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您好......您的標書好了。”

　　睡在沙發上的沈略迷迷瞪瞪地睜開眼。

　　“您的標書好了。”打印社的小姑娘又重複了一遍，指指桌上厚厚一摞打印好的文件，將近有半米高。

　　沈略從沙發上坐起來，看看牆上的鍾表已經是清晨五點了，趕緊擦擦嘴角的口水，站起身來朝標書走過去。

　　昨天下午來打印社前沈略一直煩躁不堪，自己寫完投標文件已經很多天了，但是投標報價卻一直空著.距離出發航班的時間只有不到二十個小時了，距離開標的時間只有不到四十個小時了，竟然還是沒有人告訴自己應該投標報多少錢，這讓沈略實在是繃不住了，就去找總工要個說法。

　　總工正在自己的工位上打電話，沈略在一旁等了好久，終於等到電話打完就見縫插針地問:“余總，標書還不打印的話我就來不及了，到底報多少錢啊?”

　　總工愁眉不展地說:“要不你先去打印社吧，待會兒價格確定以後我就給你打電話。”說完就低頭忙自己的事情了。

　　沈略聽完雖然沒有減輕多少煩躁但覺得總算要熬到頭了，就收拾東西來了打印社。

　　這個打印社是公司指定的長期合作單位，來之前沈略對於打印社的印象還停留在一人一桌一打印機的小門頭，而這裡大概有兩百多平米非常氣派，所以頗感意外。打印社的格局分為打印工作區和休息區兩個區域，打印的工作區域是開放式的，六七個店員忙的不亦樂乎，八九個大型的打印機轟轟作響，還有好幾個客戶在裡面檢查打印效果，好不熱鬧。工作區外面的休息區布置了很有歐式簡約風格的家具，不少客戶在那裡等待或是改材料。

　　沈略在休息區找到一個空位，拿出筆記本電腦然後打開投標文件，尋思著等總工的電話一來就趕緊修改、趕緊打印，一秒鍾也別耽誤。

　　“您好，打印嗎?”一個小姑娘過來遞給沈略一個紙杯說，“請喝水。”

　　“多謝，”沈略起身接過紙杯說，“我來打印標書，不過要等一會兒才行，文件還沒好。”

　　“沒關系，能打印了就喊我吧。”說完小姑娘就轉身去忙了。

　　一直等到將近晚上七點總工才來電話，結果卻是讓沈略先吃晚飯，說報價還要再多等會兒才能出。沈略有些無奈，看看已經過了晚飯時間，於是給家裡打個電話。

　　“喂，我這邊還沒弄完估計要很晚回去，你自己吃吧，我在旁邊隨便吃點兒就行。晚上你先睡吧，別等我了。”

　　“我飯都做好了，不是說很快就打印完了嗎?很麻煩嗎?能多晚啊?”

　　“還沒開始打呢，報價還是沒告訴我，我真崩潰了。我也不知道能等到幾點，估計起碼要十點多吧。”

　　“那你明天還走嗎?航班需要改簽嗎?”

　　“走是肯定要走啊，總不能標都投不了吧。要不要改簽不知道，應該不至於吧......”

　　掛了電話沈略就從打印社出來，旁邊不遠的地方有個門面不錯的小腸鹵煮，看名字像是老字號，於是就進去點了一份。這店的手藝還是蠻不錯的，豬腸乾淨又有厚度，肺片切得整齊而且新鮮，火燒入口有嚼頭還不發粘，都是那麽恰到好處。最點睛的灑在鹵煮上的那點韭花醬，非常提味而且不太鹹，舌尖還會有些許纖維感，搞得沈略都想打包買點韭花醬了，心想會不會有人專門為吃韭花醬來這裡點一碗火燒。

　　“出個報價為什麽這麽難?”沈略自言自語地嘟囔，

真是搞不明白，這都拖了多少天了，搞到最後這麽狼狽，真是沒道理。　　吃完飯往回走的路上，沈略看見旁邊有個小百貨店，門頭掛著很大一個噴繪條幅，黃底紅字很醒目地寫著“世界末日大清倉，一件不留湊船票”。沈略給逗樂了，心想這種騙流水客的店真是永遠絕跡不了，這幫人找個門頭短租幾個月，剛開業就貼出來“倒閉清倉”的廣告，反正中國人這麽多，一個人上當一次這些奸商就發了。

　　晚上八點的馬路上人流還是很大的，看著行色匆匆下班回家的人們沈略有些感慨。“都要世界末日了，大家還這麽苦命的奔波著。”沈略自嘲地想著。

　　2012年這麽快就來了，世界末日的噱頭炒了好幾年了，雖然大家都知道是扯淡，但總有無良媒體推星盤、算八卦，隔三差五出來就煞有其事地聒噪。想想兩千年時的千年蟲危機，當時也是被炒作成滅頂之災，結果也不過是虛驚一場。炒作這種大災難的始作俑者們，他們渲染這種大災難的商業邏輯是什麽，莫非他們的權勢已經大到能控制全球，只要是大恐慌帶來的相關消費，不管你身在地球何處，只要你花錢，都會落入他們的口袋裡。

　　想的有點遠了，沈略不禁嘲笑了下自己，還是別想全球那麽大的買賣了，先把眼前這本小小的標書搞定吧。

　　轉眼九點多了，沈略還在打印社枯等電話，冷不丁看見總工居然推門進來了，走過來說:“你按4499萬報吧。你先把現在的標書打印一份，我給你檢查檢查，我檢查的時候你按4499把報價單和明細清單做好。”

　　沈略聽完有些崩潰了，自己把寫好的投標文件已經發給總工很多天了，聽他剛才一番話的意思估計一直也沒看過，現在馬上就要打印了才開始檢查，萬一要有什麽錯誤的話哪裡還有時間來修改。

　　沈略強忍住怒火沒有發作，交代剛才那個小姑娘打印了一份拿給總工，然後自己趕緊開始做報價。

　　標書裡涉及報價的地方很多，最麻煩的是工程量清單的明細報價，總價只要一調整，對應的好幾百項產品明細價格都要變，很容易出錯。沈略集中注意力做了半個小時才總算搞定。

　　總工在一頁一頁翻看標書，檢查得很仔細，沈略心裡有些緊張，就好像小學生在老師身邊看著批自己考試卷一樣，這滋味可太難受了。

　　忽然，總工從包裡找出一份招標文件翻看起來，然後臉上變得嚴肅起來，指著招標文件其中一頁說:“沈略，這個系統的招標要求在你的投標文件裡面沒有響應啊，沒看到有任何技術方案啊，你怎麽搞得啊！”

　　沈略心裡一沉，趕緊接過招標文件來核對，看完以後冷汗都冒出來了，自己確實沒有做那個系統的設計，於是心裡一邊埋怨自己沒經驗，一邊埋怨總工，如果他能早檢查出來多好，現在這大半夜的可怎麽辦啊。

　　可是畢竟是自己的工作失誤，沈略趕緊先道歉:“余總，真是對不起，確實是我漏寫了，我現在就補一下！”

　　“你現在自己寫來不及了，我找找以前的材料吧，應該有差不多的。”總工說完就拿出他的筆記本電腦找起來，沈略也一起緊盯著屏幕，手心的汗把手裡捏著的招標文件都洇濕了。

　　找了半天總工搖搖頭，拿出手機來打了一個電話，問另外一個同事要材料。沈略有些擔心這麽晚了那個同事能幫忙嗎，結果沒幾分鍾總工就收到郵件了。總工給沈略拷貝了一份說:“你找找這個文件，裡面應該有類似的設計方案，你參考一下把那一塊補上，然後再把我找出來的那些錯誤改了，”總工看了看表，站起身來說，“我還有事情要趕緊回公司了，你改好以後自己好好核對幾遍直接打吧，我就沒時間看了。”

　　沈略點點頭又說了些感謝客套的話，就把總工送走了。

　　總工給的文件裡面確實有能對應招標要求的素材，只需稍作調整就行，沈略長出一口氣。等改完投標文件已經夜裡十一點了，沈略趕緊招呼那個小姑娘說自己可以打印了。

　　那個小姑娘走過來笑笑說:“終於改好了啊！”

　　“總算是弄利索了。”沈略不好意思地說。

　　“你這個文件頁數比較多又要打很多本，只能用高速機器打，低速機器沒法乾。剛才又來了兩個打標書的，高速機器都被佔著了。那邊還有台，不過壞了，正在等維修人員過來，你只能再等一會兒了。”

　　“今晚能打好嗎?我明天一早的飛機。不行的話我去其他打印店吧。”沈略有點著急。

　　“應該沒事，我們店的高速機器一般打印店沒有，你到別人家去打的話估計還不如再這裡等一會兒，”小姑娘說完指了指外面，“你去休息區休息行了，等打好了我叫你。你是打單面還是雙面啊?封面用什麽紙啊?”

　　沈略雖然心急如焚，可是看這小姑娘一臉的淡定於是心裡也不覺踏實了許多，和小姑娘仔細交代完打印的細節後就去休息區了。休息區這時人已經不多了，空出來一整張長條沙發，沈略拿了旁邊茶幾上幾本時尚雜志打發時間，翻看了沒幾頁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沈略被叫醒後還有些迷糊，看見桌上這麽厚一堆文件有些吃驚，隨口說了句:“怎麽這麽多啊?”

　　“可不這麽多麽，一正六副，單面打印，每本四百多頁，可不這麽厚麽，”小姑娘笑笑說，“你自己做的你不知道啊。”

　　“這麽多啊，確實沒想到。”沈略走過去摸了下剛打印好的文件，每一本都裁切膠裝好了，紙上還有打印機的余溫，電腦裡的電子文件一下子變成這麽厚厚的一堆書，還真有些小小的成就感。

　　“第一次做標書嗎?”小姑娘說著遞過一張對帳單來，“怎麽結啊?”

　　“是第一次。我是莘華百相的，我們商務同事說簽字掛帳就行。”

　　“莘華百相的啊，哪個部門的?帶工卡了嗎?”

　　“我是智慧交通事業部的。”說著沈略掏出自己的工卡遞給小姑娘。

　　小姑娘核對了一下工卡上的照片，讓沈略在對帳單上簽了名字，然後說:“可以了。”

　　“多謝。這麽多標書我要用我那個大行李箱才能裝下了，明天我還要飛機再轉長途車，這麽重可怎麽辦啊?”沈略比量了一下標書有些發愁。

　　“行李箱可不能裝這個標書啊，機場托運行李的人隨手一扔的話你的行李箱就完了。再說投標文件也很容易被扔壞，你最好提著標書上飛機。”

　　“提著它們趕一天路啊。”

　　“你是新來的吧， 都這樣啊。前些天你們同事有個東北的標，一正八副每本一千多頁，那才叫絕望。”說完小姑娘拿著簽好字的對帳單轉身走了。

　　沈略想起總工囑咐打印完後一定再檢查一下紙質標書，說在紙上看和在電腦上感覺不一樣，於是就又翻了幾遍標書，翻完感覺確實沒什麽問題了。

　　這時候打印社的小姑娘拿過來一個紙箱說:“我給你找了個尺寸差不多的紙箱，把標書裝進去以後完我再用膠帶給你打幾個把手，你提著把手的話走起來方便些。”

　　小姑娘過來幫沈略把標書往紙箱裡放，這時她注意到了封面上面的公司名稱，然後笑著說:“哦，你不是做你們自己家的標書啊，看來確實是新來的啊......”

　　從打印社出來以後沈略一直在琢磨小姑娘最後說的那句話，這小姑娘每天給各種人打印無數標書都成精了，“新來的”和“是不是做自己家的標書”有什麽聯系呢?

　　回到家裡沈略看見自己的行李已經放在客廳裡了，上面還有一張紙，拿起來看是一張出差攜帶物品核對清單，上面寫著:

　　身份證、手機、電腦、充電器、刮胡刀、內褲、襪子、枕巾、睡褲、洗面奶、爽膚水、錢包、信用卡、指甲刀、名片、文件、雨傘。

　　雅琴把已經裝到行李箱裡東西在清單上都已打了勾，沈略摸了下自己的手機，又翻了下錢包確認了身份證，把這幾個也打上勾。

　　檢查完行李以後沈略走到臥室，看雅琴還在熟睡就沒有叫醒她，稍一收拾就趕緊出發趕往機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