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略一夜沒睡，可進度並不是很理想。在網上找符合招標要求的技術資料不太容易，搜索引擎很不友好，一不小心就點到廣告，有幾個廣告的彈窗蹦得心驚肉跳，搞得沈略以為電腦中病毒了，又趕緊給操作系統打補丁，給殺毒軟件升級，好不折騰。

　　這一晚上忙活下來沈略一共才湊了五十幾頁素材，加上原來做好的一共也就八十多頁，離林翔說的四百頁差得很遠。想起自己昨晚和林翔說一天能搞定時電話那邊不懷好意的笑聲，沈略感歎自己確實有些不知深淺，一陣強烈的無力感不禁從心底湧起，於是趴到桌子上歇一會兒......

　　沈略想想上次熬通宵已經是六七年前了，當時為了應對一個電信運營商的設備采購入圍要求，自己帶著好幾十個研髮根據新公布的國家標準進行軟件平台的升級，時間非常緊，那一個月裡熬過十多次通宵。當時整個團隊都是絕望的狀態，只有沈略一直堅信有機會不斷給同事鼓勁，後來終於拿下了入圍，從此公司開始加速發展。

　　想到這些高光的時刻沈略有些緩過來了，就把招標文件打印了一份，一邊翻看一邊用彩色筆做標記，雖然之前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但這次看的時候心裡平靜得出奇，文件中的每個字好像都放大了不少，以前注意不到的細節仿佛都很清晰的呈現出來。沈略想自己既然是陪標的，那做事情的角度應該不一樣，其實把文件做的誠意十足，讓評標的人感覺到不是來敷衍的應該就算勝利。既然技術標中的業務系統自己寫不好，那麽可不可以在其他的通用系統，比如網絡系統發揮自己的長處?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沈略發現這個項目需要設計整個大系統的網絡結構，這個大系統需要連接幾十個物理地點，有幾百個點的無線接入設備，設備之間的數據通信需要有加密的鏈路......自己是搞網絡出身，何不給這個項目設計一個穩定、高效和安全的網絡系統，那樣整個標書就有了撐門面的東西，其他部分即使弱一些也不會讓整個標書都垮掉。

　　沈略趕緊在紙上畫起了項目的網絡拓撲圖，畫了兩稿感覺不錯，於是打開電腦想用圖表軟件做一個電子版。開機以後電腦藍屏了，沈略心裡一沉，難道剛才真被該死的搜索引擎搞得感染了病毒，不禁大呼一聲“壞了！”

　　“你怎麽了，什麽壞了?吃早飯啦！”雅琴過來拍了沈略一下。

　　沈略抬頭一看，雅琴在旁邊拿著一個小盤子，上面有一個煎蛋和兩片切片麵包。

　　沈略想拿自己剛才打印的招標文件，可是發現身邊根本沒有，電腦也正常開著機，根本沒有藍屏，於是又說了一聲“壞了！”

　　“怎麽又壞了?”雅琴笑著說。

　　“原來是做夢啊”沈略悵然若失。

　　雅琴不明白沈略在說什麽，說:“趕緊吃飯吧，快到點了，別遲到了，去公司以後找個沒人的地方偷著睡會兒。”

　　沈略一看已經快八點了，可是剛才夢到的東西還很真切的在眼前，如果現在去趕路上班的話肯定會忘掉，於是說:“你先吃吧，我要先做會兒標書再走。”

　　“行嗎，遲到不會罰款麽?”

　　“不知道，罰就罰吧，總比把活乾砸了強。先別和我說話了啊，你一說話我就該忘了。”沈略飯也顧不上吃就趕緊開始忙了。

　　“這才到莘華幾天啊就魔怔了。”雅琴搖搖頭去上班了。

　　沈略打開圖表軟件，剛才夢裡的設計方案還未在腦中散去，很順利地就把網絡拓撲圖畫好了。眼見已經快十點了，沈略雖然還想一氣呵成把文字也寫好，但是想到自己入職不久就曠工的話會有麻煩，於是就趕緊洗漱一番趕去公司。

　　到了公司已經十一點了，沈略趕緊去找總工解釋遲到的原因。“大屋”裡空蕩蕩的沒什麽人，總工不在，沈略就問內情:“小梁，余總出去了嗎?”

　　“今天沒見。”小梁頭也不抬地回答道。

　　“我昨晚寫了一晚上投標文件，一直在家忙到十點多，所以遲到了，不好意思。”

　　“好的。”小梁還是沒抬頭。

　　這時候有個人過來找小梁交報銷單，聽見沈略的話就開腔搭茬說:“做投標文件?是方案崗嗎?”

　　“是，新來的。”小梁抬頭和那個人說。

　　“方案崗和銷售崗不用考勤啊。”那個人和沈略說。

　　沈略一愣，盯著那個人沒說話。

　　“你不知道啊?”那個人衝沈略狡黠的一笑，“銷售和方案都是不定時工作製，公司考勤制度裡面明文規定的，你入職時候不看公司規章制度啊。”

　　雖然這個人的語氣讓人不舒服，但沈略覺得好歹也算告訴自己這個有用的信息，於是出於禮貌就隨便搭了句話:“公司對咱這麽好啊。”

　　“好?呵呵，這是為了讓你沒日沒夜的乾活不給加班費。你剛才不是說你寫了一晚上標書嗎，你要是打卡上下班的話就要給你加班費啊，不給加班費你就可以告公司違反勞動法。現在公司規章制度這麽一寫，你成彈性工作製了，就沒法告了。”

　　沈略聽到自己不需要考勤，心裡有些生氣，聯想到自己入職以來每天都按時上下班卻從來不曾有人提醒，想和內勤小梁理論兩句。這時小梁根本頭都沒抬，對沈略和那人的對話毫不在意，沈略轉念一想算了，這些人平時就勢利得很，讓員工不用來坐班這種事情肯定不會主動說的，吵一架也沒什麽好處。

　　“你社招的啊，有人介紹你來的?”那個人繼續搭話說。

　　“是。”沈略對付著答應道。

　　“誰啊?這不是害你嗎，把你往火坑推啊。”

　　沈略在上個公司當副總時每天找自己談心的、反映問題的、故意找麻煩的排長隊，也算是閱人無數了，聽到他已經這麽陰陽怪氣了，就沒再忍著了，冷笑一聲說:“那不能夠，看您這狀態還行啊，在火坑裡也全須全尾的。能來火坑走一趟也好，看看到底有多火。”

　　這時候，小梁旁邊工位的營銷內勤小盧站起來，衝那個人說:“馬小棟，經營管理部催了，我們過去吧，要審核你東莞項目分包違規的事。”

　　“不乾活的永遠沒毛病，乾活的人永遠被挑毛病，他們這就是故意找麻煩。”馬小棟說。

　　“你去和他們解釋吧，事挺大的，秦總已經在裡面了，幾個大領導都在。”小盧說。

　　馬小棟臉色有些變了，趕緊跟著小盧出去了。

　　沈略回到“小屋”平複下心情，趕緊繼續寫標書。順著早晨的思路，把網絡方案設計好框架，每一個節點的詳細設計也寫好了概要，後續再找點材料補充一下就行。設備選型方面，沈略根據經驗確定了品牌和型號，然後到這些設備的官方網站上去把產品手冊、彩頁、使用說明之類材料都下載下來了，這些材料加起來有兩百多頁了。

　　沈略很高興，心裡盤算著這下可算有譜了，等下午再照方抓藥，把服務器、數據存儲這些部分也都設計一下，那還不就輕輕松松能湊三百多頁啊。

　　腦子緊繃的弦一松下來了，身體的正常感覺開始複蘇，沈略有些感覺到餓了，一看時間居然已經下午三點了，就起身下樓吃飯。

　　平時沈略都是在集團食堂吃，莘華集團各個子公司的經營部門都在這座三十二層的莘華大廈裡，集團就花大力氣搞了一個超大的食堂，做的飯還是不錯的。食堂下午一點就關門了，沈略只能到樓下的小餐館對付一下。

　　樓下有一個山西羊湯店是沈略的最愛，這店羊湯熬得很白很濃，大骨和火候都很到位。湯中的肉片切得很薄且寬，刀工、賣相有些講究的。沈略平時會再要兩個火燒，吃第一個火燒時原湯裡不加任何調料，吃第二個火燒時會往湯裡些許陳醋，然後把火燒掰成大塊泡到湯裡，一塊半濕的火燒充滿羊湯的鮮香、羊肉的微膻、陳醋的酸香，嚼來頗有趣味，對於沈略來說真是小小的幸福。

　　沈略進店後看了下點餐處的菜牌，看看沒什麽新東西就和店員說還是要一碗三十塊的純羊肉湯加兩個火燒，話音未落聽見後面有人接話:“我也要份一樣的。”

　　沈略回頭一看，是上午那個馬小棟，然後轉過頭來和店員說一起算，就把兩份的錢一起交了，然後自己找桌位去了。馬小棟沒看見沈略交了兩份的錢，還繼續問店員多少錢，店員說已經付過了，於是他就跟著沈略到了同一張桌子。

　　“哎呦，多少錢啊?我給你。”

　　“沒事馬經理，沒多錢。”

　　“你認識我啊?”

　　“我上午聽小盧叫您名字，就記住了。”

　　“你怎麽稱呼?”馬小棟伸出手來。

　　“沈略。”沈略也伸出手和馬小棟握了下。

　　“讓你破費了。”馬小棟笑笑說。

　　“沒多錢，您客氣了。您也沒在食堂吃飯啊。”

　　“食堂?我們這些常年駐外的人連飯卡都找不著，平時回公司也是在樓下飯店吃，”馬小棟乾笑一聲說，“剛開完會，領導有內勤給訂飯，我就只能出來吃。這些內勤眼都長在腦門子上，只看得見上面的領導。平時給領導排長隊交電話費都搶著乾，到員工這裡，讓她們給幫忙貼個報銷單都要冷嘲熱諷半天。”

　　聽馬小棟說連飯卡都沒有，沈略還有些同情他，問:“那您平時不回來啊?”

　　“回來?看來你確實是剛來的，”馬小棟歎口氣說，“公司不讓回來啊，只有開會的時候才能回來一趟。”

　　“啊......”沈略吃驚地下意識感歎。

　　“你現在負責什麽項目啊?”馬小棟問。

　　“還沒有具體項目，現在就是先學習。”沈略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都要投標了嗎?”

　　“不是我的項目，我是寫競合方的文件。”

　　“陪標的啊，誰的項目?”

　　“方案是林翔，銷售不知道。”

　　“老林的?邵州項目嗎?”馬小棟有些興奮。

　　“是林工的， 您知道啊?”

　　“這個老林，開標了也不和我說聲，這個項目他們跟了兩年了，業主那邊項目叫停了好幾次了，這次終於要開了，我回頭給他打個電話。”

　　沈略心裡還惦記這他說長期駐外的事情，就從邵州的話題上岔開，問:“馬經理，您家在這裡嗎?長時間不回來能行嗎?”

　　“別叫我馬經理了，”馬小棟擺擺手說，“叫我老馬就行。我老婆孩子都在這裡，長期出差確實照顧不上，現在公司政策是長期駐外的銷售三個月可以回來一次，給報銷路費，休息一個禮拜。”

　　“那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啊。”

　　“是啊，加上開會能回來幾次，還有些其他的辦法能回來幾次。”馬小棟苦笑一下。

　　“什麽辦法啊?”

　　“嗯......”馬小棟話到嘴邊又收回去了，頓了下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這時候馬小棟的電話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號碼，嘟囔著罵了一句，然後輕聲細語的接起了電話說:“小盧，有什麽指示啊......好好，我就在樓下，五分鍾就上去。”

　　掛了電話馬小棟說:“叫我上去了，我趕緊扒兩口就走了，你慢慢吃。”

　　店員剛把羊湯端過來，馬小棟片刻之間連吃帶喝風卷殘雲般全乾光了，然後拿著紙巾一邊擦嘴一邊說:“多謝了哥們，我先上去了。”

　　沈略和馬小棟揮了揮手，然後喝了口自己的羊湯，結果被燙的全吐了出來。看看對面空空的碗，沈略搖頭笑笑，天啊，這哥們是什麽材料做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