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略醒來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看看手機並沒有什麽未接來電和短信,有些奇怪昨天同事們還那麽熱情,今天投完標了居然沒人張羅吃飯了,不過轉念一想,興許人家一起吃飯沒有叫自己而已,就別自討沒趣地再打聽了,於是起身自己出去逛逛。
沈略先打車到了蜀江著名的步行街,和滿街的美女摩肩接踵在一起好像頭疼也好了許多。按圖索驥找到一個百年老字號,裡面有當地所有的小吃,沈略把龍抄手、鍾水餃、粉蒸肉、糍粑都點了一份。整個飯店基本上都是遊客,每個人面前幾乎都是三盤四碟的樣子,所以沈略點了這麽多東西也並不顯得有多扎眼。沈略吃到最後實在吃不動了,起身的時候看看這滿滿的一大屋人,暗自好笑,看來每個到蜀江的人都很難瘦身而退啊。
吃過飯以後沈略又到古代文人的一些故居轉轉,看那鬱鬱的竹林和潺潺的溪水確實是很有靈氣,真是能寫出好東西的地方,想想自己整天活在鋼筋水泥和人山車海中,有時候有靈感想寫點東西也沒有定氣閑神去完成,於是不免有點傷感。恍惚間走到一個小古橋上,沈略想待會兒太陽落山時這裡竹林夕照一定很美,於是就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等待,摸摸疼痛暫時消停的腦袋,然後想想以前,想想現在。
忽然,手機很煞風景地響了,沈略一看是總工打的,心想快到晚飯點兒了,一定是要叫自己去吃晚飯了。沈略不太想去,去了假模假樣地熱鬧半天還不如自己在這裡感悟一下,想來直接拒絕不太好,還是就不接電話了吧,於是就把手機打了靜音放回口袋裡。
沒想到總工一直打個沒完,沈略心想總工都打了這麽多遍了看來不是假客套,於是就接起來了,結果還沒打招呼就聽見總工在那邊壓低了聲音說:“你在哪裡?趕緊回來。”
“回哪啊?”沈略吃驚地問。
“回開標室,你的授權代表呢?招標公司說聯系不上他......你趕緊找他,讓他一起過來。”
總工聲音很低,沈略斷斷續續沒聽清楚,剛想再問問情況,總工就把電話掛了。
沈略慌了,心想這都下午五點了,難道還沒有評完標嗎?發生什麽了?
給授權代表打了好幾個電話才打通,沈略急匆匆地說:“招標公司說一直聯系不上你,你電話有問題嗎?”
“我下午確實有好幾個電話沒有看到,不過剛才招標公司有一個人和我聯系過了,他說標書有問題要廢標,我想反正都是來配合你們公司的嘛,沒所謂嘛,就和他說廢就廢了吧。”授權代表說。
沈略瞬間臉上汗都下來了,心想剛才總工說的估計就是廢標的事,著急地說:“怎麽能說‘廢就廢了吧’這種話呢,這樣讓業主怎麽想,也太兒戲了吧。你就算是來配合我們的,那也起碼假裝爭取一下啊。”
授權代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怎麽辦啊?”
“招標公司說標書什麽問題啊?”
“那人沒有說。”
沈略心裡把這家夥從頭到腳罵了一遍,心想你自己公司的標書被廢了,也不問原因也不爭取一下,說話做事就不過腦子嗎?
不過沈略還是保持克制,盡量讓自己語氣聽上去沒有多少情緒,說:“如果被廢掉的話那合格投標人就不夠三家了,今天這個標可能會流標了。剛才領導讓咱倆馬上趕回開標室,你先趕緊給那個招標公司的人打電話,說咱要去現場做澄清,
你不簽字的話他們不能廢標。你現在就打車過去吧,回頭車錢我給你。” 授權代表很不情願,和沈略墨跡了幾個來回才勉強同意了。
說話間沈略已經飛奔到馬路上了,出來一看就絕望了,正是下班晚高峰,路上正在大堵車,心想這下死定了連車也打不上了。萬幸的是這裡是景區,有遊客正好下車,沈略總算是先打上車了。司機師傅說到開標那個地方估計要一個小時,沈略趕緊給總工打電話問還能不能來的及,總工說趕緊過去,離結束還早。
沈略真有點蒙了,這個標從早上九點一直評到晚上六點還結束不了啊,將近十個小時了啊,一共就三家投標人,實力差距還那麽大,評標專家這麽不解風情嗎?自己寫的標書被廢標了,為什麽現在才通知,是評審了一天才發現嗎?到底是哪裡出岔子了?要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搞砸了兩個億的項目那這罪過可就大了,自己在莘華的路是不是就算是到頭了......
伴隨著無數的疑問、持續的忐忑、揪心的頭痛,這龜速挪動的一個小時讓沈略覺得好像過了一萬年。
到了開標地點的時候天已經很黑了,沈略狂奔上三樓,樓層燈壞了非常昏暗,樓道影影綽綽站了好多人,沈略認出是秦總、總工他們,唐吉展和另外一家的授權代表也在。沈略趕緊給自己的授權代表打電話,那邊說就快到了。
這時不知道有誰喊了一句“千惠他們回來了!”,沈略看到早上唱標的那個人出來找人,於是趕緊就迎上去說:“您好,我是千惠科技的,我們的標書出什麽問題了?”
“你是授權代表嗎?”唱標人問。
“我不是,他馬上就到了,他說你們要把我們的標書廢掉,請問是什麽原因啊,我們不同意啊。”沈略說。
“下午我打電話時告訴他我們正在電話錄音,他說廢標可以,剛才又說要趕過來確認,你們公司是怎麽回事?”唱標人說。
“當時沒跟公司匯報,現在公司讓我們來現場確認,請問我們是哪裡出了問題?”沈略說。
“你等一下,我進去問一下專家。”唱標人說。
唱標人進去的功夫,授權代表也上來了,沈略和他說:“招標公司進去問原因了,待會兒咱說什麽也不同意廢標,你不要簽字。”
授權代表緊張地直點頭,然後又開始解釋自己下午是考慮不周才同意廢標。沈略和他擺擺手,又做了個安靜的手勢,現在實在沒有心情聽他嘮叨這些了。
過了好一會兒,唱標人出來了,拿著一本標書,沈略一看,正是自己寫的那本,趕緊湊過去看,唱標人說:“標書裡有一個人員的證書過期了。”
沈略拿過標書來仔細一看,還真是,有一個實施人員的證書剛剛過期了半個月,自己還真是有一點疏忽,可是轉念一想並不應該成為廢標的理由,於是就爭辯道:“這個證書即使過期了也不應該廢掉我們啊,這個人不是項目經理,只是個普通實施人員,這個項目要求放十個有資格證書的人員,我們放了十二個,就算這個人的證件無效,那我標書裡還有是十一個是滿足招標要求的。”
“評標專家說這個人在崗位職責表裡面是‘技術負責人’,屬於關鍵崗位,這個人不符合招標要求就必須要廢標。”唱標人說。
“那個崗位職責表是我自己編的,招標要求裡面根本沒有要求,你們不能憑這個就廢我們的標啊。”沈略說。
唱標人不再解釋,拿著標書往回走,沈略跟在後面繼續辯解,越講越激動、越講越大聲。忽然沈略發現總工在遠處和自己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沈略一下子意識到了什麽,這時候再看唱標人的表情好像也有些複雜,於是戛然收聲,唱標人猝不及防,依然用很大的聲音衝沈略吼道:“你再說也沒用了,已經廢標了!”
黑燈瞎火的樓道都被這吼聲震得燈光都有些忽閃,吼聲的回響在樓道裡飄了好久,這場景像恐怖片一樣,沈略覺得汗毛都立起來了。
唱標人看到沈略不說話了,於是降了調門說:“讓授權代表跟我過去簽個字吧。”
沈略看了下遠處的總工,總工點了點頭,於是讓授權代表去簽了字。唱標人又去和莘華的人低語了幾句,然後就讓大家回去等通知。
出來以後授權代表說在附近約了同學聚會,沈略也不好說什麽隻得說了句“那再聯系吧。”就讓他先走了。
有兩輛車開過來接莘華的人,沈略覺得不太方便就沒有跟過去,自己在路邊打車。唐吉展慢騰騰最後才出來,看見莘華的人正在上車也沒跟過去,衝沈略朝一個方向指一指,沈略就跟著他一起拐到另一條路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一百多米,唐吉展在路邊一個小花壇坐下來,沈略環視四周應該沒有什麽情況,於是也在他旁邊坐下。
唐吉展掏出煙來點上,狠狠的啐了一口唾沫說:“他媽的,這活乾的,什麽玩意兒!”
“我的標被廢了,我死定了。”沈略歎口氣說。
唐吉展轉過頭來看了沈略一會兒說:“你不知道啊?”
“知道什麽啊?”沈略不明所以。
“不光你自己,全他媽被廢了!”唐吉展狠嘬了幾口煙。
沈略下意識地“啊”了一聲,驚訝得嘴都合不攏,盯著唐吉展說:“怎麽回事啊,齊遠的標書哪裡出問題了?你的呢?”
“莘華的標書是第一個被廢的,當時是快十二點了,我正和齊遠他們在一起,準備蹭他們飯呢,結果招標公司就來電話了,他們一幫人就趕緊回來了,老余讓我也一起。我看秦總和魏銘又是打電話又是找人的,忙活到下午將近兩點,結果還是不行,被廢了,哪裡出問題了不知道。”
“那你的標書哪裡出問題了啊?”沈略歎了口氣說。
“挑刺兒唄,”唐吉展啐了口唾沫說,“上千頁的標書,想找出點兒毛病還不容易啊。”
看到唐吉展並不想多說他標書的問題,沈略也就沒有再追問,唐吉展停了一會兒說:“你的標書是最晚被廢的,招標公司聯系不到你那個授權代表,還出來讓魏銘趕緊找他,也是搞笑。”
“那人說漏接了,余總還給我打電話了。”
“是,後來就聯系上了,招標公司開始說你那個授權代表同意廢標了,本來都要宣布流標了,結果又打來電話說不同意廢標。於是招標公司就讓大家一直等著他來確認結果,再後來就是你來大鬧了一場。”唐吉展說完嘿嘿地笑了兩聲。
“也沒人告訴我怎麽回事啊,我還以為只有我自己的被廢了呢。”沈略不好意思地說。
“不過你那麽一鬧也挺好,外人根本看不出是來幫忙的,以為真是來搶標的呢,”唐吉展壞笑著說,“我估計老余是故意不告訴你他們早就被廢了,你平時乾活死心眼,肯定在現場不會隨便答應廢標的,你這樣一鬧顯的很真實,老余這家夥有這些壞心眼。”
沈略讓唐吉展說得更不好意思了,說:“唉,應該不至於,不過也無所謂了,我當時看那個唱標人表情挺複雜的,現在想想也挺逗的,他估計也納悶這個家夥在這鬧什麽呢。”
“可不嘛,莘華都被廢了,還能讓你一個來陪標的中標不成?”
“還真是。”沈略苦笑著搖搖頭。
“估計你的標書沒什麽毛病, 找到快天黑了才挑出刺兒來。你就是死心眼,這種活兒還用上心乾啊,湊付湊付就得了。”
沈略歎了口氣沒有接茬,起身說:“走吧,回去吧。你去找他們吃飯嗎?”
“這個節骨眼上還是別觸霉頭了,我估計他們今晚上都別想睡覺了。齊遠這次死定了,這個項目丟了要出大事了。”
“不就是流標了嘛,再投唄。”
“上次開會你沒聽他們說啊,秦總還指著這個項目完成年度目標呢。現在這一流標再開標的話至少是過完年了,鐵定不能算去年的業績了,”唐吉展撇撇嘴說,“他本來今年還想升公司副總呢,這下肯定完了”
“升公司副總?秦總?”沈略有些吃驚。
“可不是嗎,原來肯定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下估計懸了。”
“哎。”沈略有些難過。
“怎麽算也算不到能出這麽一檔子事。媽的,熊貓也看不成了,川菜也吃不成了。”唐吉展沒好氣地說。
“那咱哪天回去啊?”沈略問。
“要我說啊,咱倆趕緊訂明天的機票撤吧,留在這裡的話指不定要挨多少折騰呢。”
倆人起身後找了路邊一個小飯館,對付著點了幾個經典川菜,魚香肉絲,回鍋肉,水煮肉片,唐吉展又叫了幾瓶啤酒,也算了結了川菜的念想。
回酒店以後沈略給總工發了個短信,問了一下有沒有什麽事情能幫上忙,沒有的話自己明天就回去了。總工沒多說什麽,回復了個“可以”,第二天沈略和唐吉展就先走了。