到這個名字才從資料裡抬起頭來，就看見孫興佳正從譚三清身後鑽出來，手中握著一遝紙，“你好，這是我的簡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