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略提前一個小時就趕到季度會的會場,一個能坐四五百人的大會議廳,座位上面貼著每個人的姓名。沈略的座位在最後幾排,兩邊是唐吉展和小郝的座位。
隨著開會時間的臨近,市場部的同事開始播放公司宣傳片;信息部的同事開始調試演講台的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一些膠片做測試;總辦的同事檢查會場布置有沒有疏漏......會場裡一片忙碌。
離開會還有五分鍾的時候,總辦的人開始宣布會議紀律:手機調成靜音、不準交頭接耳、不許做與會議無關的事情,尤其不能玩手機,會場會有人巡檢,有違反紀律的會被通報批評並罰款......
唐吉展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氣喘籲籲地坐下,一身的煙味讓周圍的人紛紛皺眉。沈略和他打了個招呼,看他今天確實聽總工的話穿了西裝,不過裡面穿的襯衣還是他一貫的深敞造型。坐定以後唐吉展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找出一個拉鏈式領帶,笨手笨腳的套在脖子上拉好,然後讓沈略給他看看正不正。
這時主持人宣布大會開始,然後請公司副總經理楊總做公司第一季度經營業績通報。公司一季度的經營情況確實有所下滑,和昨天總工說的差不多,有幾個事業部業績同比下降,沈略事業部業績倒是還可以,同比增長不少。
楊總講完以後,各個事業部的總經理把各自一季度的業績進行了分析匯報。匯報人的狀態差異很大,光看他們的精神頭好壞就能大概知道他們事業部經營狀況的優劣,秦總的發言明顯比其他事業部經理聲音洪亮不少、精神飽滿許多。
每個經理的匯報都比會議議程上計劃的時間超出一些,最後總經理韓總講話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左右了。韓總上台後面沉似水,先掃視一遍台下前排的中層領導們,然後說:“今天我本來想簡答說幾句的,可是剛才看到各個事業部經理的匯報,看得我是心驚膽戰,我覺得莘華百相第一季度的業績出現這麽大的滑坡,不是偶然的,歸根到底是我們的幹部出了問題,沒有了以前如狼似虎的戰鬥狀態,公司的經營理念、經營要求、工作方法都沒有得到很好的貫徹落實......”
“不是簡單說幾句嗎?還讓不讓人吃不吃飯了。”。唐吉展小聲嘀咕。沈略倒是覺得陳總說的挺有見地的,把感覺講的不錯的內容趕緊記下來,唐吉展見了冷笑一聲說:“都是老一套,沒什麽意思!”
韓總把各事業部經理挨個批評了一遍,然後又開始講中層幹部的工作方法:“首先,工作不能浮於表面,一定要深入,不深入就發現不了問題,對問題不能及時糾正一定不會有好結果;其次,工作要主動,不能老是被動等待客戶或領導安排,要提前規劃好;第三,要把壓力傳遞到位,讓下屬圍繞目標去全力以赴,要打造狼性團隊。”
韓總說這些話時沒有看膠片也沒有拿稿子,洋洋灑灑說出邏輯性這麽強的一大通話讓沈略還是很佩服的。
韓總繼續說:“最後,要有攻堅克難的勇氣和堅韌不拔的意志,不要一遇到困難就去埋怨客戶、埋怨領導。要實現好的業績肯定會遇到很多困難,沒有困難就能掙大錢還要你們幹什麽,我找我家親戚來不就行了。你們存在的價值就是解決困難,只有做好這些,幹部才能真正起好作用,對公司經營做好支撐。”
聽到“讓自己親戚來掙大錢”這句話沈略瞬間倒了胃口,剛才對韓總的敬意立馬消散無蹤,
估計在韓總的潛意識裡,安排親戚乾肥差是天經地義的,要不然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舉這種例子。沈略再聽韓總後面的發言竟未如嚼蠟,於是默默地合上了筆記本閉目養神起來。 唐吉展早已拿出手機玩起了遊戲,察覺沈略合上了本子就問:“講完了嗎?”
“還沒。”沈略小聲地回答。
“你是也餓了沒勁聽了吧,我早飯都沒吃,餓的都眼花了。”唐吉展打了個哈欠說。
韓總講完話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沒有熱烈的掌聲,只是中層幹部們稀稀拉拉地拍了幾下手。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又要開下午會了,大家慌不擇路地出來領了盒飯,狼吞虎咽幾口就趕往各自事業部的分會場簽到了。
下午沈略事業部的分會上總經辦和市場部都派了人旁聽,公司分管事業部的副總還參會監督,領導們一個個都板著臉,看來會議不輕松。
秦總先把上午的會議精神宣貫了一遍,又把事業部各個區域的業績都點評一遍,然後就讓銷售們都到外面候場,按照區域逐一進來匯報,沈略他們方案工程師則是全程參會。銷售匯報完了出去以後也不能離開公司,要等到全天的會議結束後所有人一起下班。
第一場匯報本來應該總部大區,可是銷售經理臨時被業主叫過去開會,好像是驗收出了什麽問題,那個人和秦總交代了幾句就匆忙離開了,於是總部大區被調到最後一個匯報,北方大區被調成了第一個匯報。
北方大區的業績僅次於總部大區,也是事業部的重點區域,營收佔到事業部的四分之一左右,沈略在這個區域裡沒有項目。這個區域的銷售經理負責膠片的匯報,其他兩個銷售輪到和自己相關的項目時對領導的問題進行解答。
匯報中的很多問答在沈略聽起來仿佛是暗語和黑話一般,看來這種場合不會顧及參會的其他人員是否能聽明白,只要匯報人和領導之間有默契即可,所以基本上沒有人會把話說全,東一言、西一語的信息摻雜在大量的項目乾系人姓名中間,如果沒有深度參與項目,很難理清頭緒。會場上估計一大半人會聽的一頭霧水,尤其是沈略這種初入公司的菜鳥。
沈略本來以為這個區域在一季度中了好幾個標,應該會議氣氛一片祥和,沒想實際情況卻出乎意料,秦總始終沒有好臉色,因為有兩個重點項目的階段性工作沒有達到公司的要求所以把銷售訓斥了好久。
此外,回款是這個區域的大問題,連參會的公司領導都發話問責。有幾筆款是銷售打了包票一季度肯定能要回來的,結果沒有完成。秦總說要對相關的銷售進行嚴肅的罰款考核,還說自己因為這個事情受到了牽連,被公司考核了。
幾個銷售解釋了一大堆困難,可是沒有用,秦總說這些款沒回完全是銷售自己的原因,工作沒有提前量、工作不飽滿、沒有責任心......這些超期帳款下個月再要不回來的話,相關人員都要被記過,記過兩次就要開除了。
就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過了將近三個小時後,幾個銷售垂頭喪氣地結束了匯報,臨走時秦總要他們重寫匯報材料要,不能避實就虛,要根據年度計劃把硬指標寫進去,還要把能支撐完成計劃的工作寫清楚,當天晚上必須提交上來,不通過的話還要再打回去重寫。
會間休息時沈略在衛生間遇到唐吉展,沈略感歎:“羅開輝不容易啊,我看他在北方大區有好幾個項目,被連帶著批了半天。”
“有什麽不容易的,他賴在北方大區好幾年了,那裡有咱集團的產業園,政府有政策支持,每年都會出好幾個大項目,都算在他頭上,”唐吉展一臉不屑地說,“每年不算新項目,光老項目追加的設備就上億,什麽都不用乾就能拿提成,躺著數錢就行。”
“是嗎?”沈略有些吃驚。
“那可不是,他和齊遠在公司都十多年了,好區域、好項目都在他們手裡,像咱這種新來的只能跟些爛項目。”
“真的假的?”沈略有些半信半疑。
“你沒看上次老余發的郵件嗎?我那些項目都是些沒譜的。”唐吉展沒好氣地說。
“哦,我還不太熟悉。”沈略搖搖頭說。
“你那個泰河項目原來是羅開輝的,差不多有兩年了,暫停兩次了,估計他覺得沒什麽戲所以才交出來的。”
“是麽,總工沒和我說過。”沈略歎口氣說。
“老余能和你說這些嗎?他沒和你說的多著呢!”唐吉展一臉壞笑地說。
倆人一邊說一邊走,迎面遇到一個人,唐吉展和那人打招呼:“哎,‘胡大俠’,什麽時候匯報啊?準備的怎麽樣了啊?”
“下個就是我,不準備了,準備得再好也是進去挨罵。”這個“胡大俠”倒是滿不在乎。
“呵呵,那倒是,不過我看‘胡大俠’每次匯報都是神安氣定,和其他人明顯不是一個境界。”唐吉展豎著大拇指說。
“臉皮比別人厚點罷了。”“胡大俠”笑笑說。
“哎,對了‘胡大俠’,這個是沈略,你泰河那個項目的方案現在換成他了。”唐吉展說。
“你又不管了?原來不是說要轉給你嗎?”“胡大俠”問。
“老余把項目給沈略了。別裝了,老余不是都和你說了嗎?”唐吉展拍了“胡大俠”一把。
“呵呵,沒事,反正項目也沒什麽動靜,”“胡大俠”伸出手來和沈略握手,“沈工,你好。”
“胡工好,”沈略笑笑說,“胡工地位很高啊,怎麽是大俠啊。”
“別聽他們胡扯,我叫胡海林。”
“那為什他們管你叫大俠啊?”沈略不解地問。
唐吉展擠眉弄眼地說:“胡總每年隻做一個大項目,完成公司的計劃以後見好就收,其他的項目都和業主商量好藏在手裡不往上報,反正每年出一個項目能吃飽就行,所以人送外號胡一刀,那不是雪山飛狐胡大俠嘛。”
胡海林推了唐吉展一把,笑著說:“別瞎說啊,我那個區域是鹽鹼地,項目少,我倒想多拿幾個項目,可是根本就不出項目啊。”
“少來這套。”唐吉展滿臉的壞笑。
“開會了,胡經理呢?”商務出來找人了。
“光和你說話了,我要趕緊去趟廁所!”說完胡海林跑去衛生間了。
第二場就是胡海林自己一個人進行匯報,他進來以後先檢查了下自己的膠片,剛要準備播放,秦總說:“老胡,你那材料先不用放,先說說吧,今年公司要提速發展,你要多出幾個大項目啊,還是一個項目的話可不行了。你的年度計劃我看了,定的挺大啊!”
“‘胡一刀’......”總工在旁邊笑著搭腔,說完很多人都開始哄笑。
胡海林微微一笑,語音語調毫無起伏地說:“計劃都是營銷管理部定的,都是按去年的業績硬套一個增長率算出來的。我這裡去年出的大項目是鐵樹開花十年不遇,並不是個市場的常態,所以不應該按照去年的業績做參照來定今年的計劃。我和市場部說了他們也不聽,告訴我計劃先這麽定的,到時候再說。”
“這話誰和你說的?年度計劃還有到時候再說的?定了就是定了,不是鬧著玩的。”秦總說完旁邊又有幾個人笑起來,沈略感覺這場匯報的氣氛好像比剛才輕松許多。
胡海林也不著急,還是不緊不慢地說:“我也忘了是誰說的了。”
“今年可都按計劃考核,這個沒什麽可說的。來,過你的材料吧。”秦總收起來笑容說。
胡海林就開始播放自己的膠片。談到泰河項目時沈略提了提神,聽見秦總問:“這個項目怎麽樣啊,今年能不能落啊?”
“近期沒什麽進展,公司也剛把這個項目換了做方案的人,不太好推動。”胡海林說。
“方案那邊換人跟你沒進展有關系嗎?你最近去了嗎?”秦總皺著眉說。
“最近忙著到處回款要錢沒顧上泰河,再說現在還暫停著呢。”胡海林撇撇嘴說。
“是徹底停了還是暫時停了?以後還搞不搞了?”秦總問。
“應該還是會搞,現在運管局沒錢。當地有個南河科技一直在折騰,他們和市領導走得很近,咱可能搞不過他們。”胡海林低著頭說。
“老胡,就這個南河科技的事你說了多長時間了,你每次季度會都是這套詞有意思嗎?”秦總生氣地說,“這個南河科技就是個空殼子,這樣的公司我們都搞不過的話還拿什麽吃飯?”
“實際情況嘛,我也沒有辦法。”胡海林不死不活地說,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
“老胡,你算也是公司的創始員工了,在公司十四、五年了, 以前大項目也做了那麽多,項目該怎麽乾你心裡沒數嗎?”秦總說。
“是是,以前確實沒顧上,我再好好跟一跟。”胡海林說。
“泰河項目額度雖然不大,但是這個項目是咱出租車產品線打開華東市場的一個突破口,你一定要重視!”秦總語氣又重了一些。胡海林也不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身前的筆記本電腦。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以後總工開口說:“老胡啊,你想搞的項目沒有搞不成的,就看你想不想搞。”
“哪有。”胡海林尷尬地笑笑說。
“今年事業部業績壓力這麽大,你就拿出點兒激情來唄,別整天軟綿綿的跟團面似的,一拳打過去都沒一點反應。”總工說完後,很多同事輕輕地哄笑起來。
胡海林並沒有接話,搖搖頭毫不在意,又繼續念課文一樣匯報了其他幾個項目,等匯報完了起身要出去時秦總說:“老胡,你就給年輕的銷售做個表率,就像剛才余總說的,能不能有點激情,有沒有?”
“有有,有激情。”胡海林敷衍地笑著點點頭,在眾人的笑聲中出去了。
沈略覺得胡海林比上個區域的銷售們腦子要清楚很多,一些項目的脈絡還是分析的比較清晰,不過匯報時的狀態和在外面聊天時的狀態真是大相徑庭,一看就是滾刀肉,以後和他一起乾活的話可有的受了。”
胡海林匯報完已經是快晚上七點了,商務已經訂好了盒飯,讓大家先吃飯。沈略覺得已經開了一天的會好累,可是看看領導們的興致好像絲毫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